司波达也暗杀计划

作者：佐岛勤

第一卷 [1]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深夜读书会

录入：ritdon.com

店家的照明，闪烁的招牌，路灯的光辉，将降临的黑暗推回夜空。

不夜城。

如此称呼的闹区也有黑暗面。

虽然不是完全的漆黑，却也没有光明。

看不清谁是谁。

浪费在欢愉的人造光。背地里持续的黄昏余晖。

逢魔之时依然延续的异界。

无须奇迹或是特别的仪式，只要行走就能抵达的异世界。

异于以法律支配的世界，无法之空间。

以「暴力」这个法则统治的大都会黑暗面，今晚也有相称的猛兽昂首阔步。

◇　◇　◇

「Nuts to you！」

少女俯视倒卧在阴暗后巷的青年，以嘲讽语气说出这段英文短句。

这句话通常翻译为「说什么傻话」或是「别胡闹」，不过在早期的用法也有「去死吧」这个意思。

「Go to hell」应该比较适用于这种场合，但少女将「Nuts to you！」当成一种招牌台词使用。

很难称得上流畅的生硬发音。

不过暂且不提少女的英语能力，倒地的青年正如这句话所示，明显受到致命伤。

青年被割破的喉头冒出大量血液。

少女手握滴血的刀子。

不过，如果有人只目击现在这个场面，肯定会这么怀疑吧。

——真的是这个少女杀的吗？

化为尸体的青年身高确实超过一八○公分。肌肉的量看起来也至少匹配这样的身材。

反观少女顶多一五○公分左右。包在牛仔裤管里的双腿很细，藏在皮外套底下的手臂，从偏窄的肩宽判断也肯定娇细吧。虽说手握凶器，却不让人认为足以杀害远比她魁梧的青年。

不过，站在这里的只有少女一人。

她以透露倔强个性的双眼看着尸体，就这么将刀子轻轻一挥。

大概是经过特殊加工的刀身，血轻易脱落。

少女将刀子折叠塞进牛仔裤右边口袋，转身背对尸体。

就这么快步离去。

从设置车阻的行人专用道来到双线道马路。

这里也在交通管制系统的有效范围内，不过路肩停了一整排违法改装关闭管制系统的汽车。

夜晚的这条街是一种无法无天的地区。只是违规停车的程度，不会激发警察的值勤动力。相对的，即使警官一时兴起拖吊车辆，也没有鲁莽的年轻人会抱怨。彼此都不要做得太过火，大都会的光与暗便以这种方式共存。

少女只眺望车阵一次，就毫不犹豫走向灰色厢型车，直接打开副驾驶座车门上车。

「辛苦了，Nut。进行得怎么样？」

关上车门的同时，坐在驾驶座，从外表判断约三十多岁的男性向少女搭话。

「主菜没上。」

被称为「Nut」的少女一反可爱的外表，以像是品行恶劣少年的语气抱怨。

「领头的少年进店里了。」

驾驶座的男性以此做为开场白，告知某间夜店的店名。

「那年纪算是少年吗？」

少女的回应是牛头不对马嘴，但她确实将男性提供的情报听进去。

「店里有金属侦测器吧？」

少女说着将折叠刀递给男性。

「嗯。」

男性收下折叠刀，相对递给少女一根和发夹成套的发簪。

发簪前端是扇形装饰，还垂下一条以小扇子串成的装饰绳。

「这根发簪是树脂做的，金属侦测器不会起反应。抽掉装饰绳，外层树脂就会剥落，露出刀刃十公分长的短刀。」

「只有十公分？」

「当成推匕首就好吧？」

「刀刃不够宽吧？」

「以你的本事可以运用自如啦。啊，抽掉绳子十分钟之后就会分解，小心点。」

男性不负责任的这番话，使得被称为「Nut」的少女板起脸。

但她没将发簪退还给男性。

「……反正派不上用场的话，空手解决就好。」

她就这么板着脸取下发带，绑成一条辫子的头发先解开之后俐落盘在头上，以发夹固定再插上发簪。

驾驶座立刻递出小镜子，少女照着镜子数度调整镜子角度，说声「不适合我……」叹口气。

「请用。」

男性这次递出的是装在小包包里的化妆用具。

「那件长版上衣，我觉得以气氛来说刚好合适。」

他说完指着厢型车后座。

后座椅背平放，从车顶吊着十几套衣服。都是女装，肯定是为少女准备的衣服。

「就说我不是这个料了……」

少女不情不愿般发牢骚。

即使如此，大概是理解到为了潜入必须打理仪容吧。

她旋转座椅向后，脱掉皮外套拿起碎花长版上衣。

◇　◇　◇

常见的年轻人夜店。

一对男女从后门来到四下无人的小巷。

一人是倒三角形体型的高大年轻人。

另一人是插着发簪的娇小少女——Nut。

年轻人脚步不稳。不知道是喝醉还是嗑药生效。

即使如此，或者是正因如此，遭兽欲驱动的手紧紧束缚着少女不放。

抱住少女背后的右手臂，用力将娇小的胴体搂过来。

在面对面相拥的状态，手顺着腰线往下伸，却因为身高差距太大所以摸不到。青年不耐烦般让右手上移，抓住少女的胸部。

「好痛……别这么粗鲁啦……」

少女口中发出娇滴滴的恳求。

嗜虐心受到刺激的青年，左手像要抱住少女的头般硬是搂过来。

「等一下……！拜托，等一下！」

「干么？」

想要强行索吻的青年，以尽显不悦的声音斥责少女。

「头发……」

少女眉头深锁表达痛楚。

青年咂嘴放开少女的头。

少女双手举高绕到头后，取下发簪与发夹。

笔直的长发化为黑色瀑布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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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色眯眯地眯细双眼。放下长发之后，外表年龄感觉小了两三岁，不过青年好像比较喜欢现在的样子。

解开的秀发散发花香。

青年醉得愈来愈不能自已。

这次是少女主动以双手环抱青年脖子。

但即使挺直身体，身高也差了一个头以上。

青年试着以搂住少女腰部的右手将她往上抱，硬是将脸凑过去。

少女吊胃口般别过脸，躲开这一吻。

青年以左手抓住少女下颚，强行让她转向正面。

少女嫣然微笑。

搂着青年脖子的右手放开。

抽掉发簪的装饰绳。

将外露的刀刃，一口气插入青年的脖子！

这是只能使用臂力的不稳定姿势。

不知道是刀锋相当锐利，还是少女的臂力异于常人。

刀刃深深埋入青年脖子。

青年放声惨叫，推开少女。

这肯定是反射性的行动。

不过少女手握的细刀顺势割断了颈动脉。

少女倒着迈步，退开青年身边。

藏在发簪的刀从青年脖子拔出来，血喷得更多更快。

少女以长版上衣的左袖用力擦拭自己的嘴唇。

刚才在最后关头有逃过那一吻了，不过这应该是心情上的问题。

或许少女出乎意料地清纯。

——前提是世间存在着纯情杀手。

青年往前趴倒在地。

「Nuts to you！（给我乖乖受死吧！）」

对于少女来说，忿恨扔下的这句话，大概是告诉自己工作结束的暗号。

少女扔掉发簪，一个转身要离开现场。

但是少女脚才踏出一半就僵住了。

和站在巷口的少年四目相对。

（被看见了？）

少年脸孔长得相当成熟，不过从体格来看，少女判断他是高中生，说不定是国中生。

但是，虽然这么说……

看着杀人现场的少年双眼也过于冷静。

与其说沉着，应该说冰冷。

不只是没有惊慌或恐惧，也看不出任何情感，是一对如同弹珠，不，如同钢珠的眼睛。

少年移开视线。

不是不忍正视惨状，单纯是失去兴趣直接离开，就是这样的举止。

正如他给人的印象，少年开始行走。

他的身影消失在建筑物后方。

至此，少女的定身咒终于解除。

「站……站住！」

不能扔着目击者不管。

在这种理所当然的焦躁驱使之下，少女拔腿往前跑。

在这种情况下，没人会在听到「站住」的时候停下脚步。

反倒会察觉对方从后面追过来，加快逃走的脚步才对。

这个想法使得少女愈来愈着急。

少年行经的道路是行人还不多的后巷。

不过距离主要道路没有多远。

焦虑促使少女加快脚步。

少女走出暗巷，看向少年走离的方向。

一反少女的预测，她立刻就找到少年。

少年以正常速度在后巷行走。

没用跑的，虽然走得不慢，但感觉不是快步行走。

这个态度令少女感觉不对劲，但她不想探清少年的底细。

反正即将要和对方离别了——而且是永别。

手头没有武器。不过少女没有「为了张罗武器而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这个选项。

少女在女性之中也算是娇小，如果只隔着衣服判断，手脚也很细。

相对的，对方少年虽说还没完全成为成人体型，长得却比少女高，体重也明显处于优势，举止也毫无笨重感。

即使如此，少女依然有自信能空手解决少年——因为她并非外表所见的娇弱少女。

少女和少年维持一定的距离，将注意力朝向自己内侧。

沉在心象世界水底的门。

手伸入水中，抓住门把扭动拉开。

门产生某种程度的抵抗之后开启。

门后涌出的水，注满少女的心象世界。

从潜意识领域流出的情报改写少女的能力值，身体充满力量。

——这个二十一世纪，是魔法从迷信成功发展为科学的世纪。

魔法的科学层面研究，始于「超能力」这种异能的分析。

魔法确立为技术的过程中，超能力的系统得以解明。

物理世界的事象都会留下情报。

记录媒体是命名为「想子」的非实体粒子。

无论是组成物质的粒子、传导物理能量的粒子，任何基本粒子或复合粒子，都不会和单独想子产生相互作用。不过想子形成组织性的构造之后，会让人类组织化的神经细胞体产生规律的电位变化。

这不是只在活人大脑皮层观测得到的现象，在化学合成的神经细胞体，甚至在结晶化加工的神经细胞体群也观测得到。

从这个观测结果得知，物理现象和想子构造体之间有着严密的对应关系。

类似的物质会产生类似的构造体。

类似的现象会产生类似的构造体。

物质或现象的相似度愈高，想子构造体的相似度也愈高。

物质或能量本身产生作用，由此引发的现象种类与变化称为「事象」。依照事象形成的想子构造体，命名为「想子情报体」。

一般来说，想子情报体伴随着事象的变化而形成。

想子情报体不是变化，而是在每一瞬间重新建构，在时间流之中不断堆叠。

不过在异能——超能力引发超常现象时，可以预先观测到想子情报体的形成。

非实体粒子的构造体扭曲了物理现象。

换句话说，情报改写了事象。

现代的魔法，正是以这个发现为基础。

这是魔法的基础原理，也是超能力的基础原理。

少女借由自己意识底部更深的另一侧，也就是透过从潜意识带来的情报，让自己的身体在维持组织构造的状况下只强化身体机能。

强化身体的异能。「身体强化」的超能力。

少女是拥有这种异能的超能力者。她的「身体强化」不是增加身体强度，是提升运动能力。不是「反弹子弹」或「从摩天大楼跳下来也不会死」这种化为超人的能力，是提升运动能力与知觉能力的超凡能力。也不到「快到超越子弹」或「力大到折弯钢筋」的花俏水准。

即使如此，获得的力量与速度还是可以让她以蛮力制服熊或猩猩，不用枪炮、弓箭或其他射击武器就打倒老虎或狮子——但她没实际试过就是了。

这份能力是她判断自己手无寸铁也能杀掉对方的根据。

她不是单纯以力量或速度为傲。她习得的技术足以驾驭提升之后的身体能力。

这肯定不是自以为是。

「呜！怎么……会？」

从背后袭击少年的少女，却在下一瞬间被摔在柏油路面。

少年以冰冷的双眼俯视少女。

钢铁般的视线。少女无法从中读取任何情感。

少女忍痛站起来。她早已习惯痛苦。要是因为疼痛就躺着，将会再也感受不到疼痛。不是神经麻痹的意思，是死亡的意思。她活在「不反抗就会没命」的世界。

少年面无表情看着少女半蹲后退起身的样子。

看来少年没有攻击的意思。

「不行……」少女在内心低语。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失算。

她在随意站在该处的少年身上找不出任何可乘之机。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内心只描绘出自己发动攻击之后趴倒在路面的影像。

少女具备力量与速度，却没有利牙或利爪，也没有打碎水泥砖的拳头。

——不是空手打得赢的对手。

应该逃走。少女的生存本能如此大喊。

必须将目击者封口。少女的保身意识如此抵抗。

少女陷入作茧自缚的窘境。

至少有刚才那根发簪该有多好。就算这么后悔，她也已经扔掉发簪。即使没扔掉，如果搭档说的没错（但也不可能出错），发簪差不多开始分解了，无法当成武器使用。

想退却不能退，想攻也不能攻，少女不甘心地瞪着少年。

胶着没有持续太久。

看来少年的想法也倾向于不能扔着少女不管。少年随意朝着少女踏出脚步。

此时，状况急遽变化。

随着小小的马达声，灰色厢型车冲了过来。

少年轻盈一跳，躲过这辆想撞死他的厢型车。明明看不出朝双腿使力，少年的身体却跳跃将近十公尺——远离少女。

厢型车轮胎发出轧轹声紧急煞车。

「Nut！请上车！」

少女甚至省去回应的工夫，跳进自动开门的副驾驶座。载着少女的厢型车迅速起步。

少年没对远离的灰色车身出手。

◇　◇　◇

厢型车的副驾驶座上，少女吐出长长的一口气。靠在椅背的背部冒出冷汗湿透。

少女和少年互瞪的时间不满一分钟。

从她察觉少年看见任务现场开始计算，也不到五分钟吧。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少女感受到的疲劳是前面三小时（在夜店接触目标对象到杀害所花费的时间）的两倍。

「Nut，刚才那个少年是什么人？」

驾驶座的男性不是自动驾驶，而是自己开着厢型车询问少女。

「现场被看见了。」

「没能除掉他？」

男性的声音充满纯粹的惊愕。他很熟悉少女的技术与异能。

搭档至今第四年，少女这段期间着手处理的猎物超过五十人。其中也包括杀手同行的生死交战，而且失败次数单手就数得完。少数失败也只是因为没机会动手，并非下手失败，也没留下证据。无论从实绩或能力来说，少女都是组织里数一数二的高手。

这样的她居然灭口失败。而且对方是顶多高中生，说不定是国中生的少年。就男性的角度来看，这件事令他不得不吃惊。

「……难道说，他是魔法师？」

男性想到这个可能性，再度询问。

这个世界有魔法。在这个世纪，魔法的存在已经见光。虽然称不上是所有人都能使用的日常技术，却在军方、警方以及男性他们所属的黑暗社会当成宝贵的武器使用。

只要拿枪，小学生也能射杀魁梧的壮汉。同样的，如果是能使用魔法的人——魔法师的话，国中生击退职业杀手也不必大惊小怪。

「不知道。」

少女不悦地扔下这句话。她也在第一次遭到反击的时候就想到这个可能性。但她甚至没能看穿少年是否是魔法师，或是和自己一样是超能力者。

少女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丢脸，也感到愤怒。

「Croco，查得出他的底细吗？」

少女询问男性。「Croco」是男性的识别代号。男性的本名是「鳄冢」。鳄即为crocodile，简称「Croco」。同样的发音也暗喻从歌舞伎的侍从角色衍生为幕后工作人员意思的「黑子」（正确来说是黑衣）。

「行车记录器肯定拍下了他的长相，所以表面上的资料应该可以……」

为了保护个人隐私，法律规定行车记录器的影像要打码。不过只要从网路隔绝储存装置，非法改造影像解码并非难事。

「知道是哪里的谁就好，帮我查。」

「要杀掉他？」

「总不能不灭口吧？社长肯定也会这么说。」

「……知道了。」

男性也知道不能放着少年不管，但还是感到踌躇。不是因为牺牲平民的罪恶感袭击他，是因为少年给他毛骨悚然的印象。

那名少年真的是能以「除掉目击者」这种单纯的行动原理下手的对象吗？

少女是组织里的杀手，少年是支援成员。至少应该请教组织龙头「社长」的判断吧？

不过，这也会同时坦承自己工作时犯下严重疏失。

杀手组织没有身份保障。别说身份，连生命都没有保障。可能光是工作遭人目击就会被断尾求生。在这种场合，自己和少女是生死与共。

这个可能性绝对不小。

先调查少年的底细再说。如果查出危险的背景，到时候再找组织讨论。

男性抱着逃避心态这么想。

◇　◇　◇

看不见厢型车之后没多久，少年就对少女失去兴趣。

他就读东京都内的私立国中，却不是普通的国中生。就某种意义来说是杀手少女的同类。

少年再度踏出脚步快步行走。速度比刚才还快，大概是要补回被少女缠上而浪费的时间。

少年没放慢速度，在复杂的巷弄里数度转弯前进，脚步看不出迷惘。

最后，他在一栋古老大楼的后门前停下脚步。

看似铁制的门只漆成整片灰色，没显示任何情报。不只是门，从少年所站的这边甚至看不出是什么大楼。不过留有人们出入的痕迹。真的是只有大楼相关人员使用的后门吧。

门锁是自动上锁形式的电子锁。但门本身是传统手动开关的类型，锁头也是在门框插入门闩固定为无法前后推动的构造。

少年走近门，在这时候做出奇妙的动作。

伸出右手食指，沿着门与门框的界线移动。

刚好停在锁头的位置。

他没碰到门或门框，右手也没拿任何工具。黑色手套包覆的指尖也没射出任何东西。

看起来毫无意义的行为。

不过少年扭动门把，本应自动上锁的门就轻易开启。

后门深处是阴暗的阶梯。少年毫不犹豫走向地下。

不到五分钟之后，少年再度出现在后门。

少年的外表和进入地下室前一样。完全没受伤，衣服也没乱掉。

他以稳重的脚步穿过后巷来到「表面」。

不知夜晚为何物的繁华街，不夜城。

不是以非法统治的异界，是杂乱却以法制统治的另一侧世界。

潜入人潮走在大街人行道的少年身旁，停着一辆精巧的白色轿车。

大众用色，大众设计，没融入黑暗却融入街道的这辆小型车，少年不慌不忙俐落上车。

「特尉……不对，今天应该叫你达也同学。处理得怎么样？」

「间谍全部『消除』了。新苏联特务的资料被毁损，但是储存装置已经回收。您来得正好，可以麻烦复原吗？」

「收到。」

驾驶座伸出手，少年递出收在小盒子里的电子资料记忆装置。

「不过，为什么是藤林少尉过来？」

少年询问驾驶座的年轻女性。今天的工作是本家指使的，不是军方的非法任务。身为军人的她前来迎接，出乎少年的意料。

「真田上尉吩咐的。其实他应该想自己来吧，可惜好像没空。」

穿便服的女性军官一边开车起步一边回答，脸上微微露出「拿他没办法对吧」的苦笑。

正如少年所称呼，这名女性军官叫做「藤林」，阶级是少尉，所属于国防陆军一○一旅独立魔装大队。她在对话时提到的「真田上尉」是同属独立魔装大队的技术军官。

藤林说完，少年说「原来如此」露出接受的表情。

「三尖戟毫无问题正常作用。」

「我可以解释成CAD与启动式都按照设计运作吗？」

「是的。」

少年点点头。

CAD——术式辅助演算机（Casting Assistant Device）。辅助魔法发动的硬体装置。

启动式是以电子形式记录魔法的软体。

CAD将启动式变换输出为魔法师可利用的形态。魔法师读取变换过的启动式，基于启动式建构魔法式——魔法的主体。

少年拥有行使魔法的技能，也就是魔法技能师——「魔法师」。

三尖戟的原型是民间企业研发的最新CAD，由独立魔装大队技术军官真田上尉进一步改造成少年专用CAD，也是少年以这个CAD所行使专属魔法的名称。

「这样啊。上尉应该会高兴吧。」

说出这句话的女性军官看起来也很愉快。

白色轿车遵循交通管制系统成为车流的一部分。载着少年的小型车就这么驶离夜晚的涩谷。

西元二○九四年四月七日，星期三夜晚。

涩谷闹区爆发连续杀人事件。

遇害青年是在涩谷一带活动的街头流氓成员，涉嫌成为黑道爪牙参与违禁药品交易。

命案没有目击情报。有证词指出其中一名死者在案发前和娇小的女国中生在一起，不过对于街头流氓来说，国中生或高中生都是买卖毒品的顾客，被认定和命案没太大关连而忽略。

警方判断该案件是街头流氓之间的抗争，或是敌对黑道组织借此杀鸡儆猴，成立了专门的搜查小组。即使在年轻人暴力事件是家常便饭的繁华街，既然发生连环命案就不能无视。

同一天夜晚，从大亚联盟逃亡的难民之中，在涩谷区域活动的近十人一起消失无踪。他们是最近涉嫌和新苏联特务接触而被公安盯上的集团，但因为没人通报失踪，所以警方这边没成案。

第一卷 [2]

魔法不是传说或童话，而是确实存在的技术。据传这是在西元一九九九年确认的事实。

这一年，想让（擅自从古籍的记载解释的）人类灭亡预言成真的狂信者集团以核武进行恐怖攻击，被拥有特殊能力的警官阻止。这个事件列为近代以后首度确认魔法存在的事例。

不过，这种特殊能力刚开始不是称为「魔法」。当时称之为「超能力」。阻止狂信者恐怖攻击的警官没拿法杖、护符或魔导书，也不知道咒语或魔法阵。他只是以强烈的意念阻止达到临界点的核分裂反应。

瘫痪核武的异能——超能力。仰赖核武抑制力的大国刚开始畏惧这种能力，却立刻思考该如何利用。若能独占这种能力，就可以不怕敌国报复恣意使用核武。「只持有却无法使用的武器」会变成「实际能使用的武器」。

美国，也就是当时的USA政府派遣特务到世界各处搜索。这是为了集合能瘫痪核武的超能力者，也是为了避免这种人落入敌方手中。

很遗憾的，没找到和该警官拥有相同超能力的人。不过在搜索过程发现的超能力者多到超乎预料。虽然大多只拥有微弱的能力，却得知以精神力干涉物理现象的这种能力不是来自突变，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才能。

只不过，几乎所有人的这种能力都没达到明显生效的水准。当时负责调查的研究机构做出这个结论。

如果能力太弱，那么强化就好；既然是潜在能力，那么硬是激发出来就好。在「人类潜能开发」的名义下，进行了许多的人体实验。使用物理与化学刺激的实验同步进行，还动用超自然领域的手段。

在这段过程中，魔法登上历史的表面舞台。

原本相信是虚构产物的魔法，被军事技术开发的领域采用之后，成为真实的技术。

走出传说世界阴影，出现在真实世界阳光下的「魔法使」技术，接受科学分析之后，得知超能力和魔法在本质上是相同的能力。躲在历史暗处至今的知识诀窍经过分析、改良与活用，使得超能力成功发展为更泛用的技术。

超能力者只能干涉极为有限的物理现象。

不过新开发出来的技术，虽然需要一定水准以上的天分，却能让人独自进行各式各样的事象改写。即使是瘫痪核武的异能也确立为单一的技术。

成功泛用化，以精神能力干涉物理现象的这种技术，如今和原本相信是虚构的古代技术总称为「魔法」。

魔法的研究从初期阶段就不是只在美国，而是在全世界进行。派遣特务到世界各地导致情报扩散。

各国政府致力于培养这种能够熟练使用魔法这种技术的人材——简称「魔法师」的「魔法技能师」。「超能力者」大多成为习得「魔法」的「魔法师」。

二十一世纪末的现在，魔法师成为国家重要的战力——也是贵重的兵器。

不过，并不是所有异能者都接受国家管理。

并不是所有超能力者都顺利成为魔法师。

◇　◇　◇

穿制服的少年少女，在早晨的住宅区朝着同一方向行走。这是从以前就没变的通学光景。多亏在家上班、卫星办公室与弹性上班时间的制度普及，「通勤尖峰时间」已经成为历史名词，不过现代的上学时间依然集中在早上八点左右。

只不过电车的形态从半世纪前改变，所以「挤满人的沙丁鱼电车」已不复见。而且，虽然这一点从以前就没变，但一般的公立中小学不必搭电车或公车通学。

位于东京郊外的这所国中是私立学校，但是和最近的车站有一段距离，因此早晨的上学光景和公立国中差不多。

相同的制服，相同的年纪。

不过容貌或体格因人而异。

某些学生显眼，某些学生不显眼，这部分表面上也和别校一样吧。

不过这所学校有着不容他校追随的「顶点」，这一点或许有点特殊。

美丽的女学生，以符合容貌的文雅脚步走在通学路上。

走在同一条路的学生们，无论是少年或少女都在瞬间驻足，接着维持一定的距离跟着她走。

即使每天早晨都这样也不曾改变。

——美女看三天就腻，这绝对是假的。

这所国中的学生们肯定都这么想。实际上，许多学生一度说过类似的话。

他们在尚未成熟的内心刻下一则真理。

世上存在着绝对不会看惯的美。

真正的美，会在内心冒出憧憬或情欲之前带来震撼。

看见名为司波深雪的美少女时，没学到这则真理的人少之又少。

（那是怎样……）

和周围少女们穿相同水手制服乔装的冒牌国中少女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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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绝对不能引人注目的身份，她却忍不住愣在原地。不过她这副模样绝对不算稀奇，这对少女来说是一种幸运。

她连忙驱动静止的双腿。眼睛低调扫向两侧，确认没受注目之后松一口气。

（……她和我一样是人类？天底下真实存在那种生物？）

即使再度踏出脚步，也还没摆脱这股震撼。

她偷偷瞥向过于美丽的少女，不禁摇头。

怎么看都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该不会是仙女、女神或美的化身这种虚构的存在吧？她无法拭去这份疑惑。该不会是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脑袋出问题吧？她差点受困在这种疑念。

（……慢着，不该想这个吧！）

她在内心斥责自己，硬是将视线移向美少女身旁。

过于美丽的少女身旁，一名男学生如影随形。

成熟的容貌，还不成熟却千锤百炼的身体。

不过说来神奇，他并不显眼。气息稀薄到不自然的程度。

明明没躲起来，但即使是以杀手为业的少女，也可能一个松懈就找不到他。

（隐形吗……？）

隐藏气息的技术，少女也有造诣。是直到三年前都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植入身体，三年前开始意识到并且锻炼至今的技术。

（……伤脑筋，感觉比我还高明。）

因为有造诣，所以更清楚理解少年的能耐。

（不只是打架厉害吗……）

如果只是空手格斗，比内行人强的外行人并不罕见。外行人只要思考如何战胜眼前的对手加以锻炼就好，但是对于内行人来说，打造状况借以顺利全身而退的技术反而比较重要。

不过，看来那名少年不只是打架了得。

少女内心警戒感的水位上升。

（记得名字是……司波达也。）

少女从记忆中调出关于少年的情报。

她的助手绝非无能。但是查出的少年相关情报实在太少了。

姓名。自家住址。就读的国中。

只有这些。

调查时间不够肯定是隐情之一。

她的搭档是从昨天早上开始调查，然后在昨晚查明姓名、住址与学校。

如果是「一般」的工作，会在采取行动之前更仔细收集目标对象的情报。但是这次的目标是命案目击者，凶手是少女自己。

原本应该是非得当场收拾的对象。时间花得愈多，不只少女，连组织都愈加危险。仔细查明对方弱点与行动模式的奢侈做法不被允许。

少女指示搭档Croco继续调查，自己直接来品评目标对象。

少女的年龄是十五岁以上。虽然实际年龄比外表「稍微」大一点，却只不过是称为青少年的年纪。

担任杀手的经验也是终于满三年。

即使如此，她依然自负只要亲眼看过，就能推测对方实力到何种程度。

面对比自己强的对手不能「正面」交战。这是杀手的铁则。

一旦接下工作，就不能因为对方看起来比自己强就回避对决。如果是自由接案的杀手或许可以付违约金解决，但是既然隶属于组织就办不到这种事。

因此，看透对方实力的眼力是杀手必备的能力。没这种能力的杀手即使拳脚工夫再强，用枪或用刀的技术再怎么高超，也很快就会被迫退场。三年来，少女能够在这个业界活下来，助手优秀当然是要素之一，但某方面来说肯定是少女拥有看穿对方实力的天分。

不过，少女现在不知如何是好。

名为司波达也，比她小两岁的这名少年隐藏何种程度的实力，她毫无头绪。

只知道很强。这种事在那天晚上就已经明白。

空手打不赢。这她知道。

——那么，用刀就能赢吗？

——还是说，必须准备枪？

——从正面杀得了吗？

——必须暗算才能解决吗？

依照经验，观察十秒就肯定知道的事，她却完全看不透。

因此少女没察觉自己一直注视着少年的背影。

注视少年身旁美少女的学生不在少数，所以她不显眼。然而并不是完全没人察觉她不自然的视线。

少年转头隔着肩膀看过来。

（被察觉了？）

少女背脊窜过一股恶寒。

虽然连忙往下看，但少女也知道彼此的视线在瞬间相对。

少年立刻将视线转回正面。看来不打算在此时此地出手。

少女对于思考这种事的自己感到滑稽。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对方少年司波达也是国中生，现在正在上学途中，而且身旁是同行的女国中生。搭档说他有个同年级的妹妹，应该是那名美少女吧。

在这个状况，不可能和杀手展开生死战。这样就像是被自己影子吓到的幼儿，少女自觉丢脸。

不过，扮装的自己被察觉了，这是事实。少女今天原本打算就这么潜入达也就读的国中，却决定变更预定计划撤退。

虽说原本计划潜入学校，却没预定突然就在校内着手暗杀。今天始终是场勘。即使决定要在国中校舍内动手，也打算改天进行。

少女姑且带着武器，却只是不会被金属侦测器感应到的全陶瓷刀。老实说，少女认为用这把武器对付那名少年不太可靠。自己对校区内部不熟，要是选择四下无人的场所却遭到反击，不知道是否能全身而退。

少女一开始就不把达也当成普通的国中生，觉得他和自己一样是黑暗世界的居民，认定即使在校内杀人，他至少也有处理尸体的手段。少女不认为值得冒这个风险潜入国中。在校内找出目标对象弱点的计划中止。对方的本事强到无法一眼确认，光是知道这一点就必须满足。

决定中止计划的少女连一瞬间都没犹豫，转身拔腿就跑。

无视于疑惑目送她的学生视线，以及叫住她告知预备铃即将响起的教师声音，少女直到车站都没停下脚步。

◇　◇　◇

潜入目标对象国中的计划以失败收场，杀手少女暂时返回自家。在组织所安排，只有隔音设备完善的这栋廉价公寓狭小单人房里，她一边填饱肚子一边思考接下来的步骤。

——从自动调理机取出松饼，涂满加了蜂蜜的奶油。

不能扔着目击者不管。大前提是收拾名为司波达也的国中生。而且必须尽快。

——涂满蜂蜜奶油的松饼上方再叠一片松饼。

不过，具体来说应该在何时何地下手？

——在重叠的松饼涂上蜂蜜，再淋上枫糖浆。

要是除掉目击者的现场被其他人目击就是本末倒置。

——有希将像是甜蜜聚合体的松饼切块送入口中，露出仔细品尝幸福般的笑容。

如果那个国中生习惯造访某个不起眼的场所，就锁定那里下手。如果目标对象的生活习惯没有这种场所与这种时间，就必须利用美色或是抓住把柄引对方出来。

——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脸上已经露出像是孩童的笑容，一口接一口，将盘子里甜到过剩的松饼送进嘴里，意识就这么委身于和表情不符，杀气腾腾的思考。

取得这种情报的调查工作，本来应该由助手负责。少女一开始也是交给搭档进行。不过平常只要一天就能将工作必备情报带给她的搭档，这次却说「很花时间」，实质上举了白旗投降。

如果是除掉普通的目标对象可以多花点时间。但是要将目击者灭口就不容许这么奢求。

所以她不惜打扮成国中生试着接近，却轻易被察觉。

明明特地花工夫做了一套国中制服……

那所国中的女生制服是正统型的水手服（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水手服是正统的国中制服」，是「该校水手服采用正统型的设计」），所以制作起来很简单。使用自动制衣机一小时就完成。

不过实际上，剪裁与缝制之前需要量尺寸……完成之后也要试穿确认是否需要修改。

想到负责准备乔装用衣物的女职员们对她露出的温馨笑容，她就好想一拳在墙上打个洞。她特别想掐死说着「要不要顺便用这个」，拿出绲上花边的缎带和Q版猫咪发夹之类饰品的那名职员。

笑着乱讲「实际上你两年前都还是国中生啊？」的男职员，有希真的一拳打下去让他闭嘴了。有希明白这个男的没多少恶意，也认为从世间论点来说，这句话没什么太大的错误。

但有希不喜欢被当成小孩子。明明都已经在意自己发育不好了，怎么可能主动打扮成像是小孩的模样！这是她的真心话。她知道某些时候为了工作必须乔装，但理解与接受是两回事。

即使如此，她还是勉强压抑情感上的抗拒，乔装试着潜入学校，但这次还没到入口就受挫。

——动叉子的手不知何时停止，因为甜腻松饼而放松的表情如今苦闷扭曲。

『Nut，社长找。』

搭档Croco打电话给这样的她，要她前去报到。

有希所属的组织叫做「亚贸社」，采用股份公司的形态。当然是非公开的公司。表面上经营贸易业。这么说来，交易对象总会擅自误以为「亚贸社」是「亚细亚贸易」的简称。实际上这个名称和「亚细亚贸易」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因为取得过于别出心裁，组织里也几乎没人知道名称的由来。

有希也完全不在乎「亚贸社」是什么意思。她并不是以公司名称决定加入哪个组织。有希成为亚贸社的一分子完全是自然而然。这也不是稀奇的事。杀手加入组织的经纬之中，最常见的就是「自然而然」。

亚贸社拥有一栋虽小却是公司资产的大楼。有希从乔装用的制服换成劳动少女风格的裤装，搭电车到这栋大楼「上班」。

二○九○年代的现在，没升高中就外出工作的少女虽然稀奇，却不至于招来奇特的目光。

二○七○年代之后，国公立学校直到大学都免付学费。不只是直接的学费，生活费的补助也很优渥。现在只要不挑学校，升上高中的经济负担等于零，但是高中加高职的升学率约百分之九十出头，反而比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前还低。

不是经济上的原因，是升学意愿低落造成的。不是向学风潮不再，是学历信仰变得淡薄。

近年，国家所实施学力测验的证明书和高中与大学毕业证书并用，以这种形式让企业采用。此外因为学习的手段多样化，不必升上高中，之后随时都能补回知识的时代已经来临。

基于这种隐情，所以在平日的白天，即使十几岁的少女穿便服上街也不会引人起疑。

大楼里打造出正经工作的体制，事务室里的男女事务员坐在办公桌前面工作。只不过他们正在做的「工作」是杀人所需的情报整理或工具调度。他们是实战部队杀手们的后勤成员，有希的搭档也是其中一人。

「社长呢？」

「在社长室等你。」

有希朝着事务室里面对终端机的搭档说声「啊，是喔」点点头，走向阶梯。社长室要从这里爬两层楼。但有希没搭电梯。不是为了健康，是避免进入无处可逃的密室而下意识做出的选择。明明还没满二十岁，杀手意识却好像根深蒂固了。

「我是榛。依照命令前来报到。」

有希站在唯一木制的房门前，敲门之后如此告知。

「榛」是有希的姓氏。

全名是「榛有希」。

有希的识别代号在公司里已经普及到「榛？这是谁？」的程度，但她只在面对社长的时候使用本名。不只是有希，这可以说是这个组织成员的共通点。

「进来。」

有希听从这声命令开门。社长室意外地小而美。

进门就看见的办公桌后方，坐着身穿短褂加裤裙的老人。身材魁梧的这名男性就是率领有希等杀手们的亚贸社社长——两角来马。

有希慎重关门，站在办公桌前面。因为社长不喜欢粗鲁的举止。

她并非不知天高地厚。即使对实力有自信，但她作梦也不认为自己是最强的。有希知道要是惹社长不高兴而被社员集体针锋相对，自己将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那么……榛，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吧？」

「……知道。」

有希没办法装傻。像这样被叫来的时候，社长就明显已经知道她上一份工作的疏失。

「前天辛苦你了。我很想说你一如往常处理得很俐落，但你难得出了差错吧？」

「非常抱歉。」

有希将原本就娇小的身体缩得更小如此回应。社长并没有恶狠狠瞪她，但她自觉正在上演可能造成致命伤的失态。

是的，不是「上演了」，是「正在上演」。不只是工作被目击，也还没将目击者灭口。时间经过愈久，自己杀手身份曝光的风险就愈高。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恐怕连组织的真面目都会曝光。

「虽说是后巷，却也是都会中心，难免会被看见。不过为什么没好好善后？」

「……非常抱歉。」

「榛，我不是要求你谢罪。即使是辩解也好，说明一下为什么还没收拾善后吧。」

「……是。」

对于有希来说只有屈辱可言，但是在这个场合不容许三缄其口。包括现在确认的对方身份，想在被看见的当下解决却束手无策，前去侦查却轻易被发现等等，她一五一十老实说明。

社长的反应不是嘲笑，也不是当面大骂。

他双手抱胸深思。

「……我知道你的实力。那个国中生确实不是泛泛之辈。」

不只有希，其他社员也害怕社长，但他不是暴君。他正确掌握旗下每名杀手的能力与性格，赏罚分明，正确的人放在正确的位子，付钱也大方。身为众人畏惧对象的同时也广受信赖。

「我派调查部门打听看看吧。但你不必等待调查结果，自己找机会吧。必要的器材会派人准备。」

「——谢谢社长。」

社长的意思是组织这边也会应对，但是始终必须由有希亲手「处理」。不是免责，算是缓刑期间吧。

即使如此，有希依然感谢当下捡回一条命，同时对于害自己差点沦为肃清对象的少年——司波达也的敌意也愈来愈强烈。

◇　◇　◇

目击杀手少女工作现场，成为灭口目标的少年——司波达也有三个身份。

第一个身份是就读东京都内私立中学的国三学生。

第二个身份是国防陆军的特务军官。这里说的「特务军官」不是待遇比照军官的士官，是身为平民却享有军官待遇的军方协力者。这种阶级并不是以正式的制度存在，是军方吸收达也这个战力时，用来让他有资格上战场的特例措施，是一种超法规的地位。

第三个身份是四叶家的魔法师。代表日本魔法师社会的名门之一，全世界畏惧的魔法师集团——四叶家。他在四叶家是背负「守护者」这个职责的战斗员。

杀手少女穿国中制服乔装出现在早晨通学路的这件事，达也当晚就向四叶本家报告。

『那个小妹和新苏联的特务无关吗？』

「因为没有求证所以只是推测，但恐怕无关。」

不知道是怎样的心血来潮，这晚真夜亲自出现在视讯画面。二○九四年四月当时，一般来说应付达也的总是管家叶山或花菱。大概是真夜今天恰巧闲得发慌吧。

『你认为那孩子的目的是什么？』

真夜明显以试探语气，在视讯电话里询问。

「应该是要灭在下的口。」

达也毫不犹豫回答。

『哎，我想也是。因为对于杀手来说，被人目击杀人现场非同小可。』

真夜隔着镜头朝达也投以暗藏玄机的视线。

『所以……达也，你需要援军吗？』

「不用。」

达也这次也是立刻回应。

『这样啊……你要自己应付？』

「是的。」

『知道了。就尊重你的意思吧。之后的事情麻烦依照叶山先生的指示。』

明明一开始就没有协助的意思，真夜却留下煞有其事的这番话，从镜头前面消失。

相应的，真夜的心腹叶山代替她出现在画面。

『达也阁下。属下认为您应该知道，您的本分是保护深雪大人。切勿因为您的疏失招致深雪大人面临危险。』

达也晚上到涩谷闲晃并不是在夜游。他前去解决新苏联特务，是遵照本家的指令。达也之所以被杀手盯上，可以说是因为四叶本家派达也去做本分以外的工作。

「在下非常清楚。」

但是达也没以此为理由发牢骚。因为无须叮咛，保护妹妹深雪一直是他的最优先事项。

『您理解就好。所以具体来说，您打算怎么做个了断？』

「需要的话就消除。」

『意思是现在还不需要？』

叶山疑惑蹙眉进一步询问。

「因为要『消除』的话随时都做得到，以在下的状况也不必进行麻烦的善后。」

达也的「消除」不是「杀掉」的隐语。虽然也包含这个意思，却是正如字面所述，消灭到连尸体都不留的意思。

『……说得也是。这方面的判断就交给您吧。』

免于安排人手处理尸体，对于叶山来说也不必花费多余的成本方便得多。他自行斟酌现状，准许达也使用消除人体的魔法。

『还有其他报告事项吗？』

「没有。」

『这样啊。那么，就此告辞。』

视讯画面在最后映出叶山简单行礼的样子，然后变暗。

◇　◇　◇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看着叶山和达也讲完电话之后，真夜从办公桌前离开，移动到会客区。她所坐沙发的正对面坐着两名男性。

一人是四十岁左右的成年男性，另一人是大约国中生的矮个头少年。成年人叫做黑羽贡，少年叫做黑羽文弥。从姓氏就猜得到，两人是父子。

不过外表给人的印象差很多。父亲五官算是端正，距离绅士却还差一点点，就某些人看来应该会觉得讨喜，是介于英俊与俏皮之间的容貌。相对的，个头小的儿子是看起来仿佛娇怜少女的美少年。

「不，请别在意。」

父亲贡以装模作样的动作摇手。一旁目睹的文弥有点不好意思般动了动，但真夜的笑容毫不动摇。

「刚才的电话是达也打的？」

真夜默默回看着发问的贡。

「啊，不，我刚才并不是故意偷听……」

承受真夜像是责备他偷听的视线，贡连忙解释。

「既然听见也没办法了……」

真夜叹气告知不追究。

「嗯，是来自达也的报告。在东京出没的新苏联特务，我派他处分了。」

「因此和毫无关系的杀手惹上纠纷，达也还真令人头痛。如果刚开始是命令我下手，就不会惹上这种多余的麻烦喔。是不是别再使唤他比较好？」

达也只不过是和贡的儿子同年纪的少年，贡的话语却透露他对达也藏不住的恶意。

「因为这种程度的工作不必劳烦贡先生。」

真夜冷淡带过。

「可以扔着那个杀手不管吗？」

真夜明显没有责备达也的意思，但贡违抗她的意向继续询问。

「达也说他要自己解决，所以交给他就好吧。」

「这样啊。那我也见识一下他的本领吧。」

不过真夜的声音带点怒气之后，贡就乖乖收手了。

「……不，说得也是……」

但是讲到这里，反倒是真夜推翻自己刚才的说词。

「刚好可以当成文弥的教材吧。」

真夜轻声说完看向文弥。

「文弥。」

「是。」

文弥绷紧背脊承受真夜视线。

相对的，真夜朝文弥露出放松的笑容。

「去调查锁定达也的那个杀手。调查就好，别出手。」

「是！」

文弥鼓足干劲回应。

「贡先生尽量别帮忙，不然没办法当成文弥的练习。」

「……知道了。」

相较之下，两个大人都缺乏严肃气息。

真夜对锁定达也的杀手身份没兴趣。她知道区区的民间杀手不足以成为达也的对手。

她所说的「教材」这两个字，只具备字面上的意义。

第一卷 [3]

东京，远离市中心的清晨住宅区。

该处点亮两道鬼火。

没有诅咒，没有哀号，甚至无暇求饶。

两具人体就这么焚毁，不，「消失」了。

◇　◇　◇

杀手的工作基于各种意义来说不规律。有时候一个多月没休假，也可能反过来两三个月没工作上门。有时候是在深夜取人性命，有时候是在大白天光明正大塑造成意外下手。以大陆那边的用语形容就是「黑社会」的工作。勤务内含「黑心」成分也可以说是在所难免。

不过从倾向来说，晚上的工作肯定比较多。工作所需是另一回事，但平常就容易成为夜猫子的生活。识别代号「Nut」，本名榛有希的她，也是在没工作的日子会睡过中午才终于起床的作息模式。

她今天本来也打算睡到下午。昨天配合国中生的上学时间早起，但那是为了收集工作所需的情报，而且结果不只是挥棒落空，甚至还没能站上打击区。今天之所以决定不早起，也带点诸事不顺赌气睡觉的意思。

「……什么嘛，吵死了……」

不过在预定起床时间的一小时多之前，她就被电话铃声吵醒。

「喂？」

有希将语音通讯专用的耳机抵在耳际。接电话时不自报姓名也不出现在镜头前，这是杀手的初步心得。

『早安。』

话筒扬声器传出的爽朗问候使得有希板起脸。

「Croco……你以为现在几点？不是才十一点吗？」

有希尽显不悦心情，抱怨代号「Croco」的搭档鳄冢。

『Nut，世间这时候不会说「才」，会说「已经」喔。』

「这么正经的世间关我什么事？」

有希以自暴自弃的语气扔下这句话，鳄冢没反驳而是忍不住苦笑。

「啧！」

搭档摆出这种态度，有希就觉得被他当孩子看待，内心一团乱。但如果闹脾气，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孩子。

「……所以，有什么事？」

以结果来说，有希没能消除不悦心情，就这么改变话题。

『是关于那个国中生的事。不，我想应该和他有关。』

「怎么了？讲得这么含糊。」

有希的搭档称不上正经八百，却也不是把胡闹态度带到工作上的个性。拐弯抹角的说法反映他自己的困惑。

『今天早上，调查目标对象的两名社员断绝音讯。』

「今天早上？」

『是从昨晚监视目标对象住处的社员。六点定期联络之后就下落不明。』

「……意思是被目标对象灭口了？」

有希以难掩意外感的声音反问。目击者的国中生司波达也确实有两把刷子。看见杀人现场也完全不为所动。有希认为肯定是从事某些非法活动的黑暗界人物。

不过在有希眼中，他没有脱序到敢在虽然是清晨却不知道有谁在看的住宅区中央杀人。

『不知道。因为没找到尸体。』

「没尸体？警察呢？」

即使无法收买警官，也可以利用出入警界的记者收集情报。警方某方面来说和媒体是互助关系，相较于其他业种的民众，无法否认应对的时候有着放水的倾向。

『没有类似的情报。』

「也就是司波达也的背后，有超乎我们预料的大人物撑腰？」

没有尸体，命案就不成立。某些例外是只以凶手或相关人物的证词就让杀人事件成案。不过通常都是发现尸体之后才开始进行命案搜查，或是将失踪案件改为杀人案件。

不只是职业杀手，基于怨恨或冲动杀人的外行杀人者也知道这一点。

即使如此，每年依然有这么多命案成立，这个事实说明尸体多么难以处理。虽说联络不上公司同事至今才经过几个小时，但组织的两个成员在白天街上下落不明，肯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想不一定和目标对象有关……』

「什么意思？」

有希询问结结巴巴的搭档。

『其实，两人消失的位置好像是九重寺的势力范围……』

「啊？」

有希不由得发出走音的声音。

「你说的九重寺是那个『九重寺』？那个九重八云当住持的？」

虽然没意识到，但有希说了两次「那个」不是因为很重要，是因为她受到强烈的震撼。

『就是那个九重寺。』

「他们是笨蛋吗？」

有希忍不住大喊。要不是房间只有隔音做得完善，附近邻居可能会来抱怨。

她似乎也觉得这样不妥，接下来说的话就压低了音量。

「那些家伙该不会带着枪吧？」

『好像带在身上喔。』

「他们是笨蛋吗？不，是笨蛋吧！九重八云讨厌枪不是很有名吗？还是说他们不知道那里是那个和尚的地盘？」

『大概不知道吧。』

有希搔了搔脑袋叹了一大口气。虽说在独自居住的家里没人看见，花样年华的女生也不适合这种态度。

「……那个，我可以相信组织提供的情报吗？」

『可以相信「我」的情报。没问题的。』

「嗯，拜托了……」

有希再度叹口气。

「不过既然是九重八云的地盘，要在住家附近下手应该很难。」

『失踪的社员不一定是败给九重八云，说起来也完全不知道目标对象和九重八云有没有关系……但我认为谨慎一点比较好。』

「虽说那家伙看起来有特别的背景，但我不认为一个国中生轻易就能和现代最强的忍者搭上关系……唉，这一关看起来愈来愈难过了，是我多心吗？」

有希如此发牢骚。

说来遗憾，搭档鳄冢没有回话否定她的说法。

◇　◇　◇

四月十日星期六的下午三点多，黑羽文弥抵达东京车站。

他现在是国二学生，国中无论公私立都是一周上六天课，星期六只上半天课。

虽说是四叶家当家的命令，但家里不让文弥跷课，所以他放学之后立刻带着整理好的行李，搭乘从丰桥经名古屋的磁浮特快车来到东京——之所以没向学校请假，与其说是家长热中教育，应该说父亲贡对于文弥本次接下的任务抱持不满。

四叶家被魔法界人士看得比黑手党还要恐怖，但是内部并不是由当家掌握绝对统治权。虽说没人当面违抗当家，只是消极抗命的程度并不会被肃清。四叶家讲好听是少数精锐，讲难听是人手不足。

这次对于黑羽贡的抵抗，最感愤怒的不是当家四叶真夜，而是儿子文弥吧。他想尽快遵照命令着手调查，觉得为此向国中请半天假是理所当然。

他干劲这么充足，并非因为这是当家直接下令的任务。不能说这个要素完全没影响，却不是主要的理由。

因为他想成为达也的助力。

黑羽文弥是司波达也的从表弟。魔法师倾向于重视血缘，所以亲戚之间的关系比一般人（意思是魔法师以外的人）来得紧密。

将同年代的表哥或从表哥视为大哥仰慕或许不稀奇，但文弥倾慕达也的程度更胜于亲兄弟。如果无视于性别，这份心意的强度与深度甚至可以称为恋慕吧。

听到有杀手锁定达也，文弥的怒火熊熊燃烧。想取达也性命的可恶家伙，老实说文弥很想立刻亲手赶尽杀绝。

但即使是四叶家，也不能任凭情感的驱使杀人。对方是犯罪组织也一样。若能不留任何痕迹消除人类就算了，以文弥的能耐还是得靠他人的协助才能收拾善后。

若能只靠四叶家就湮灭所有证据还好，但是非得请外力协助的案例也不算少。至少要有真夜的支持与指示，否则无法断然着手驱除。

这次文弥接到的指令是调查。虽然情非得已，却比什么都不做好得多。文弥如此说服自己，注满干劲。

但他被自己人害得出师不利。

「少主。」

「笨蛋！嘘～～！」

文弥小声斥责搭话的黑衣人。

「别在人群里这样叫我！要是莫名引人注目怎么办？」

「不好意思。」

黑衣人是四叶分家之一——黑羽家的家臣，文弥父亲的部下。看来他多少懂点常识，不只是没戴墨镜，也立刻理解文弥提醒他的原因。

「总之，先去事务所吧。」

文弥也没有继续唠叨抱怨，下令移动。他认为要是一直待在车站月台不动，就某方面来说会引人起疑。

「属下为您带路。要帮您拿行李吗？」

「不必。」

文弥结束问答，主动踏出脚步。

◇　◇　◇

有希走出公寓自家，已经是太阳即将下山的傍晚。要不是阴天，天空肯定染成火红，但厚重的云层使得户外已经开始变暗。

和搭档鳄冢讲完电话经过了五小时，但她这段期间并不是睡回笼觉偷闲，光是打扫洗衣完毕就到这个时间了。

她的住处是公司安排的廉价公寓。基于工作特性，只有隔音与保全做得完善，家庭自动化系统只准备最底限的类型。即使如此，家事负担也比一百年前大幅减轻，但因为打扫与洗衣都没有经常做，所以光是完成一人分就花了这么久。

「……时间刚刚好。」

来到屋外拉门把确定上锁之后，有希轻声这么说。时间正如预定是事实，不过知道她今天行动的旁观者听到这句话，应该会觉得像在辩解吧。

在公寓前的马路，一辆熟悉款式的厢型车超越她之后，在前方不远处停车。虽然从灰色改漆成褐色，不过这是她搭档的工作用车。

有希迅速跑向厢型车，伸手握住副驾驶座的门把。门没锁。她就这么坐进副驾驶座。

正如推测，开车的是搭档鳄冢。

「发车。」

「收到。」

鳄冢将驾驶杆打到自动模式。这附近是交通管制系统的管理区域。目的地大概已经输入，厢型车光是这个操作就无声无息起步。

「所以，要去哪里？」

有希的这个问题本来很奇怪。因为这趟外出不是鳄冢邀有希，反倒是有希叫鳄冢出来的。

「我想去监视一下目标对象的家。」

但鳄冢没露出傻眼表情或困惑模样，回答有希的问题。鳄冢很清楚搭档现在处于坐不住的精神状态。

「没问题吗？那里是九重八云的地盘吧？」

「当场采取行动应该不太妙，不过实在是查不到情报。」

「不能悠哉拖下去是吧……」

即使不是灭口也要尽快完成的工作并不罕见。说成「走一步算一步」不太好听，但是一边跟踪一边找机会下手也是一个方法。

有希没多说什么，稍微将座椅往后倒之后靠在椅背上。

关于目击者司波达也，现在知道的情报只有姓名、住址与就读的学校。换句话说已经知道住家位置。

载着有希与鳄冢的厢型车，缓缓经过目标住家门前，停在隔两个区块的地方。

有希不是从副驾驶座，而是从后座开门下车。她身穿连身工作服，头戴的棒球帽压低，长发藏在工作服里。虽然是简单的乔装，但总比没有好。

而且，有希认为即使被察觉也无妨。关于那次的杀人任务，没有迹象显示警方收到凶手的目击情报。司波达也没将有希的事告诉警察。

他不可能没察觉那个事件是由有希下手，也绝对知道有希的长相与体型。

那个国中生基于某个理由无法向警察报案。

有希是这么推理的。

所以即使自己被他看见，也不用担心他报警，反倒可以对目标对象施压。她是这么认为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与其被提防，最好还是别被他发现。有希一边注意自己别太显眼，一边环视两侧寻找适合藏身的场所。

虽说驾驶在车上，车子也不能在路边停太久。即使有希找不到藏身处，车子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还是得移动。在这种场合必须暂时留下有希，不过命运女神在这个场面向有希与鳄冢微笑了。

一辆自动轿车驶离目标对象的家。

副驾驶座是那名过于美丽的少女。

有希亲眼确认，驾驶座是目标对象的国中生司波达也。

「Croco，就是那辆轿车！」

有希连忙冲进副驾驶座指示搭档。

这时候的Croco——鳄冢已经开始准备让车子掉头。

厢型车当场旋转。这是利用四轮驱动，让右侧车轮与左侧车轮反向转动进行的回旋。四轮以独立马达驱动的现代电动自动车才做得出这种动作。

「Nut，那辆车上有驾驶吗？」

「这么说来，我没看见。」

就有希看来，车上只有司波达也与他的妹妹。

「原来如此，是自动车吧。」

昔日称为「自动车」，以车轮自己前进的交通工具，如今称为「自走车」。这是因为「自动车」被当成「自动驾驶车辆」的意思使用。

不过鳄冢在这里说的「自动车」这个词，不是单纯的「自动驾驶车」，而是「自动驾驶专用车」的意思。

在中央交通管制区域自动驾驶的时候，原则上拥有驾照的驾驶还是必须坐在驾驶座。但只有不具备手动驾驶机构的自动驾驶专用车，不需要拥有驾照的人共乘。

成为市民代步工具的自动计程车「通勤车」就是其中的代表，但私人拥有自动车的例子也不到罕见的程度。没有富裕到能雇用真人司机却位居颇上流阶级的家庭，会利用客制化的自动车。

「看来是有钱人。」

对于私人拥有「自动车」，有希的感想属于平民又常见的类型。

抵达目的地之后，这个感想变得更强烈。

「那是什么建筑物？」

副驾驶座的有希远眺外型相当时尚的西式建筑轻声说。

「是礼仪学校。适合千金小姐的补习班。」

有希那句话是自言自语，但鳄冢以为她在发问所以转身回答。

「补习班？里面在教什么？」

「各种东西。钢琴、茶道、插花、社交舞或用餐礼仪……将所谓的『才艺』一起传授给学生的『大小姐培训班』。」

「哈，一般所说的贵妇吗？」

「但我认为真正的贵妇不会来这种地方，而是请家教。」

有希哼笑之后，鳄冢以酸溜溜的语气回应。虽然在犯罪组织的实行部队很常见，不过这两人好像对有钱人没什么好感。

「嗯？已经结束了？」

行经品味高尚（以有希的说法是摆架子）外门出现的轿车，使得有希面露意外。

「不，应该不是。那种地方男性止步，下课的时候应该会再来迎接吧。」

发现自动车上只有司波达也一人的鳄冢笑着否定。

「男性止步？」

「不只学生，讲师也是女性，职员也是女性，警卫也只有女性。除了特殊日子，好像连父亲也只能进到门厅。」

「真的假的……二十一世纪都快结束了耶？」

走错时代的程度也太夸张了。有希脸上是这么写的。

「这也是地位表征吧。虽然觉得无聊，不过对我们来说便于行事。」

鳄冢将驾驶杆往前推。

载着两人的厢型车，追着轿车类型的自动车起步。

◇　◇　◇

在这个时候，黑羽文弥晚一步前往司波深雪就读的礼仪学校。

四叶家当家派给文弥的任务，是调查想对当家真夜的侄子，也是文弥的从表哥——司波达也不利的杀手。禁止更进一步的举动。

不过文弥无法坐视达也前往已知有刺客埋伏的场所。

如前面所述，文弥非常仰慕达也。比他大一岁的从表哥，或许是等于甚至大于文弥双胞胎姐姐的存在。

以距离来说，姐姐比较近。

但是投注的心意强度不分轩轾。

倾慕。憧憬。心醉。崇拜。

感觉每个词都适用，每个词都不太符合。

对达也投注如此强烈的情感，却有人想取达也性命。得知这件事的文弥不可能静得下心。

即使知道没人危害得了达也也一样。

「大小姐。」

大型轿车的驾驶座，戴着白手套的黑衣人头也不回向后座搭话。

独自坐在后座的鲍伯头少女板起脸看向驾驶。

这名少女是黑羽文弥扮装后的模样。男扮女装绝对不是他的嗜好。因为知道这样可以有效隐藏真面目，所以文弥乖乖接受打扮，但是对他来说，被当成女生看待真的是情非得已。

其实他也想立刻阻止驾驶叫他「大小姐」，但是言行举止从平常就必须按照外表，否则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露出马脚。文弥只将不悦感写在脸上，硬是将压力吞下肚。

「什么事？」

文弥以在女生之中偏低，但听起来只像是少女的声音与语气反问。文弥彻底受过训练，下意识就能让声音与动作搭配外表——说来遗憾，语气与用词没成为「像是女生的说话方式」所以称不上完美，但即使是真正的女国中生也经常没使用女性用语，这种程度应该在容许范围内。

「达也大人好像离开礼仪学校了。」

黑羽家旗下的魔法师，在文弥面前会将达也尊称为「大人」。因为他知道没这么做会坏了文弥的心情。

文弥会使用不伤害身体只给予痛楚的魔法。疼痛的强度也是随心所欲。因为不会留下伤口，所以对于成为出气筒的这边来说更加恶质。

「来晚了吗……有跟踪去向吧？」

「管制系统的讯号正在追踪。」

达也搭乘的自动车，由交通管制系统进行无线控制。从ID查询现在位置是提供给大众的服务，只要没有非法取得ID就不是违法入侵系统。

达也用来接送深雪的自动车ID设定为不对外公开，但是情报在四叶家内部共享。除非电波受到干扰，或是达也那边将位置情报切换为完全不公开，否则文弥他们不会找不到他的去向。

不过，系统只能查出为了自动驾驶而发送ID的车辆位置，不知道路上是否有手动驾驶的车辆。在交通管制区域内，姑且有义务要以自动驾驶装置行车，但就算是手动驾驶，只有没违反其他的交通规则就不会被实际取缔。

即使杀手的车在跟踪达也，现在的文弥他们也无从得知。若能入侵市区监视器就另当别论，但是如果就在附近，接近到肉眼看得见的距离比较省事。

文弥晃着假发，检视管制系统提供的地图资料。

达也的车还在道路上，不过离他们没有多远。由于是依照系统控制行车，所以速度也低于法定速度。

若是手动开车，应该可以在短时间内追上。

「拉近距离。被达也哥哥看见也没关系。」

司机依照文弥的指示，将驾驶杆大幅往前推。

文弥被压得背靠椅背，窗外流动的景色加速。

◇　◇　◇

有希与鳄冢追踪的自动车，开进距离礼仪学校没多远的餐厅停车场。

这是在关东地区广设连锁店的时尚餐厅，邻接的停车场是两层楼的自动式，确保可以停放十几辆车的空间。

载着目标少年的车停在一楼的部分。目标对象走下自动车之后，看起来没有特别提防周围就进入餐厅。

「Nut，怎么办？」

鳄冢将厢型车停在稍微远离餐厅的路边，询问有希。

「店里人太多了……」

在厢型车上看不见店内，不过从停车场停的车辆数量推测，店内有十名以上的客人。

暗杀目击者的现场可能会被许多人目击。冒这种风险是本末倒置。

而且有希不想殃及无辜。

有希是杀手，她所属的亚贸社是犯罪结社。

但亚贸社不是「只要拿得到钱就敢杀任何人」的这种组织。

政治上的杀人业者。基于「社会正义」从社会排除「恶」。这是有希所属公司的「理念」。

这大概比只以金钱为目的的犯罪结社还恶质。即使是才十字头过半的有希也隐约明白。

不过，既然对象是以善良市民为粮的恶徒，即使下杀手也不会感到太大的抗拒。这样的侧面确实存在。上次杀掉的那些青年，也是以非法毒品让十几岁的少女成瘾，实质上强迫她们卖春的人渣。

不向少女拿钱，也不叫少女拿钱，「约会」时由对方男性交付非法毒品。没有明确告知「只要约会就能得到毒品」，而是介绍「可能拥有毒品」的男性，这种手法在司法上也很难成案。

所以，由她来「制裁」。

组织——亚贸社的工作固定是这一类型。

事实上，她受命除掉的对象，虽然性质各有不同，却都是人渣。

只不过有希并非将这种说法照单全收。因为她明白，即使讲得再怎么冠冕堂皇，他们做的也都是违反人道的犯罪行为，也明白光讲大道理不可能维持组织运作。

而且到头来——她就像这样为了自保而企图杀人。

自己终究是杀人犯。

自己终究是重刑犯。

有希如此告诫自己，借以掩饰迷惘。

「开进停车场。上二楼。」

「收到。」

鳄冢没问理由就听从有希的指示。

厢型车停好之后，鳄冢在驾驶座露出「接下来怎么做？」的表情看向有希。

「Croco，你进餐厅监视那家伙。」

「等他离开餐厅再通知你就好？」

「没错。能够长话短说真好。」

「因为我是搭档。所以，你要在这里埋伏等目标是吧？」

「嗯。会看状况出手。」

如果到时候四下无人，就在这个停车场解决。有希做出这个决定。

◇　◇　◇

「就是那间店。」

不必听身穿黑衣的（父亲的）部下说明，文弥也从前座背面设置的萤幕掌握达也自动车停放的场所。

「开进停车场。」

「……可是，不是禁止出手吗？」

坐在副驾驶座的另一名黑衣人如此提醒。

「我不会接触。」

但文弥不听制止，在车子停在停车场一楼之后下车。

就这么进入餐厅。

视线集中在文弥身上。这或许是理所当然。

为了让乔装变得确实，现在的文弥彻底化妆。讲难听一点就是上了浓妆。

效果不只是隐瞒性别，年龄看起来也大了三四岁。

即使如此，看起来也只像是女高中生，顶多是刚入学的女大学生。

虽说时间还不到下午七点，但天色已经完全变暗。已经不是妙龄少女独自来到餐厅的时段。

像是现在文弥这样的「美少女」更不用说。

先进入店内，代号「Croco」的鳄冢也不例外。

而且达也也看向文弥。

就像是这年纪少年看见美少女时的「正常」反应。

达也看向文弥只是一瞬间的事，也就是所谓的「偷瞄」，或者说是在他人眼中看似「偷瞄」的动作。他从文弥打扮成的美少女身上移开目光，看向桌上的咖啡。他的双耳塞着耳机，一副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耳际音乐的样子。

暗中观察达也的鳄冢也这么认为。

文弥坐在餐桌座位，不经意观察这些微妙的视线动向。

（……那家伙吗？）

文弥的艳姿意外具备凸显可疑人物的效果。

凸显出没将注意力朝向美少女的男性。

（——话说也看得太过火了吧！）

没有「偷瞄」文弥的男性，只有监视达也的鳄冢。连达也都不时看向文弥，以免遭人起疑。

不用说，这个状况非文弥所愿。但他也不能主动表明真面目，非得面不改色忍受同性投向他的恶心视线（达也的视线除外）。

就这么持续忍耐两小时。

文弥的苦行终于迎来结束的一刻。

达也起身离席。

同时，文弥发现他盯上的男性——鳄冢寄出电子邮件。

文弥以桌上的终端机结账，假装要上厕所，从后门走出餐厅。

杀手二人组之一、店员或是任何人，都没察觉到消除气息的文弥。

◇　◇　◇

派搭档鳄冢进入餐厅之后的两个小时，有希压低气息躲在厢型车后座——不，正确来说是静静吃着草莓马卡龙躲在后座。

为了避免被车外看见，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以外的车窗都设为不透明模式。行驶时顶多只能设为半透明模式，但如果是停在停车场的状态就不会遭到责难。

只是如果看见有人窝在餐厅停车场的车上，肯定会觉得可疑。以某些人的个性还可能报警。别被路人或店家的人发现是最好的。

有希在女生之中也算娇小，厢型车内部比双门或四门轿车宽敞，待在车上不会感觉狭窄，但是等得比预期还久，使她感到不耐烦与不安。她之所以在吃草莓奶油夹心的马卡龙，以她自己的说法是借由糖分防止精神状态变得不稳定——不过大概只是借口。

此时，通知的电子邮件终于来了。

有希吞下嘴里的马卡龙，迅速下车。

二楼的地板是钢板制，她却没发出声音，像是猫咪静静跑向阶梯。

就这么蹑脚下到一楼。

躲到柱子后方，目标少年随即出现在停车场。

少年笔直走向自己的自动车。

——没被发现。

有希这么认为。

她将脖子上的领巾拉到眼睛下方，重新压低棒球帽隐藏长相。

意识朝向自己的异能，提升身体能力。

——从柱子后方无声无息冲出去，在第三步往上蹬。

——避免撞到天花板纵身低跳，在空中挥下刀子。

有希就这么维持脑海模拟的这幅影像，反手握刀踏出第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

少年转身了。

强烈的目光射穿有希双眼。

她不由得愣在原地。

「呀啊～～！」

撕裂黑暗的少女哀号。

当然不是从有希喉咙发出的声音。

有希不禁转身。

身穿及膝连身裙的娇小人影。

虽然逆光看不见脸，但是从发型与衣服轮廓判断，应该是国中或高中女生。

之所以哀号，肯定是看见有希手上的刀。

有希放弃攻击目标对象，彻底发挥强化的腿力离开现场。

第一卷 [4]

虽说是星期日，杀手也没有休假。即使采取公司的经营形式也一样——说起来，并不是所有私人企业都会每周挑固定的一天放假。

所以星期日早晨，还在睡的有希被传唤的电话叫起来上班也是在所难免。

「……这么一大早有什么事？我连早餐都还没吃耶？」

「大概是昨晚停车场的那件事吧。请用。」

今天不是开厢型车，而是开小型房车来迎接的鳄冢，以安抚语气如此回答，同时朝副驾驶座的有希递出一个塑胶袋。

袋子里是她爱吃的巧克力螺旋面包以及宝特瓶冷饮。

有希立刻从袋里取出巧克力螺旋面包啃。看来她喊饿并不是嘴上说说。

转眼吃完面包，宝特瓶饮料也喝光之后，有希再度进行对话。

「昨天的那个，可不是我出了差错喔。在那种状况，原则上应该别勉强直接离开。」

她一脸正经说完，以不经意的动作（她自己这么认为）擦掉嘴角的巧克力酱。

「你对社长这么说明就好吧？」

鳄冢露出忍笑的表情，从车门内侧取下小垃圾桶递向有希。

「真麻烦……」

有希视线从鳄冢移开，将擦嘴角的面纸、宝特瓶与塑胶袋扔进搭档递来的垃圾桶。

「这也没办法喔。报告、联络、商量是组织成员的义务。」

「……到公司上班的杀手，果然很好笑。」

「现在啊，本事再好都没办法独自接案过活。就是这种时代喔。」

「啧。」

有希咂嘴之后，这次将整张脸撇过去，对此鳄冢终于露出苦笑。

从社长室回来的有希，一脸精疲力尽的样子。

「意外地快耶。」

鳄冢笑着搭话，有希以杀气腾腾的眼神瞪他。

「……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好笑喔。如果只有社长就算了，常务董事只说教三十分钟就结束算很幸运吧？」

「那家伙能以舌头杀人耶……」

「跑外务」的有希在办公室没有固定座位。她一屁股坐在开放式空间的椅子上。

「有够死缠烂打的……就说长相没被看见了，讲几次他都不信。」

有希被叫进社长室，是为了报告昨晚停车场事件的经过。

报告现场成为斥责舞台是常见的事，看来即使是犯罪组织也一样。

「关于这么久还没收拾，上头没说什么吗？」

「上头说会派人支援，真是太感谢了。」

有希嘴里说感谢，语气却是满不在乎。

「应该不是要组成小队吧？」

「怎么可能。」

有希哼笑否定鳄冢的问题。

「这样啊……」

鳄冢露出稍微松一口气的表情，看来他也不想被其他杀手摆布。

「顺便问一下，谁会帮忙？」

「说是Bobby跟Jack这两人。」

「这还真是……」

听到在公司内部也恶名昭彰的炸弹魔与享乐杀人魔代号，鳄冢板起脸。

如果落得和他们一起出任务……鳄冢大概是这么想吧，气色有点差。

「Jack就算了，我可不想被Bobby扰乱。Croco，赶快解决那家伙吧。」

有希在懒散表情里透露犀利目光，向鳄冢这么宣告。

「嗯，那当然。」

理解有希真正意图的鳄冢露出郑重表情点头。

有希不喜欢殃及非目标对象的爆炸杀人手法。她打从心底认为自己的杀人是有意义的。不，正确来说是想要这么认为。

制裁无法以法律制裁的恶徒。简单来说，这是亚贸社标榜的理念。鳄冢知道这当然只是表面话，有希也在道理上理解这一点。

但是她的情感想相信这个理念。即使百分之九十九是空洞的表面话，她也打从心底相信存在着百分之一的真实。

有希是刚满十七岁的少女。即使第一次杀人是十二岁的时候，成为职业杀手已经满三年，但她要抛弃梦想与希望还过于年轻。

过于年轻，无法理解这个世界没有善与恶，善恶都是人们擅自贴上标签。

心底无法认同自己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杀人。

所以她对炸弹这种道具感到厌恶。因为炸弹不只是炸死坏人，还会殃及无辜的一般人。

但是鳄冢认为有希这样就好。

杀手各自拥有擅长的风格。炸死人的做法不适合她。既然讨厌炸弹，也不必对自己不适合的风格示好吧。

而且，与其胡乱习得知识导致刀锋因为罪恶感变钝，相信法外的「正义」对于本人来说肯定比较幸福……

◇　◇　◇

星期日下午。文弥将狙击达也的杀手资料调查完毕，造访四叶本家回报结果。

之所以没使用电话，不是因为害怕窃听，而是除了报告还有其他事情。

父亲贡没有陪同，文弥独自面会四叶家当家四叶真夜。报告杀人结社「亚贸社」的相关情报之后，文弥说出他的愿望。

「总归来说，你想报名担任达也的护卫？」

温柔的语气与冰冷的视线。

文弥才十三岁，却不会误判哪边才是真夜的真心话。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气馁。

「不是担任护卫，是想给反抗四叶家的犯罪组织一个教训。」

「给个教训是吗……为什么不早早摧毁？」

「因……因为，今后或许有利用价值……」

不过，看来十三岁的文弥对于问答的预测还是太天真了。

真夜就这么愉快注视结巴的文弥，呼叫斜后方待命的叶山。

「亚贸社那群人好像是忍者集团。」

叶山将电子纸的终端装置递给真夜。纸上记载的资料比文弥调查的结果还要详细。

文弥脸上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但其中没有责备真夜或叶山的神色。调查狙杀达也的组织，是用来测试文弥的实力。他没忘记当家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既然是测验，为了对答案而预先从其他管道调查也是理所当然。

「不是忍术使，是体术忍者啊。」

忍术使是古式魔法师的一派。「体术忍者」不是原本就有的用语，是为了将无法使用魔法的忍者和古式魔法师的忍术使做区别而即席创造的用语。

魔法成为科学的对象，世间认为虚构的魔法被确认真实存在时，世间也得知忍术不只是单纯的体术或中世谍报技术的体系，称为「奥义」的部分属于一种魔法。

原本认定是虚构，被蓄意认定是虚构的诡异「技能」。代代传承这种技能的古式魔法师就是「忍术使」。

不过，并不是所有「忍者」都是「忍术使」。

魔法是罕见的才能。「忍者」中的「忍术使」果然是少数派。除了拥有特别血统的人，几乎没人能继承「诡异的忍术」这种特殊技能。

「哎呀？虽然不是魔法师，却也有异能者耶。既然加入犯罪结社，是野生的超能力者吗？」

「是的。」

现在，魔法受到国家的管理。民间魔法师除了部分例外，政府都掌握所在地。这里说的部分例外是住在远离人烟的深山、孤岛，或是犯罪逃亡中的场合。只要以国民身份接受行政服务，就无法逃离国家的眼线，虽然普通市民就是如此，但以魔法师的状况做得更彻底。例如高阶魔法师实际上禁止出国，也就是限制移动的自由。魔法师的管理体制严谨到连如此强硬，就某方面来说侵害人权的做法都横行无阻。

不过这层监视网也无法悉数网罗魔法师天分不完整的对象。无法对应魔法这种系统，先天只能使用有限的技能——能使用特定超常能力的异能者「超能力者」，是监视网疏于追踪的对象。

甚至没被国家魔法管理体制按上失败烙印的落魄异能者只有三个选项：主动将异能出卖给政府，成为没有任何超常能力的普通人活下去，或是成为罪犯发挥异能。而且说来悲哀，选择第三个选项的案例最多。

叶山点头回应真夜这个问题，意思是亚贸社的成员包括这种异能者。

「达也阁下牵扯上的暗杀者，好像也是异能者。」

达也是当家深夜的侄子，对于叶山来说是主人的亲戚。即使如此，他也不是称呼「达也大人」而是「达也阁下」，不是说「被牵连」而是「牵扯上」，反映了达也在这个时间点在四叶家内部所处的微妙立场。

「这孩子是吧。」

电子纸上大篇幅记载叶山提到的暗杀者相关资料。真夜没花太大工夫就找到这份报告。

「名字叫做榛有希……是本名吗？」

「好像是。前提是没有篡改户籍。」

「哎，这种事不重要。能力是身体强化……很常见。」

「肌力、知觉速度与反应速度同时在瞬间强化的能力。实战时应该挺有用的。」

「这种程度的强化，用药物就做得到吧。」

即使叶山说明榛有希这种异能的有用性，真夜看起来还是兴趣缺缺的样子。

「……但是反过来说，能力等同于用药强化的异能者就这样放任在外。」

不过，看来她以自己的话语为契机，朝别的方向感到忧心。

对于高阶魔法师来说，如果是正面作战，身体强化的异能不足为惧。

但如果是在没有警戒的状态被接近，即使是四叶家的魔法师也很危险。

因为魔法师只是能使用名为魔法的技能，身体性能和一般人没有两样。

更不用说会对没特殊能力的一般人造成威胁。

「确实如此。不过这件事本身和贵家无关就是了。」

「我想避免一般人因为达也而受害。」

真夜这句话有语病。正确来说应该是「想避免一般人因为达也而受害导致他人批判」，进一步来说，「想避免一般人受害导致达也受到注目」才是四叶家当家的真心话。

隐藏达也的存在，是四叶家在这个时间点的共识。国防军某些人知道达也这个人，但四叶家已经和该部队协议保密。想避免进一步受到四叶家以外的人，尤其是魔法师社会有力阶级——十师族与百家的注目，这是真夜与四叶分家当家的想法。

「……好吧。文弥，准你介入。不过切勿被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

「属下明白。」

获准出手的同时被如此叮嘱，文弥在内心欢呼，表面上则是以严肃表情点头。

「文弥的国中由我们这边打理。叶山先生，麻烦你了。」

「遵命。」

文弥就读的国中是四叶家暗中支配的私立学校。魔法大学及其附设高中是国立学校，所以即使是十师族也无法插手，但是和魔法教育没有直接关系的小型私立学校，背后有魔法师一族（不限四叶家）掌控的例子意外地多。

魔法的正规教育由魔法大学与魔法大学附设高中独占，另一方面，魔法师的天分大多在国小高年级到国中阶段显现。有力魔法师一族之所以参与私立国中的经营，是想让前途有望的少年少女就读他们挂钩的学校，在将来收为部下。

除此之外，涉足「台面下」社会的一族，会准备能够自由缺席的学校方便派子女出任务。真夜对叶山下的命令就是后者的使用方式。

「文弥，要在两周内解决。可以吧？」

「遵命。两周就够了。」

文弥以现在做得出来的最恭敬动作行礼。

◇　◇　◇

保全系统再怎么发达，闯空门的犯罪也不会绝迹。因为使用系统的是会失误的人类。如果是完整的自动保全，连开锁都很费工夫。基于这种理由，不小心就这么维持在家模式出门的人从没少过。

有希潜入的就是这种民宅的二楼。从她定点监视的窗户勉强看得到司波达也住家的门。

『Nut，有动静吗？』

「没有。」

骨传导耳机传来搭档的这个问题，有希冷淡回答。

「那家伙打算一直窝在家里？」

但她随即就忍不住发牢骚。她已经像这样将近八小时躲着不动。基于职业特性，有希早已习惯躲着不动，但现在不是正在相互厮杀。因为缺乏赌命的紧张感，所以她更感疲累。

『因为是星期日啊。大概没事要外出吧。』

「他是国中生吧？不会出去玩吗？」

没上高中就加入杀人结社的有希，将自己的状况放在一旁轻声说。在通讯线路的另一头，鳄冢将「你有资格这么说吗？」这句吐槽吞回肚子里，但有希没察觉。

时间即将九点。不是早上，是晚上九点。住在这个家的人们到这种时间都没回来是出乎预料的幸运，但也差不多必须撤收了。

说起来，有希原本不想撑到这么晚。问话（别名职权骚扰）本身短时间就结束，但是到头来东摸西摸到了快中午才离开公司。后来午餐也和早餐一样以速食解决，下午一点多潜入这个家。

时间是星期日的下午。既然是国中生当然会外出，有希原本如此猜想而监视，不过看来她错认目标对象是一般的正当少年了。

现在的有希是这么想的。

『……就算是国中生也不一定会在假日外出喔。可能在家里打电玩，三年级的话或许也会念书准备升学。』

不过她的搭档似乎抱持不同想法。

「既然这样就早点说啊。」

被有希发泄不耐情绪的鳄冢，再度将「我不是在你定点监视之前就这么说了吗？」这句反驳吞回肚子里。事到如今讲这个也没用，而且他要展现成熟的态度。

『总之，今天要不要放弃然后回来？』

「……说得也是。」

牢骚被无视的有希，也没有继续乱发脾气的意思。对她来说，她应该欢迎搭档这么提议。

不过……

「——等一下。」

事态往往是在这种时候有所进展。

「出来了。是那家伙。」

目标对象从她监视的独栋住宅大门现身。

『要派无人机吗？』

鳄冢这个问题的意思是要不要用无人机跟踪目标。某段时期当成输送工具而广为普及的多轴无人机，如今也禁止在市区飞行。不过管制与犯罪经常是你追我跑的关系。极静音的隐形无人机开发成功，主要用在偷拍目的——而且偷拍的不只是犯罪组织。

「不，我来跟踪。」

不过以现行技术，即使能消音也无法消除身影。虽说可以让人难以看见，完全和景色同化的技术却还没完成。自己被发现的风险比无人机低。这是有希的判断。

『知道了。虽然对你应该不必这么说，但是小心别被发现啊。』

「如果没自信，我就不会讲这种话了。」

对于鳄冢基于常识的提醒，有希无惧一切地放话。

有希离开潜伏的住家之后，立刻找到目标对象的背影。要在避免引人起疑的状况下从霸占监视的二楼通过玄关与大门，非得从目标对象移开视线。这段期间跟丢目标对象是有希最担忧的结果，所以她暗自松了口气。

有希就这么保持一定距离，跟在目标对象后方。虽然没大意，却也不认为对方会发现。

有希擅长使用的武器是刀子。她的工作风格是接触对方之后刺杀。神不知鬼不觉跟踪并接近的技术对她来说不可或缺，而且她在三年来的暗杀人生立下从来没被发现过的实绩。有希对自己的隐形术与跟踪术抱持自信。

目标少年司波达也连一次都没转身，朝着车站行走。

（……为什么不搭通勤车？）

有希稍微感觉不对劲，但是专心跟踪的她，无暇深入思考这个不经意浮上心头的疑问。

没查明异样感真面目的理由不只这个。

即将走到大马路的前一个十字路口发生事件了。

她的目标对象突然被四名成年男性包围。

不是恐吓或冲动施暴的流氓。即使隔一段距离，光靠路灯照明就看得出是实战体格。明确闻得出他们是以暴力为业的人。

（不会吧？）

有希连忙往前跑。虽然没忘记消除脚步声，却疏于隐藏气息。她就是如此慌张。

包围目标对象的男性们另一侧，停着一辆融入黑暗的深灰色大型轿车。有希清楚得知男性的意图了。

是绑架。

那些男性想带走司波达也。

如果他们只是要杀掉司波达也，对于有希来说是乐见的结果。她应该会袖手旁观吧。

不过刻意花工夫绑架，很难认定只是要取人性命。只是要杀掉的话可以当场下手。

即使最后会杀掉，在这之前应该会试着询问吧。

这就不妙了。

如果自己的事经由那名少年为人所知……

世间也有杀手积极宣传自己，提升自己的商品价值。

不过这肯定是例外。职业杀手大多隐藏真实身份生活。

不只是因为这样比较能融入一般市民。因为自己的特征要是为人所知，工作会不好做。

「身为少女」是有希这个暗杀者的一大武器。不只是身为女性，她个头娇小，看起来实在是手无缚鸡之力，一副和暴力无缘的样子。

想在不引起戒心的前提接近对方，这是最适合的外貌。

分配给有希的工作，大多是能活用她容貌的这种案件。

——有个身高一五○公分左右，体型娇弱的杀手。

光是这种传闻传开，她的工作就会明显变得困难吧。

男性们要带少年上车。

少年看起来没有抵抗的动作。

（你啊！给我展现一点毅力吧！）

有希臭骂无意抵抗的少年，朝自己的双腿使「力」。

身体强化的异能解放。

她的娇小身体爆发性地加速。

不过代价是藏不住脚步声。四名男性一齐转身看向有希。

（哎，可恶！）

有希不想和应该是暴力专家这些男性打起来。她想要率先解决原本的目标对象司波达也之后离开现场——前提是做得到。

但她也知道自己的得意算盘打得太响。

四名男性之中的两人摆出迎击有希的架式。另外两人带着有希锁定的少年要坐上大型轿车。

此时，有希攻击了。

飞刀瞄准司波达也射出。

出乎意料的攻击，冷不防令男性们吃了一惊。

飞刀钻过他们魁梧身躯围成的栅栏细缝袭向少年。

但是小小的利刃从稍微往后仰的少年眼前经过，飞越轿车之后在民宅墙壁反弹。

一人喊着陌生的话语，两人联手将少年推上车。有两人留在车外，大概是认为有希不是泛泛之辈吧。

从刚才的飞刀来看，这份认知并没有错。提防是理所当然。之所以在最后成为败笔，是因为有希下一瞬间采取的行动过于违背常识。

两人组架起刀子。

有希在前一刻稍微跳起来，手顺势撑在路面。

侧翻……不，是侧手翻接后空翻。

身体强化异能提供跳脱常识的跳跃力，有希的身体借此飞上高空。

有希轻松跳过冷不防找不到她的双人组，落在狭窄道路另一侧耸立民宅的围墙。

就这么再度跳跃。

她轻盈跳到起步的大型轿车车顶。

即使身手矫健如猫，却终究不是完全没发出声音。

车上所有人都察觉有人跳到车顶。

虽说道路狭窄，却也确保双线道的宽度。

轿车开始蛇行要甩落车顶的有希。

有希很干脆地跳下车。

将驶离轿车的车号与特征确实烙印在眼底。

此时，被她超越的双人组赶过来了。

之所以没开枪并不是因为没带枪，而是在意被居民听到吧。

有必要的话肯定会使用。

有希没小看双人组的实力。

（不过就算这样，也没有不打的选项！）

不想留下目击者，有希在这一点也一样。她在双人组面前展现了身体强化的异能。相较于杀人现场被看见，是基于不同的意义需要灭口。

敌方一人伸出没握刀的手。有希踏步躲开。

另一人挥出刀子。

有希身体往后仰，但敌方的刀尖插入毛衣胸口。

下一瞬间，有希胸前其中一边的隆起消失了。

没有流血。

响起像是气球破掉的小小声响，有希胸口不是喷出血花，而是散发雾状物。

「呜……！」

割破有希毛衣的男性发出呻吟，像是晕眩般站不稳。

有希没放过这个空档。

她的刀刺向男性脖子。

没有深深插入。反握的刀就这么插着往有希的方向拉。

「……！」

男性发出沙哑不成声的气息，脖子大量冒出鲜血。

对于同伴的惨状，两人组的另一人没有乱吼就举刀朝向有希，证明他们应该是接受高度训练的专家，不过有希这边也没大意。

高大的男性与娇小的少女。有希的攻击间距远不如对手。

男性在有希的间距外围挥刀。

对此，有希刺破剩下的另一边胸部。

不用说，不是真正的胸部。是以非致命神经毒气代替空气注入的充气胸垫。可以说是女性特有的秘密武器。

效果已经在刚才实际证明。第二名男性也和同伴一样明显站不稳。

即使如此，他还是架开有希的刀，大概是看过第一人被打倒的手法吧。

不过，既然距离感与平衡感失常，男性身手再好也无法一直挡下有希的刀。

男性大概也明白这一点吧。

他伸手想抓住有希。

只要近身扭打，距离感的劣势就不是太大的问题。而且男性与有希的体格真的是大人与小孩的差距。他应该知道有希不是普通少女，却还是深信自己的臂力占优势。

有希也不抗拒比力气。对于自己长不高抱持不满的她，很喜欢使用异能以蛮力压制壮汉。

不过现状没有余力。有希没空陪他「玩耍」。

有希钻过男性双臂，进入他的怀中。

仔细想想就很神奇。神经毒气是从有希装在胸前的充气胸垫扩散。

有希肯定处于在最浓的毒气范围。

即使如此，却在她身上看不出麻痹症状。

这是她和身体强化并列的武器。

有希后天获得几乎完全不怕毒的抗性。不，断言「后天」应该有语病。因为她的抗毒体质是身体强化的异能扩张到内脏机能而成立的。

不过原本只作用在筋骨、知觉与运动神经的身体强化扩大到解毒、排毒与防毒，是拜毒物适应的训练所赐。

有希并非自己服毒。她的双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持续计划性地对她下毒。

有希是在双亲死后才知道这件事，没机会直接询问父母为什么做这种事。双亲想对她做什么或怎么做，如今只能推测。

但是无论答案为何，她现在成为职业杀手的事实不会改变。

而且对于有希来说，父母赐予的完全抗毒体质，对她的杀手人生助益良多。

若是正面对决，即使有身体强化，有希和双人组的力量差距也没那么大。但是被神经毒素侵蚀的身体状态，连一半的实力都拿不出来。

有希的刀子从正面刺穿男性喉咙。

抽出刀子的瞬间迅速向侧边踏步，所以有希免于溅到男性喷出的血。

但是待在尸体旁边太久会沾染血腥味。

杀掉这两人不在预定计划之内。即使回报公司，处理班也不会安排清理吧。有希放弃隐藏尸体就离开现场。

身体强化的快腿忽左忽右飞奔到三个住宅区块那么远，确认没人追过来之后，有希开启关闭至今的语音通讯。

「Croco，听得到吗？」

『Nut吗？你断绝联络，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解决了吗？』

「出状况了。」

『发生什么事？』

戴在耳朵的扬声器传来搭档狼狈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有希内心重新冒出大事不妙的实感。

「目标对象被绑架了。」

『你说什么？』

「Croco，你冷静。绑架犯的车子是暗灰色的大型轿车。雷诺的国内型号。车号是多摩3xx─せxxxx。」

有希告知地区名、三位数编号、一个字的平假名与四位数的号码。这是她从驶离的自动车看见的车牌号码。

『多摩3xx─せxxxx是吧。』

鳄冢复诵一次。

「我在车顶设置发讯器了。你那边应该收得到讯号。」

『请先讲啦！』

鳄冢的声音中断。有希脑海浮现搭档慌张操作收讯机的模样。

『……好，捕捉到了。』

「告诉我场所。」

『不，我去接你。这样比较快。』

「这样啊。那么——」

有希告知会合地点。

鳄冢只说声「收到」就结束通话。

「去接你比较快」这句话一点都没错，有希抵达指定为会合地点的车站前面时，鳄冢开的厢型车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

一停车，有希就迅速坐上副驾驶座。

「快点。」

「我知道。」

鳄冢一边回应，一边将驾驶杆往前推。

厢型车起步之后，有希在副驾驶座注视导航地图。地图右上角闪烁的光点，是她所设置发讯器的现在位置。

有希扩大显示光点周边。

光点没动。

「意外地近耶。」

「是小规模独立经营的化学药品工厂。处理尸体应该难不倒他们吧。」

「如果别做多余的事，只帮我们处理目标对象，这边也乐得轻松就是了。」

「同感。」

鳄冢一边和有希交谈，一边以交通管制系统容许的极限速度驾驶厢型车。

即使如此，抵达现场还是花了十几分钟。

「看得出里面的样子吗？」

将有希目标的男国中生带走的轿车，停在工厂建地内。

停在道路反向车道的厢型车上，有希视认之后如此询问驾驶座的搭档。她这么问不是在仰赖超常的特殊能力，是询问远距离侦测生体讯号的生体雷达反应。

「不行。障碍物太多了。」

「哎，我想也是。」

即使听到鳄冢的回答，有希也没失望。厢型车能搭载的生体雷达灵敏度可想而知。如果在这个距离捕捉得到隔了好几层墙壁的屋内状况，算是走了好狗运。

「……只能进去看看吗？」

「Nut。」

有希握住门把的时候，鳄冢按住她的肩膀。

「我知道会危险。」

有希转过头，轻轻拨掉鳄冢放在她肩上的手。

「不过，现在这样也于事无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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鳄冢也理解这种程度的道理。但有希正要进行的潜入行动，风险不是以往的工作可以比拟。她将要只身进入完全没事先调查的敌方大本营。

不，到头来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敌人。说不定会铸下大错惊动不相关的人。

但是看到搭档少女露出的苦笑，鳄冢无法进一步制止。

有希想解决目标对象却频频失败到这种程度，就鳄冢所知是第一次。不同于「一般」工作，没办法花时间准备，或许是思考时必须除去的要素。但她急着处理是基于相应的理由。

原本在暗杀现场被目击的当天，也就是星期三晚上就一定要除掉，今天却已经是四天后的星期日。而且能够确实杀掉目标少年的蓝图都还没有个底。

包括这种隐情，自己是杀手的情报可能会泄漏给外人。在出现这种风险的现状，有希明知危险还是只能硬闯，就鳄冢看来也是逼不得已的决定。

「……小心点。」

「我当然会小心的。」

鳄冢依依不舍目送下车离开的有希。

第一卷 [5]

有希将娇小的身躯压得更低，穿过工厂大门。

外墙没有高到翻不过去，但是不知道设置什么样的保全设备。要是在着地瞬间遭受电击，在这个时间点就完了。相较之下，即使受到监视却以人员进出为前提的大门比较安全。

以往会在入侵前清查保全机器的配置，所以不必担心这种事。但今晚的状况甚至不允许这种理所当然的贪求。

没能预先勘查，做生意的工具也只有随身携带的分。充填麻痹毒气的胸垫没准备补充用的充气罐，所以前来的途中就在车上取下。

事前准备、武器与后援都不足。

条件这么恶劣，或许是进入亚贸社至今的第一次。

有希想起加入组织之前，为了自己进行的厮杀往事。

保护自己性命的战斗。也是为双亲报仇的斗争。

第一次的杀人。

有希的双亲都是忍者。

不是「忍术使」，是不属于魔法师的忍者。

只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超常能力。父亲完全无法使用法术，但母亲能使用唯一的异能。

和有希一样，是身体强化的异能。

双亲的真实身份，有希是在两人过世之后才知道。

有希身为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后的世代，在小学生阶段就知道魔法真实存在。使用神奇能力的「忍术使」从中世到现在大显身手的历史，她也在社会课简单学过。

不过对于年幼时的有希来说，忍者和电视上的艺人差不多。

真实存在于某处，却和自己无缘。

有希不知道自己一直接受忍者的训练。

用来让身体适应的毒物摄取，在日常的饮食生活中有计划地进行。

忍者的招式是在有希睡觉时传授。只让意识入睡，将技术植入身体。

即使无法使用古式魔法「忍术」，传承数百年的秘诀也做得到这种事。

格斗术、刀剑术、手里剑术、隐身术、轻身术。

毒物的使用法、陷阱的设置法。

除了年龄问题不可能习得的房中术，忍者的所有技术都在当事人都没察觉的时候蓄积在十二岁少女的身体。

然后，「那一天」来临了。

星期六下午，有希从小学放学返家，等待她的是双亲的尸体。

当时她好像放声哀号，但她自己不记得。

昏倒再醒来的时候，她不是位于自家，而是饭店的某间客房。

同一个房间里，有个和双亲同年代的女性表示已经收留她。

这名女性说自己是双亲的同事。

接下来整整两周，有希和这名女性共处。

双亲的真实身份也是从这名女性得知的。一般来说难以置信，却有证据证明所言不假。

就是有希自己的能力。

大概是将双亲的死设定成解除限制的钥匙之一吧。

她突然变得能使用忍者的技术。

自己的异能「身体强化」的存在以及使用方式，就像是好几年前就知道般想起来了。

这名女性传授的不是能力与技术的使用方式。她告诉有希的是双亲的真实身份、工作内容与两人遇害的内情。

有希的父母是一种佣兵。

委托人是犯罪组织，所谓的黑道。

击退想侵略东京近郊的外国黑帮。双亲所属的组织就是负责承包这种武力委托。

虽说是击退，但好像没杀人。要避免抗争愈演愈烈而两败俱伤。这好像是雇主的意向。

双亲与同事的工作，是将商品管道断绝并且向警方密告，胁迫想向外国黑帮图个方便的政治家，以及在不出人命的前提之下动私刑以儆效尤。

不过到头来，这份顾虑是多余的。

父母所属阵营和外国黑帮的血腥抗争揭开序幕，两人的生命被用来当成开战信号。

好像是某个前委托人背叛了。

救出有希的女性也告知这个人的名字。

自称母亲朋友的这名女性想协助有希逃走。

不过连这名女性也牺牲之后，有希决定战斗。

现在也担任搭档的鳄冢，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有希加入现在的公司之前就和鳄冢搭档，一起进公司之后维持合作关系。

有希借由鳄冢的助力开始报仇。

不只是实力，运气也站在她这边。

除掉十几名黑帮干部与干练杀手，终于来到背叛双亲的黑道分子面前。

最后的复仇舞台，是黑道叛徒的毒品工厂。

有希在这里成功为父母与恩人报仇，但她自己也身受重伤。

虽然没立即死亡，不过基于死神找上门的意义是致命伤。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有希怀抱的是「我做到了」的满足感与「走运到现在该还债了吗」的死心念头……

（……惨了。这就是走马灯吗？）

意识发出警告。

无法解读现状已经够严重了，要是被杂念分心降低注意力，可能会因而没命。

之所以想起这种无聊事，有希认为肯定是因为正在入侵的这里有点像是当时的毒品工厂。为了从脑海消除往事，她专心观察四周。

同行有人炫耀自己感觉得到机械的视线。可惜有希没学会这种超凡技术。如果是他人的气息或视线就大致感觉得到，但若是隔着机械的监视就只有「隐约觉得被看在眼里」的程度。既然无法判别是从哪里被看见，这种模糊的感觉就没有意义。

不过至少知道有没有人在看。即使「有人在看」的情报没意义，知道「没人在看」还是有其意义。

自从钻过工厂大门，有希未曾感受到视线。

刚才悠哉沉浸在旧日感伤，某方面来说是因为完全没有来自敌方的压力。

现在这一点反而令她发毛。绑架正派的（这部分不得而知）未成年人却没派任何人把风，就有希的常识来说是不可能的。认定有她察觉不到存在的高手埋伏在前方，还比较能让她接受。

（……怎么办？）

踏入工厂建筑物内部的有希产生迷惘。

就这么往里面走？

还是在这里回头？

她的第六感没发出「别前进！」的警告。

这一点额外激发内心的不安。逐渐无法相信自己的直觉。

（——不，要前进。）

但是有希选择往前走。无法相信自己的感觉是危险的征兆。不信任自己会产生迷惘，迷惘会唤来大意。

目前心怀的恐惧，只是毫无根据的臆测。

臆测和直觉相比，大致是直觉比较正确。攸关生死的场合更是如此。

要相信自己的感觉。她如此告诫自己。

当然没有因为任凭直觉而疏于确认。

以眼睛、耳朵、鼻子、皮肤，寻找敌人与陷阱的所在处。

确认没有敌人。

有希终于到达工厂最深处了。

（怎么回事……？）

疑惑包覆她的心。

有希面前是后门。工厂用地内的建筑物只有一栋平房。包括地下室与秘密房间的有无，她已经找遍所有房间。

结果没遭遇任何人。

这间工厂空无一人。

「莫名其妙……」

她忍不住自言自语。

那个男国中生司波达也应该逃走了。有希如此确信。虽说当时没拿武器，但他是轻松应付有希的实力派。趁机逃走这种程度的事，他做得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反倒是他很干脆地被带走才让有希感到意外。

不过绑架司波达也的那些人，究竟消失去哪里了？

「Croco。」

『Nut……！你没事吗？太好了。』

「嗯。不提这个，有没有车子离开工厂？」

『不，你入侵之后，完全没有东西出入。』

「这样啊。」

有希只讲这句话，就切断和搭档的通话。

她是只身入侵。也可能在某处和里面的绑架犯错过，他们现正躲在别的房间——

（不，应该不可能。）

有希是一个人，对方至少两人。这间工厂除了绑架的实行犯，很可能还有他们的同伴在等。

对方没必要躲避有希。若能逃过她的视线，从背后偷袭才是自然的演变。

（司波达也反过来收拾了所有人？）

以可能性来说，有可能。依照先前交手的感觉，他暗藏此等实力也不让人觉得奇怪。

「不……果然怪怪的。」

有希自言自语否定自己的想法。

假设那个国中生收拾了所有绑架犯。

若是如此，这间工厂就没有该有的东西。

没有那群绑架歹徒的尸体。

如果只有司波达也一人，在有希调查工厂内部的时候，他或许能以翻墙等方式逃走。

不过，至少不可能抱着两人份的尸体消失无踪。

就算这么说，却也没时间处理尸体。这间工厂确实存放能将人体溶解到不留痕迹的药品，也有设备能转为处理尸体之用。不过溶解人体需要相当的时间。

有希在杀手研修期间，参观过组织的尸体处理设施。

虽然看得不是很舒服，但她从这段经验就知道。

这间工厂的设备，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消除尸体。

背脊突然窜过寒意，有希不禁发抖。

◇　◇　◇

有希没回自己住处，顺路去了鳄冢的公寓。这是她自己的要求。

不同于租公司住宅的有希，鳄冢有自己的家。公司准许他经营副业。除了担任有希的搭档，他也有情报贩子的收入，这间公寓就是以这笔收入买下的。

坦白说，住宅评等不高。独居又没有成家预定的鳄冢，不要求自己的房间多宽敞或是交通多方便。他购屋的预算很省，相对在装潢投入不少钱。

鳄冢家是颇具规模的情报机器之城。这个世纪的十几岁青少年或许会称为「御宅族之城」，不过里面没放虚构角色的肖像画或模型。

「你房间还是一样乱糟糟的。」

有希刚被带进屋就说出毫不客气的感想。

「没礼貌。我自认整理得比你房间干净喔。」

「我的房间更清爽。何况你没看过我房间吧？」

「不用看也想象得到喔。你房间只是东西少吧？应该很少整理吧？我每天都亲自打扫。」

「只是因为空间放不下家庭自动化系统吧？」

有希笑着酸他几句，并且坐在床边。

这个动作没有客气或踌躇。因为房内只有一张椅子，而且鳄冢已经坐在椅子上了。

「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鳄冢劈头问。

半开玩笑的气氛被这句话一扫而空。

「工厂已经人去楼空。别说尸体，连血迹都没留。」

有希以凝重……应该说阴郁的表情回答。

她从后门走出去一次，然后再度回到工厂，重新调查是否有争斗痕迹。最后得到毫无痕迹的事实。

「不过从发讯器的讯号来看，直到工厂都没停下来啊？」

「没有中途下车的形迹吗？这么一来……」

「Nut？你心里有什么底吗？」

有希踌躇片刻。

「……那家伙果然是魔法师吧？」

「你说的『那家伙』，是叫做司波达也的少年？」

鳄冢基于确认的意义反问，有希回应「嗯」点点头。

「包含这个可能性，我正在继续调查。」

「这样啊。」

「不过，Nut……」

「怎么了？」

这次是鳄冢支支吾吾。

「怎么了？说啊？」

「……就算是使用魔法，要将尸体彻底消除到毫无痕迹也绝对不简单。做得到这种事的，在魔法师之中也只有特别高阶的少数人。」

「是吗？」

没有详细接触过魔法的人常有这个误解，魔法师的能力有其极限。某些事情要魔法师个人的水准够高才做得到，魔法本身也有极限。

「如果司波达也是魔法师，而且用魔法消除那些人……那么司波达也或许是我们应付不来的对手。」

「……就算这样，也不能说我做不到吧？」

有希这么回应，并不是因为不相信鳄冢这番话。

有希自己已经隐约开始感觉到，司波达也或许不是自己应付得来的对手。

鳄冢的推测给了她一个可用的借口。既然知道对方是高阶魔法师，一般人应付不来，就可以正当否认自己胆怯畏缩。

有希那么说，是为了将自己的立场说给自己听。

「连『炸弹魔』与『开膛手』都受命出马收拾那家伙。要是在这里退出，我在杀手这行就干不下去了。」

司波达也的暗杀，已经超越「除掉目击者」的阶段。

那名少年成为整个组织的目标，除掉那名少年已成为有希实力是否适任组织暗杀者的测验，不对，是「考验」。

「只能杀了。」

如此低语的有希表情紧绷，双眼发直。

◇　◇　◇

「接受九重八云庇护的少年吗……」

杀人结社——亚贸社的社长室里，身穿短褂加裤裙的老翁轻声说。意外地小而美的社长室，现在没有他以外的人影。

这名老翁名为两角来马。是亚贸社的社长，也就是杀手们的总管。

「可恶的忍术使。到哪里都要愚弄我们。」

亚贸社不是一看到干练杀手就吸收的组织。结社所属的暗杀者都是两角找来的。

他们的共通点在于是忍者却不是忍术使。

两角设立的亚贸社是接案杀人的公司，同时有着「收容无法成为魔法师的忍者」的另一面。

忍者并非都找不到工作。从童年开始进行的身体能力提升计划，在现今的时代也十分通用。有人加入国防军或成为警官，也有人担任国家或是私人企业的谍报员发挥专长。

只是忍者的训练从现代价值观来看并不人道。为了获得充分的成果，非得从懂事前就开始训练。对照现代的社会正义无疑是虐待儿童。

如果这是主流运动的早期英才教育，就不会被称为人权侵害。即使在「当事人没具备充分的判断能力」与「身体可能产生后遗症」等部分没太大的差异。

这「些许的差异」就是问题所在……这种论点的对错就先放在一旁吧。

培育忍者伴随庞大的风险，会使用非法药物。因此要是高调公布「雇用了忍者」，会因为「违反社会正义」这个理由遭到社会抨击。连带使得公所或私人企业聘用忍者时都得暗中进行。

因为不对外招募，所以只有拥有特殊人脉的人会录取。原本在忍者的业界，正常都是基于私人关系决定任职处。但由于没有和其他流派交流，一旦断绝「关系」就很难找到新的雇主。这就是现状。

幸好现在景气还算好。即使不是忍者相关也找得到工作。不过许多忍者放不下对于己身技术的执着，堕落从事非法工作。不，说到非法，企业的产业间谍也大多具备这一面，不过无业忍者会进行闯空门或迷昏劫财这种低等犯罪。

从这一点来说，古式魔法师「忍术使」不愁没工作。现在社会认同魔法是一种罕见——宝贵的技术。固然有人厌恶魔法师，但是世间对于魔法的需求总是大于供给。和其他领域的高阶人材不同，要延揽外国人运用也是难事。因为各国几乎在实质上禁止魔法师外流。

「忍术使」能做的事确实多于「无法使用忍术这种魔法的忍者」。在忍者的世界，忍术使的地位也从以前就高于非忍术使的忍者。

不过即使有阶级关系依然同为忍者。忍术使从以前就不多。必须由无法使用魔法的忍者成为左右手效力，「忍者」的工作才能成立。但如今「忍术使」身为魔法师受到欢迎，「普通忍者」好一点可以做台面下的工作，运气不好就沦落为盗匪。

两角来马也是「非魔法师的忍者」之一。虽然无法使用整理为忍术系统的魔法，却是身体先天拥有异能的忍者。他的异能是千里眼。不是从远方或隔着墙壁阅读文书的能力。他的千里眼是在想知道什么事情时，隐约看得见线索位于何处。

他以这个能力担任政治家的私人秘书暗中活跃。以异能找出死对头政治家渎职的证据，有时候以忍者的技术亲自抢来证物，有时候将情报泄漏给警方与媒体，借以晋升为雇主的亲信。

以雇主退出政坛为机会，成立了承包政治杀人委托的亚贸社。然后以千里眼找到技能得不到相应工作而愁闷度日的忍者，或是运气不好跌落社会底层的忍者，雇用他们为社员。这么做的背后确实是对于只因为无法使用魔法而不得志的同伴境遇感到愤怒。

两角不恨忍术使。至少他自认如此。也没忘记亚贸社是犯罪组织的事实。

即使如此，还是胜过沦为盗匪的凄惨际遇。就算同样是必须活在暗处的罪犯，成为扛起权力一角的政治暗杀者肯定比较充实。

得知有政治暗杀需求的两角，想要借由满足这个需求，更深入权力的黑暗面生根。这是设立亚贸社的第一目的，不过「让无法使用魔法的忍者获得人生的充实感」这个目的也存在无误。

被忍术使割舍的忍者能够活跃的场所。这是亚贸社身为忍者结社的一面。

大名鼎鼎的忍术使妨碍亚贸社的工作。

客观来看没什么背叛可言。不过这份「正确的认知」也不可能消除内心的烦躁。

「你庇护的少年，由我的部下亲手打倒给你看。」

这么一来肯定能一吐怨气。如此心想的两角决定不只是有希、「Bobby」与「Jack」，还要动员所有闲置的部下暗杀司波达也。

◇　◇　◇

昨晚移动到东京的文弥，早早在星期一清晨开始行动。

迅速准备好装备，为了赶上达也上学时间，命令黑羽家的部下立刻出车。

「少主，请等一下。」

然而，不知何时已经穿好黑衣的部下要文弥稍等。

「您还没做好准备。」

「你在说什么……？」

文弥反驳到一半，重新检视自己的装备。虽说是部下，但他的经验比较丰富。文弥换个想法认为或许是自己疏忽了某些细节。

「……完全没问题啊？」

不过，至少以自己检查的范围来看，没有忘记什么东西。

「不，您忘了穿女装。」

「女……！不……不需要扮装吧！」

部下毫不客气说出这句话，文弥脸红怒吼回应。

不过说来可惜，他还没有让部下畏缩的派头。

「防止少主泄漏身份的措施必须万无一失，这是老大的指示。」

「唔……」

这次文弥无法回应「没必要」。击退对达也出手的暗杀者。基于这份工作的性质，某种程度存在着长相被看见的风险，一定要进行对策，文弥也能理解这一点。

文弥是本性正经的少年。对他提出合理的必要性就无法拒绝。比起自己的好恶，他会以职责为优先。

「……这次只是要击退袭击者。基本上会一直在车上伺机而动，所以隐藏长相就够吧？」

即使如此，文弥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提出替代方案。

「必须谨慎再谨慎。」

部下的回答是无情的。

涂睫毛膏，抹腮红，涂口红。前置作业与细部步骤当然没偷工减料。指甲贴上贴片，再戴上鲍伯头假发就完成了。

「少主，您进步了。」

听到黑衣人的称赞，文弥变得难为情。总觉得好悲哀，为什么国二男生非得在化妆技术这部分获得别人拍胸脯保证？

「……别叫我『少主』。」

「啊，差点忘了，恕属下失礼。那么『大小姐』，我们走吧。」

文弥扬起裙摆，默默走向玄关。他拼命克制想要乱发脾气怒骂的冲动。

文弥刚才说「会一直在车上」，但是实际上并非窝在后座不动。必须定期伸展手脚，否则在必要的时候动不了。此外如果只有一辆车会立刻引人起疑。

文弥指挥的黑羽家，采取五辆车轮班监视达也周围的体制。当然不是文弥的点子，是他贴身辅佐的计划。

「……但以达也哥哥的本事，应该会察觉我们监视吧。」

文弥自言自语般轻声说。声音有点低又有点硬，但是听起来只像是女性的声音。对他来说应该是不得已，但这不是少年变声后的声音。

现在时间是下午一点多。文弥正在达也所就读国中附近的咖啡厅喝饮料润喉。

戴着帽子放下面纱只露出嘴角，以吸管饮用冰茶的文弥，看起来像是女大学生或是不必工作的千金小姐（别名家事助手）。而且是相当标致的美女。能看穿他性别的慧眼，在这个大都会里肯定也没几个人拥有。

独自使用两人桌的文弥正对面，坐了一名像是大学生的青年。衬衫解开两个钮扣，营造身上黑色外套的随性感，是个给人轻佻感觉的男性。

「没有异状。对方大概也不会进到学校出手吧。」

他将手上的咖啡纸杯放在桌上，随即将脸凑向文弥轻声告知。从这段话就知道，青年是派给文弥的黑羽家特务。

他叫做黑川白羽。是个让人很想说「到底是黑是白给我讲清楚」的姓名。他受命辅助第一次单独出任务的文弥，在黑羽家旗下魔法师之中因为「年轻而且实力好」的条件获选。

「这样啊。辛苦了。」

黑川移开脸之后，文弥以一本正经的语气回应。在旁人眼中是万人迷女性打发搭讪男性的构图。演技可说是登堂入室。

「要派人进国中，从人材方面来看也很困难吧。」

这时代即使女生没使用女性口吻也没人觉得奇怪，不过粗鲁的用语还是很可能让人觉得不对劲。文弥说话比较客气，是不想使用女性口吻的妥协产物。

「哎，毕竟我也不认为那间『公司』有这种童星可用。」

黑川以心直口快的语气附和。他的语气也和外表相符。

「如果要在学校动手，就会用『烟火』吧。」

文弥隔着面纱朝黑川投以犀利视线。

黑川说的「烟火」是不怕被人偷听的暗语，真正的意思是「炸弹」。

「你认为有可能吗？」

「我认为有可能喔。对方应该也已经知道那个人不是普通角色了。」

在四叶家，只有没看过达也战斗模样的人瞧不起他。黑羽家的特务们，即使顶头上司贡讨厌达也，依然有许多人给达也很高的评价。

黑川这次是第一次获选辅佐文弥，但因为在黑羽家魔法师之中属于年轻族群，所以从以前就有许多机会和文弥共同行动，因而数度目睹达也的实力。其实关于这次的任务，黑川的真心话也是「那个人需要护卫吗？」这样。

黑川再度将脸凑向文弥。这次是屁股离开椅子，摆出讲悄悄话的姿势。

「如果是『普通』的魔法师，身体和一般人相同。愈是熟悉魔法，或许愈会认为趁对方大意的时候用炸弹炸飞，就能无视于对方的魔法造诣成功杀掉吧？」

「你的意思是说，即使不是『忍术使』，只要是忍者都有魔法相关的知识？」

文弥维持黑川将脸凑过来的状态，同样轻声细语反问。

「嗯，我是这么想的。」

黑川回复为原本的坐姿点头。

「……差不多该走了吧。」

其他顾客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偷看文弥他们。察觉视线的文弥板着脸起身。

第一卷 [6]

「Nut。真的要在这里下手？这里是九重八云的地盘耶？」

厢型车停好之后，鳄冢在驾驶座询问有希。他脸上浮现担心的表情。

「这也没办法吧？以我手上的牌，很难入侵学校杀掉他。只有在通学路上能确实狙杀。」

「可是还有路人啊？」

西方天空一片火红，但户外还是亮的。若要配合没参加社团活动的目标对象返家时间，就得在日落前出手。

「Croco，你知道吧？」

有希打开副驾驶座车门。

「我没什么时间了。」

◇　◇　◇

文弥出动的第一天，风平浪静迎来达也的放学时间。

「结果没在校内袭击吗……」

文弥以戴在单耳的通讯机听完部下的报告，以自言自语般的语气这么说。大概是在车上放松心情，讲话完全回复为平常的语气。

「是今天暂且没有。」

坐在驾驶座的黑川，语带保留回应副驾驶座的文弥。

「你真的认为会有？」

文弥这个问题，是在讨论两人刚才提到的炸弹是否有可能使用。

「我认为有可能。不过无论如何都是明天之后的事。」

文弥板起脸思考。老实说出来的话肯定会惹他生气吧，但这张思索的脸蛋像是青少女装成熟拼命思考哲学、政治或文学之类的问题，是令人会心一笑的可爱表情。

「……帮我想想怎么潜入达也哥哥的学校。」

「收到。今天接下来要怎么做？」

「先到达也哥哥下车的车站。」

「自动车要比个人电车先到吗？这要求挺困难的。」

黑川口头上显露难色，文弥却一脸佯装不知般看向窗外。

黑川微微耸肩，从仪表板取出控制台，在导航系统输入搜寻条件。

到最后，达也和妹妹深雪一起在个人电车的车站下车，和文弥坐的车抵达车站大楼停车场，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

对此文弥没有责备黑川。他应该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吧。而且这座车站已经预派部下就位，所以文弥即使来得晚也没有实质的不便之处。

文弥不是跟踪达也，而是前往车站大楼的楼顶。原本是外人禁止进入的区域，不过这种程度的非法入侵对于黑羽家的人来说算不了什么。

话是这么说，却也不是完全不必费力。他们花工夫来到楼顶的原因，在于这里是这附近最高的场所。

即使如此，也不是为了监视返家的达也。说起来文弥并不打算监视返家的达也，这个工作交给部下。文弥自己只知道达也家在地图上的位置。要是真的看见，肯定会想上门打扰。他有这份自觉所以不接近。

文弥不想劳烦达也。要是他直接目视，达也会在这一瞬间察觉文弥前来，这么一来就会连带得知文弥的任务，试着亲自解决暗杀结社吧。

达也早就知道杀手缠上他。他只是扔着不管。碍事的话随时都能消除——如字面所示的「消除」。达也拥有这种能力。

达也正在参与新苏联特务人员的扫荡作战。听说昨天也毁掉一个特务据点。达也没有主动歼灭狙杀他的暗杀者组织，主要原因肯定是在忙别的工作。

文弥来到东京是为了分担达也的辛劳。但如果他过于显眼害得达也穿插多余的工作就是本末倒置。文弥压抑想见达也的心情也是这个原因。

那么文弥他们为什么要找「最高的场所」？是为了在发现可疑人物的时候前去击退。

有一种叫做「疑似瞬间移动」的魔法。是进入空气的茧，中和惯性在空中制作真空通道，然后在通道高速飞行的魔法。虽然无法穿透固体，但真空通道可以弯折无数次，所以能够毫无问题回避障碍物。惯性预先中和，所以急遽转向也不会多耗时间。移动速度由术士的熟练度而定，不过有案例的最高速达到音速的三到四倍。

文弥的姐姐亚夜子擅长这个魔法。和亚夜子搭档出任务的时候是由她使用疑似瞬间移动，但文弥也不是无法使用。从一般魔法师的水准来看算是相当拿手。

文弥打算在发现暗杀者的时候，使用这种疑似瞬间移动飞过去。真空通道弯曲的次数愈少，对于使用疑似瞬间移动术式的魔法师造成的负担就愈小。移动路线是直线的话，相对就可以将更多能力分配在提升速度或是抑制魔法对于周围的影响。

如果起点比终点高，只要直线移动到目的地正上方，再往正下方降落就好。换句话说，从最高的场所飞行就不必多花力量。

剩下的问题是要引出杀手，但这是黑川的工作。

阴流的开山祖师爱洲移香斋，据说会将出剑之前的杀气动向映入内心，借以预测敌人剑招。比起打倒敌人更重视逃离敌人的忍者，将专精「预见杀气」的技术传承至今。这项技术依照忍者流派取了不同的名称，黑羽家继承的忍术流派，参考太公望揭发妲己真面目的照魔镜命名为「照阴镜」。

黑川是这项技术的专家。「预见杀气」的技术在黑羽家数一数二。

若以对付用枪的敌人为前提，光是预见面前敌人的杀气还不够。必须能预见数百公尺到一两公里远的狙击手杀气，否则会成为狙击的猎物。

黑川不只是能以公里为单位感知远方杀气，不是针对他自己的杀气也捕捉得到，还可以只筛选出真正的杀气。除非是能放空内心杀人的高手，否则无法逃离他的心眼。

黑川划着九字密印整理意识，凝神注视映在内心的杀气。

◇　◇　◇

黑羽文弥入侵车站大楼楼顶之前，有希已经在俯视同一栋大楼验票闸口的咖啡厅盯哨。

『有了，看来是走路回家。』

在窗边监视验票闸口的鳄冢，不出声通知坐在另一张餐桌旁的有希。

使用读唇术解读讯息的有希微微点头。

从车站徒步走到司波达也的住处要二十多分钟。这段距离搭通勤车或是骑脚踏车都不奇怪，但他们看来是步行回家。不知道是习以为常还是今天偶然为之，还掌握不到对方的行动模式。总之对于有希来说，他们徒步比较有利。

有希将吃到一半的巧克力松饼塞进嘴里，在桌边结账之后起身。

她转头看向鳄冢时，鳄冢只以嘴唇动作叮咛「小心点」。

在带着妹妹的目标对象后方，间隔约五十公尺的距离跟随。今天有希不是穿国中水手制服，是隔两个车站的公立普通高中制服。既然离这么远，对方肯定不会起疑。

有希只要完全发挥身体强化的异能，即使在这个距离也能两秒接触对方。实际下手的时候预定接近到二十公尺以内。目标对象走路速度不快，自然能拉近距离。

有希等待着四下无人的机会。

不过，她踌躇于袭击的理由不只这个。

要是在这个状况下手，不只是司波达也，连他的妹妹也必须杀掉。只因为身处于杀人现场，就要杀掉不是坏人的少女。有希对此感到踌躇。

不过真要这么说的话，有希想杀的少年也只是目击她的工作。有希的踌躇有所矛盾，但她没察觉。

她犹豫的这段期间，司波达也回家的路已经消化了一半。刚好没行人经过。有希排除踌躇，决心结束这份工作。

但她在起跑的前一刻停下脚步，躲进十字路口转角。

不是决心动摇。

她感知到不属于她的某种杀意膨胀。

刚开始，有希怀疑可能是昨天绑架司波达也的势力再度出手。

但她立刻察觉自己对这股杀气的性质有印象。

（——是Jack那家伙吗？）

和有希同属亚贸社的杀手。社长提到投入暗杀目击者任务的「帮手」之一。亚贸社所属的杀手共三十六人，其中有希见过面的不到十人，但她知道所有人的识别代号与手法。

所有社员都知道Jack的工作表现。主要是以恶评的形式。

亚贸社打着「政治性的暗杀结社」的招牌，以「制裁无法以法律制裁的恶徒」为理念，但实际上只不过是有人不利于政治家时接案暗杀的杀手集团。这是所有社员的认知。

住在梦想世界的人即使能成为罪犯，也无法成为专业罪犯。相信「基于正义杀人」这种幻想的人，社长两角来马从一开始就不会雇用。公司内部甚至煞有其事悄悄讨论，「制裁恶徒」这个理念或许只是用来钓出不适任者的诱饵。

不过「以恶徒为目标」不绝对是谎言。亚贸社受托处理的目标，是政治家或其秘书不惜冒风险也想杀的人，而且是否真的要接下委托，公司这边也会好好挑选。例如即使有人委托杀害「准备揭弊的记者」也不会接受。

原因在于亚贸社的设立经纬。有希他们不知道，只有社长与干部知道这件事，亚贸社的第二目的是「让忍术使以外的忍者获得容身之处」。

即使是犯罪，也能让忍者发挥己身技术维生的境遇。即使无法使用古式魔法「忍术」，也能亲口宣称自己是忍者。两角来马成立暗杀结社亚贸社，是要将这种生活方式给予和他一样的「无法使用忍术的忍者」。

所以如果两角判断该委托「不是忍者该做的工作」，无论条件多好也不会接。判断基准不是正义或人道，是能否发挥忍者的技术。

看在不知道详情的有希眼里，就像是「不对无力的人下手」。和她抱持相同看法的亚贸社社员（不只是杀手，是包括后勤部门的社员）很多。

Jack是公司里少数没这种想法的杀手代表。

他做事很快，技术水准也高。高难度的工作都能早早完成，所以在期限不宽裕的案子受到重用。

只是Jack一旦出动，就会死比较多人。

并不是使用殃及许多人的炸弹或毒气。基于这层意义，另一个帮手「Bobby」造成的损害规模比较大。Bobby擅长的杀害手段是炸死，基于这个性质可以说难免有人遭殃牺牲。

Jack使用的武器和有希一样是刀子。这个杀害手段殃及无辜的可能性较低。

即使如此，依然会有许多目标以外的人死亡。

Jack回报工作完成的时候，总是说这是必要的牺牲。说他杀害的是护卫，是监视者，是目击者。

但是如今公司里没人全盘相信他的说词。

他说有目击者或许不是谎言。

不过肯定是Jack故意让他们看见的。为了制造杀人借口。

有希也和其他社员一样这么想。

Jack无疑会将司波达也连同妹妹杀掉。关于这部分，即使由有希下手也是同样的结果吧。但如果让Jack下手肯定不会仅止于此。会增加其他目击者，所有人都会死无全尸。

为了阻止这个结果，有希必须比Jack先解决目标对象。但是实际上她慢了一步。

有希倒抽一口气，品尝后悔的滋味。

不过，有希料想的光景没来到现实世界。

从岔路冲出来要袭击司波达也的Jack，无力倒在路面。

就像是双腿突然萎缩的跌倒方式。

Jack一脸强忍哀号的表情抬起头。

受到视线的引导，有希视线往上移。

Jack朝着有希藏身的这一侧，仰望隔了一个区块的围墙。

墙上站着一名少女。

（是……女的吧？）

有希之所以瞬间犹豫，是因为这名「少女」以护目镜遮住半张脸。护目镜是隔着头发以带子固定的单镜片款式。镜片好像是透明的，不过大概是因为光线的关系，所以看不见双眼。

但是发型是鲍伯头，嘴唇涂口红，身上穿的是及膝A字裙，裙子底下是满满荷叶边的衬裙。虽说穿着厚裤袜没露腿，高领毛衣的胸前也确实微微隆起。应该可以确定是女性，而且是和有希同年代的少女。

（——她是谁？到底是什么时候？）

总之现在该思考的不是那名「少女」的性别，是她的真实身份。

护目镜少女直到数秒前肯定不在那里。有希正要袭击目标的时间点，完全没她的踪影。

那么，Jack为什么仰望少女？

少女对Jack做了什么？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有希动不了。

◇　◇　◇

黑川捕捉到「Jack」杀气的时间，比有希早一点点。

「暗大人，在那里。」

黑川以识别代号对文弥说。「暗文弥〈Fumiya〉」后面两字倒过来组成。

文弥与黑川戴着同款护目镜。这是HMD型的情报终端装置，黑川看过去的时候，文弥也看见同样的方向。

「我出发了！」

文弥关闭护目镜的视线引导功能，同时不等黑川回应就发动疑似瞬间移动的魔法。

出现在距离路面约十公尺上空的文弥，没被瞬间切换的视野扰乱，以浮游魔法减速降落。

杀气来源有两个。

文弥的注意力朝向已经行动的那一方。

他的双手隔着毛衣，套着伪装成手环的CAD。

右手的CAD是常见为手镯设计的泛用型。

左手是鲜少采用这种形状的特化型。

文弥操作左手的CAD，发动他固有的魔法。

精神干涉系魔法「直结痛楚」。直接对精神施加痛楚的魔法。不是从身体发送讯号让精神认知为「痛楚」，是精神受到的痛楚翻译为身体知觉，损害身体机能。

文弥设定为目标的男性，识别代号「Jack」的杀手腿部一阵剧痛。

骨头粉碎的幻痛，使得Jack失去站立的力气。

文弥降落在围墙上和Jack倒在路面，是同一时间的事。

文弥以余光观察另一个杀手的动向。

他暗忖「果然没错」。正如他的猜测，另一个杀手是前天晚上在餐厅停车场意图袭击达也的少女。

大概是对于文弥的登场感到困惑，少女暗杀者有希愣在原地。

他将视线移回正前方。

杀手Jack以双手撑起身体。挨了直觉痛楚的腿部疼痛肯定完全没缓和，但他咬牙以不痛的那条腿站起来。

看到这副模样，文弥率直佩服。即使是黑羽家特务也鲜少有人挨了文弥的直觉痛楚还站得起来。这股精神力是一等一。

虽然不是对这份坚强表达敬意，但文弥跳下围墙。姑且单手按住裙子前方，但就算没这么做也肯定不会因为风压往上翻。这部分确实做好防范措施。

要是在围墙上使用追击魔法，Jack应该束手无策吧。文弥没这么做是为了隐藏底牌。文弥不打算在这里杀掉Jack或有希，既然要放他们活着回去，给他们的情报愈少愈好。

Jack射出不知何时取出的匕首。文弥移动上半身躲开，从腰包取出像是手掌大手枪的物体。

这是伪装成袖珍手枪的武装演算装置（和武器合为一体的CAD）。装填的不是子弹，是长五公分出头（两寸）的粗针。没有内藏火药或压缩气体。

文弥以上半身往左倾的姿势，右手握着袖珍手枪造型的武装演算装置瞄准Jack。小指与无名指稳住握柄，中指挂在扳机，食指伸直贴在枪身侧面，以拇指稍微拉起击锤。

其实这个击锤设计为CAD的开关。简短的启动式瞬间输出，吸入文弥握着武装演算装置的右手。

Jack摆出第二次发射的姿势。

文弥扣下武装演算装置的扳机。

这个扳机是幌子，唯一的功能是让伪装成击锤的开关回到原位，但文弥将此用为己身发动魔法的暗号。

移动系魔法发动。

枪口射出次音速的针。

这根针不是以高压气体或电磁力射出，是以魔法设定移动路线。

针无视于空气阻力或衣服硬度，一半以上插入Jack右肩。

留在外面没插入的针头发出爆炸声迸发火花。

不是针上的静电所造成。到这里都是文弥依照武装演算装置组成的启动式建构出来的魔法。

插入体内的针直接注入电流，Jack右手臂到右肩完全麻痹。不只是无法自由操控，剧痛也压迫Jack的意识。

即使如此，和直觉痛楚造成的疼痛相比还算轻，却是误解也在所难免的剧痛。

文弥将针射入Jack双脚。

Jack再度摔倒，这次真的站不起来了。

◇　◇　◇

看见Jack昏厥，有希的定身咒解除了。

首先浮上脑海的想法是「非逃不可」。

Jack在组织里也是高阶杀手，是老练的忍者。缺点在于专精近距离战斗，但是他即使没有异能，战斗力依然和同为近距离特化型的有希平分秋色。

虽说遭到暗算，不过这样的Jack居然那么轻易被打倒。有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这是事实。有希一边认为难以置信，一边对自己这么说。

对方看似十几岁的少女，有希对此没有特别惊讶。她自己就是如此。可不能动不动就受到打击。

不提这个，重点是要如何逃离现场。

有希大脑全力运作，立刻得出结论。

——光是现在这样的话，逃不掉。

那个「女的」二话不说就攻击Jack。

自己也会在背对她的下一瞬间被攻击吧。

并不是百分百肯定如此，但有希不想赌上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些许可能性。

有希将注意力朝向自己内侧。

沉在心象世界水底的门，她用尽力气拉开。

心窝产生热度，经由心脏输送到全身。

自己的异能遍及指尖与趾尖。

力量满盈。

己身产生变化。

从人类化为披着人皮的怪物。

有希蹬地向前。

在变得明晰，变得缓慢的视野中，她高速奔驰。

有希冲向她还不知道名字，有着少女外型的敌人——文弥。

「少女」在护目镜底下睁大双眼。有希觉得自己看见这幅光景。

——藏在护目镜底下的「少女」脸蛋比她可爱。

内心一阵不悦。有希没将这股怒火当成不讲理乱发脾气而克制，而是转化为能量继续加速。

插图p157

「少女」以枪口瞄准有希。

「少女」还没扣下扳机，有希就往侧边跳。

踩在墙壁，跑两步之后再度跳跃。

错身绕到「少女」背后的轨道。

有希不是跳踢，而是朝「少女」的颈部挥刀。

「少女」往前扑。

在路面往前翻。裙底被衬裙的荷叶边挡住看不见。

「少女」一边前翻一边俐落扭身，单脚跪地朝有希摆出架式。

「少女」右手握着像是袖珍手枪的物体。有希认为那是「短针枪」。

有希躲开如同针孔（虽然和正确的意思不同，但这真的是「针孔」）的小小枪口。

现在的有希光是单脚一蹬就能跳三公尺远。

「少女」的枪口跟不上她的动作。

有希像是模仿「少女」的动作在地面翻滚。

但是接下来不一样。

有希在翻滚结束的同时往上弹。

以头下脚上的姿势踩在路灯上，朝基部猛蹬之后袭击「少女」。

在空中前翻。身体上下对调。

单脚踩地，另一只脚就这么伸长往下挥。

「少女」向后仰躲开有希的脚踝。

（得手了！）

这一踢是假动作。有希顺着腿往下挥的力道，反握的刀子朝「少女」胸口挥下。

（什么？）

但是刀尖没命中「少女」。有希握刀的手腕被短靴的鞋底挡住。

「少女」抬腿挡住有希的手臂。「少女」的体术也不简单。

「少女」的身体背对路面落下。

（成功了！）

有希逮到决定性的机会。再怎么高明卸下重摔的力道，在背部贴着路面的状态，都无法立刻转为攻击或闪躲。

抓准这个好机会，

有希

全力往上跳。

有希选择的行动不是攻击，是逃走。她没有袭击「少女」，而是跳过背后的围墙，从「少女」的枪口隐藏身影，然后就这么跳过另一侧的围墙，一溜烟跑离现场。

◇　◇　◇

有希的逃走出乎文弥的意料。

他迅速起身，瞪向有希消失的围墙。

但他没碰CAD的操作键。

他的魔法无法瞄准追丢的对手。他还没学会这项技术。

在刚才的攻防中，他也不是为了隐藏底牌而没使用魔法。是无法完全捕捉到有希眼花缭乱四处乱窜的动作。

文弥断断续续追丢有希，魔法程序每次都因而中断。使用启动式的现代魔法，必须将发动座标当成变数输入魔法演算领域。然而虽说是「变数」，却不是使用数值的形式。「变数」是一种想象，而且不是模糊的想象，必须是在自己意识之中和其他事物区分出来的固有影像。

不，「影像」这种说法也是会造成误解的不完整形容方式吧。变数是意识内部与外部一对一配对的一份情报。可以换个方式形容为象征特定存在或事象的情报。

总之，变数必须是能够指定魔法干涉对象的情报。文弥还无法指定「不知道位于（存在于）何处的目标」。

即使是没有实体的东西，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只要知道「位于（存在于）该处」，他就能将其设定为魔法对象。但是在无法确定「位于（存在于）该处」的瞬间，魔法的建构程序就会中止，非得从头来过。

这是文弥现阶段所面临技术上的课题。例如他的父亲贡一旦瞄准敌人，即使后来肉眼捕捉不到，也不会影响魔法发动。

例如达也，到头来根本不会在「情报层面」追丢敌人。

文弥应该是小看了有希。文弥没对付过身手像她这么敏捷的人。

以魔法可以动得更快。不过那么不规则又古怪的移动不能只靠魔法力，还需要机灵与天分。

和有希的战斗，暴露出文弥的经验不足。

（总之今天算是成功击退……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文弥发动疑似瞬间移动。

他离开之后，只剩下昏迷的杀手Jack倒在路面。

◇　◇　◇

有希将身体强化解放到极限，跑了一公里以上的距离。

不是直线，是一边避人眼目一边跑。

有希确定距离够远之后才终于停下脚步，叫鳄冢来接她。

「Nut，状况如何……不，有受伤吗？」

看到钻进副驾驶座的有希脸色铁青，鳄冢将问题换成关心她的内容。

「……没受伤。」

有希打电话到鳄冢抵达，经过了五分钟以上。即使刚才全力奔跑，一般来说呼吸在这时候已经回复平稳。

有希呼吸不稳是因为还在紧张。她和以护目镜蒙面的「少女」——文弥的对决，就是如此耗损神经。

文弥觉得被有希玩弄在股掌之间。但是以有希的角度，她真心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才逃走。

「……Croco。」

「什么事？」

虽然是主动搭话，但有希犹豫是否要说下去。

「……帮我准备小型手枪。袖珍式的……最好是戴林格。」

有希自觉不喜欢用枪。但是那名「少女」不是能讲这种天真话的对手。

「——知道了。」

鳄冢敏锐感觉到有希散发万不得已的气息，没有问她改变宗旨的理由。

「双管式的比较好吧？」

鳄冢问完，有希不经思索就点头。

「扳机硬一点没关系。会在贴身距离使用，所以威力够用就好。」

「相对的，声音别太明显是吧？」

「嗯，拜托了。」

有希放松力气靠在头枕。

只以刀子对付拥有那把神秘「短针枪」的「少女」，怎么想都吃不消。

只要想对司波达也不利，那个「少女」就会来妨碍。有希毫无根据如此确信。

第一卷 [7]

杀人结社「亚贸社」。无处宣泄的烦躁感折磨着社长两角来马。

不久前，实战部门的社员——也就是跟随他的杀手之一，犯下任务现场被目击的疏失。

这件事本身不是很稀奇。当然，原则上要在没人发现的状况下完成工作。但即使做好万全准备慎重行动，也无法消除偶发状况介入的余地。封锁猎杀现场再动手或许能防止目击者的产生，可惜两角的公司没能力进行这种大规模管制。

偶然被外人看见的可能性总是维持在某个程度。所以重点是后续的因应。

具体来说是将目击者灭口。

最好是在目击的当场解决。做不到也得尽快杀掉，而且这次真的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然而犯下这个疏失的社员榛有希，事隔五天依然让目击者活着。现在差不多是警方接触活证人也不奇怪的时候了。

榛有希身为杀手的本事绝对不差。虽然年轻，但是只论战斗能力在亚贸社也是顶尖等级。

两角认为对于暗杀者来说，潜入能力与逃走能力比直接的战斗力重要。有希这方面的技术也有相当高的水准。

总归来说，榛有希是公司无法轻易割舍的社员。

在有希想解决目击者却束手无策时派人协助，也是基于这个判断。

此外，也考虑到要解决的对象是忍术使九重八云的相关人物，换句话说不是普通人。

然而他挑选助阵的暗杀者，在今天遭到反击。

对于两角来说，这是出乎意料的失算。

而且将识别代号「Jack」逼到无法战斗的不是目标对象的男国中生，是来路不明的少女。

这名「少女」没杀Jack。这代表着虽说是暗算，但对方拥有不杀就剥夺战斗力的能力。「少女」不只是击退Jack，也击退有希。

这名「少女」也是九重八云的相关人物吗？

不过据报「少女」使用发射细针的枪。

九重八云讨厌枪。这件事很有名。

还是说，「讨厌枪所以不使用」这个传闻本身是九重八云的手法？

或者说，「少女」的武器像是枪却不是枪？

昏迷的Jack，公司在路人发现之前回收了。从他右肩与双脚所取出五·○八公分的针单纯是铁。没有内藏电源或回路的普通铁针。没有无线电击枪的功能。

不过针插入的周围组织，看得见推测是电击造成的灼伤。

其实原本和输入电流的电线连结吗？还是以无线送电进行电击的新技术？

抑或是——魔法造成的？

Jack与有希都说那名「少女」是突然出现的。

和「少女」交战的有希说，和她战斗的时候，「少女」好像没使用疑似魔法的招式。

说不定是只拥有电击操控异能的忍者？

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唯一确定的就是今天也没解决目击者。

两角没有喝酒的习惯。但他今晚特别想喝酒。

◇　◇　◇

出乎意料的帮手闯入，暗杀司波达也再度失败的隔天。

有希又穿上国中制服。

目标对象和其妹妹所就读私立国中的水手制服。

只是和先前不同的地方，在于她比司波达也早到校。

「早安。」

亲切打招呼，穿过校门。无线进行的ID检查也万无一失。这个ID原本的主人今天预定缺席。只要携带ID卡就不会核对长相。而且除非发生特殊事件，否则校内不会检视防盗监视器或是追踪ID卡，这部分已经调查确定。

（真是感谢这个保护隐私的制度。）

有希在心中窃笑，前往保健室。校医今天「会」迟到。她「借用」ID卡的学生也「预定」缺席。只要在床上装睡应该就没人发现。

到了上课时间，校舍里除了教室等同于没人，要接近目标对象也很容易。这次一定能在有人妨碍之前解决吧——不，非解决不可。

为此，现在只能等。

有希立刻决定将被子盖到几乎遮住脸装睡。

◇　◇　◇

文弥在空中俯视达也就读的国中。恰巧有宣传用的飞船在这片空域飞行，文弥就拿来用了。

「很可惜，从空中果然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一名黑衣人这么说，文弥一脸不悦地聆听。

「……黑川，你那边呢？」

「隐藏真正杀意的有两人，其中一人是昨天那名少女。」

「她吗……记得叫做榛有希？」

「在组织里好像大多以『Nut』这个识别代号称呼。不过被数百名学生散发的气息妨碍，没办法确认她在校舍的哪里……」

黑川说到这里暂时停顿，朝文弥投以愧疚的视线。

「看来您还是需要潜入校内了——暗『大小姐』。」

「唔……」

文弥穿着达也所就读国中的制服。女用水手制服。

「为什么要打扮成女学生潜入……」

「因为可能遭遇昨天的杀手……大小姐不想被误以为其实是喜欢穿女装的男性吧？」

「我是男的！这不是误解！」

「是的，属下明白。」

黑川温柔的眼神使得文弥咬唇。

虽然嘴里抱怨当成最后的挣扎，但文弥其实也知道必须这么做。否则他不会换上水手制服。

「……我出发了。」

「请小心。」

文弥认命走向吊舱的舱门。

文弥降落在校舍楼顶。当然没做出跳伞的显眼举动。或许无须多说，但他使用了疑似瞬间移动魔法。

瞬间移动魔法无论是水平方向还是垂直方向都没有差别。水平飞行一公里与垂直下降一千公尺的难度相同。以魔法下降时，重力也有产生作用，但基于术式性质是以几乎静止的状态着地。

从楼顶入侵校舍之前，文弥试着使用「照阴镜」。虽然不如黑川高明，但文弥的技术也达到实用等级。

他认为靠近一点或许能得到详细情报才这么尝试，但学生散发的气息果然太强，只抓得到大致的位置。青少年洋溢能量。他们下意识散发的精气，对于解读气息的技术来说等同于干扰波。

（两人都在一楼……昨天的少女在校舍正中央区域，另一人在边角吗？）

文弥先锁定不是有希的另一人，开始移动。

这栋国中校舍是四层楼建筑。文弥以中等速度下楼以免引人注目。

他来到三楼的时候，学生们开始鱼贯进入教室。大概是上课时间快到了。

原本擅长潜入的是双胞胎姐姐亚夜子，文弥的魔法适合战斗。凭亚夜子的本事，应该可以站在房间一角不被师生察觉吧。她的魔法能让自己变得近乎透明。

文弥无法选择混入教室，只能在如今无人的走廊到处走。

虽然这么说，但她也是四叶家谍报部门——黑羽家的长子，也是在精神干涉系魔法具备优秀天分的魔法师，拥有几种掩饰己身存在的手段。

文弥隔着衣服操作藏在水手制服袖子里的CAD。为了进行谍报活动，他在魔法教育之外还习得这种小技巧。

文弥在水手制服底下读取启动式，发动魔法。

表面看起来没有变化。但文弥满意点头，从阶梯平台走向通往二楼的阶梯。

早早就在这里遇见教师。

终端机学习系统也已经在国中普及，但是各科目一定有老师在教室监视学生，回答问题或是指导落后的学生，这是国中普遍的上课光景。国中会定期举行辩论会，辩论会的企划与实行也成为教师的工作。

所以学生进入教室之后，像这样和教师擦身而过是在预料范围之内。

只是擦身而过。只在瞬间四目相对，教师没警告文弥，甚至一副「不想有所牵扯」般别过脸离开。

精神干涉系魔法「凶眼」。透过视线让对方感到敬而远之的魔法。

若是以最高强度使用，这个魔法可以引发恐慌，逼对方在这种恐慌状态自杀，不过现在只要让对方认为他是「一旦有所牵扯会很棘手的学生」这种程度就够了。

设定成威力较低，持续时间相对较长的「凶眼」。文弥让双眼隐含这种目光，走向他侦测到的杀气位置。

◇　◇　◇

上课的钟声响了。

再等约五分钟之后，有希钻出保健室的床，开始行动。

ID卡放在床上。向警备系统告知自己现在位置的ID卡，接下来反而会碍事。

（那个男生的班级是……）

有希从记忆里抽出搭档查到的情报，前往中央阶梯。

在这所学校，三年级的教室在四楼。移动距离长，被发现的风险也跟着增加。为了以速度抵销风险，有希沿着阶梯一口气冲到最上层。

虽然没发出脚步声，但裙子难免变得稍微不检点。反正没人看……都已经十七岁了，还在身穿国中制服的状态被人看见裙底风光，即使不是有希或许也有点想死吧。

总之感觉不到路上被别人目击。从事前的情报就知道，在还没发生事件的状况下，监视器是可以忽略的。

（换句话说就是一次决胜负。）

录影档案没办法动手脚。然而只要不是即时监视，就可以引发事件。

将烟雾兼瓦斯弹扔进司波达也的教室，趁乱以第一招解决。这就是有希的计划。

使用的瓦斯效果是酩酊。没有强烈到立刻剥夺意识。即使被批为伪善，他也不希望无辜国中生受到后遗症的折磨。

幸好四楼走廊没有人影。也感觉不到碍事者的气息。

话虽这么说，但是昨天的「少女」可是毫无征兆就突然出现。即使现在她的知觉没感应到任何动静，也不保证那个「少女」不在附近。基于各种意义都不能拖下去。

有希压低姿势，移动到目标教室的门前。

里面安静无声。

不，甚至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

觉得可疑的有希，悄悄稍微打开门，从门缝窥视教室内部。

（……嗄？）

教室里没有任何人。有希在这个时间点终于察觉没有气息的原因。

（换教室？还是体育课……？）

现在刚好是没在班级教室上课的时段。

因为扑了个空，所以难免松懈。

她察觉刚才自己来到这里使用的阶梯有人上楼时，成功逃到走廊另一端的可能性只剩五成。

犹豫只在一瞬间。

有希逃进教室，以不发出声音的范围尽快关门，再躲到讲桌底下。

◇　◇　◇

文弥来到的是打扫业者的准备室。和工友室或值日室不太一样。这所国中没有打扫时间。这是为了避免学生笨拙的打扫造成环境不卫生，便请专业的打扫业者进驻。备品的更换或简单的修理也由打扫业者一起承包。

如今在私立学校，这种形式的业务委托没什么好稀奇的。

这个房间是出入业者的更衣室兼工作用具的暂存库。可以说和福利社并列为外人易于进入的场所。

（身份查核肯定也相对严格……不对。）

文弥将这个出自先入为主观念的疑问赶出脑海。他感觉到这附近有人蕴含杀气，前方又是方便外人入侵的房间。认定两者无关才是错的。

房间里没人。如果那个杀气来源是暗杀者，那么那家伙已经开始行动——

（——！我还在这里悠哉什么！）

文弥匆忙回到阶梯处。

达也的班级正在上体育课，所以教室没人。若要设置炸弹之类的东西，现在是绝佳机会。

（才刚开始上课。）

即使已经设置完成，时间也还足以拆除。文弥压抑焦急的心情快步上楼。

◇　◇　◇

（——居然进来了。）

开门声以及接近的脚步声，使得躲在讲桌下的有希屏息在内心咒骂。

脚步声是一人份。像是抱着颇大物体的走路方式。

从走路步调推测，对方没在警戒。或者是没露出警戒的模样。

有希悄悄从讲桌侧边探头。

视线追上脚步声之后，立刻将头缩回去。

（那家伙是——！）

虽然只看到背影，但肯定没错。入侵教室的男性是她的同事——炸弹魔「Bobby」。

Bobby穿着连身工作服。腰上有个大腰包，以带子绕过背后固定。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也确认得到像是打扫业者商标的东西。

（啧……早知道我也那样比较好。）

她没想到可以扮成清洁员进入学校。

（Croco，为什么没和Bobby使用一样的方法……不，原来如此。）

正要向搭档乱发脾气时，有希察觉自己的怒火不合理。

Bobby擅长的手法是炸死目标。

要炸死人，就必须设置炸弹。

入侵目标对象的生活圈是必备的前提条件。

为了完成杀手的工作，Bobby肯定平常就开拓、确保各式各样的潜入手段。

（就算这么说，我也不想尊敬他。）

有希也认为这份专业意识了不起。不过到头来，Bobby是自己待在安全场所，必须无谓殃及许多人才杀得掉目标对象的炸弹魔。至少不是能在街上执行任务的杀手。

（……你去把军事设施或恐怖分子的巢穴当成目标好吗？）

有希无论如何都忍不住这么想。

即使在内心尽情贬低同僚，有希也没泄漏气息。父母传授的忍者修行以不完整的形式结束，但是植入她身体的隐身技术是一级水准。

身穿工作服的炸弹魔Bobby没察觉有希的视线，移动到靠窗座位。

虽然从刚才就看见他双手抱着某个东西，但有希终于成功确认了。

Bobby拿的是学生使用的同款椅子。座面是树脂材质，椅背是固定的，但是四根椅脚内建高度调节机能可以同步升降。国中使用这种椅子可不便宜，在公立学校肯定拨不出预算，可以说是私立学校才有的备品。

（换椅子……？原来是这样吗？）

有希自认已经看透Bobby的企图。依照她的推理，Bobby要将目标对象坐的椅子换成暗藏炸弹的椅子。是以感压开关或时限开关炸死目标的计划。

（只要炸死坐椅子的对象就好，所以威力不必大到炸毁整间教室……殃及的人数大概是五到六人吧。）

如果Bobby企图设置殃及几十人的机关，她就打算妨碍。正因为是为自己的疏失善后，所以不想坐视违反己身主义的杀戮。

（如果是五到六人的程度……）

但如果只有这种程度的牺牲者就别阻止吧。有希如此心想。其实别说五到六人，即使是二到三人，不，即使只有一人，她也不想害死无关的孩子（国中生和她比起来无疑是「孩子」）。不过Bobby是公司叫他来协助有希的工作。

暗杀那个男国中生，其实是必须由有希独自解决的善后工作。她妨碍Bobby做事可说是毫无道理可言。

而且若要说无关，司波达也本身也只不过是看见杀人现场的人。

对方确实不是外行人，比起牺牲普通的国中生，罪恶感比较少，但同样是有希为求自己方便而想取他性命。说起来杀手不该怀抱罪恶感，有希也理解自己的「主义」只是伪善。

虽然早已理解，但是否能发自真心接受就另当别论。

有希在内心咂嘴。

（……别拖拖拉拉的，快点做完吧。）

在讲桌下，有希向同僚发泄不成声的情绪。

有希想尽快离开这里。她没自信能够一直旁观同僚设置炸弹。

即使让同僚炸弹魔看见，有希也没有不便之处。虽然没联手而是各自行动，但彼此是相同组织的成员，目的也一样。

既然工作风格不同，也不必强迫帮忙。

只要从狭小的讲桌底下钻出来简单打个招呼，有希就能离开这间教室。

但她不惜强忍拘束的感觉继续躲着。

或许是不愿意被认为自己赞成炸死的手法。

也或许只是错过时机。

不只是理由，连这时候没露面是不是正确的做法，事后的她也不晓得。

大概是炸弹设置完毕，Bobby抱着原本放在该处的椅子转身。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的后门开启。

Bobby泄漏出慌张的气息。

有希无法责备他粗心大意。因为虽然有希没泄漏气息，但她同样冷不防吓了一跳。

（没能捕捉到她的气息？）

有希从讲桌暗处窥视，出现在视线前方的是身穿这所学校制服的女学生。

（跷课？忘记拿东西？不对，不是这种原因！）

普通国中生不可能那么完美消除气息。

「……怎么了？忘记拿东西？」

Bobby向女学生搭话。他大概也觉得那名少女不是普通人所以出言试探吧。

（笨蛋！）

然而这个行为只会刺激这名不可能是普通人的少女。

「少女」内部的斗志动了。虽然没有强到称得上杀气，却是近似杀气的攻击征兆。

（是昨天的女生吗？）

这股意志的波动，使得有希察觉这名女学生是昨天打倒Jack的「少女」。

这时，她的身体动得比思考速度快。

少女从裙子口袋取出有希眼熟的「短针枪」。

但是有希比她早一点点扔出高尔夫球大小的瓦斯手榴弹。

手榴弹爆炸。

酩酊效果的灰色烟雾迅速扩散。

「少女」捂嘴蹲下。

不是烟雾生效。有希凭着直觉得知对方只是做出防御毒气攻击的姿势。Bobby将椅子摔到地上，刺耳的噪音和灰色烟雾一起充斥在室内。

有希跑到Bobby身旁，不发一语粗鲁抓住他的袖子。

就这么默默以不容分说的力道猛拉。

受到酩酊毒气影响而站不稳的杀手同伙，由有希像是拖行般带离教室。

◇　◇　◇

灰色毒气遮蔽视野的教室里，文弥以声音与气息察知一男一女从前门离开。

文弥随手开窗，毒气像是被吸出去般向户外流动。不必担心底牌被看见的现在，文弥使用魔法排出毒气。

「……这边先吗？」

文弥追踪的杀气源头，应该是刚才的两人。他们肯定就是锁定达也的暗杀者。

但现在文弥好奇那个工作服男性原本想做什么。

（最好别碰吧。）

那名男性摔落的椅子，应该是达也原本坐的椅子。放在达也桌子前面的，是那个杀手掉包的东西。直接思考就觉得这张椅子设置某些机关。像是坐下去就会射出毒针，或是体重压下去就会引爆炸弹。

文弥以左手拨起假发，打开左耳的通讯机。

『我是黑川。发生什么事吗？』

立刻传来回应。虽然是小型通讯机，但收讯很清楚。

「我现在把暗杀者留下来的椅子送过去。」

教室里没人，但文弥以符合外表的语气说话。除非相当松懈，否则他的「扮装」近乎完美。

『达也大人的座位被安装炸弹吗？』

「有这个可能性。」

所以不能扔着不管。不必说得这么详细，黑川也理解文弥的意图。

『知道了……请。』

对话出现空白，应该是打开吊舱门所需的时间吧。

「要过去了。」

文弥如此解释之后，接连行使三个魔法。

让椅子浮空移动到窗外。

在椅子周围架设反物资护盾。用意在于即使中途爆炸，碎片也不会飞散。然后以疑似瞬间移动将椅子朝着飞船发射升空。

『收到了。』

发射没多久就收到回应。从魔法性质来看是理所当然，但几乎没花费时间。

「别忘记放护盾。」

『属下明白。』

「我继续追踪。」

『要派处理班过去吗？』

他说的「处理班」不是炸弹处理班，是将无战力敌人搬走的小队。因为大多要「处理尸体」所以叫做「处理班」。

文弥在内心检讨黑川的提案约半秒。

「让他们在学校外面待命。可以进来的话，我会打暗号。」

『遵命。』

文弥一边走一边关闭通讯机。来到走廊竖耳聆听，凝神注视。他的能力不足以将刻在世界的事象纪录当成阅读眼前书本般自在读取，但如果是追踪人类移动的痕迹就不难。

文弥的固有魔法是直接对人类精神赋予痛楚。这个魔法必须能认知具备痛觉的精神个体才能成立。感应精神外泄的波动是文弥擅长的领域。

文弥以不输跑步的速度，无声无息开始行走。

◇　◇　◇

有希在她快要走到二楼通往一楼的阶梯时察觉追踪者。

没有脚步声。但是五感也和肌力一起强化的有希耳朵，捕捉到各教室隐约漏出的杂音连续被阻断。

个头娇小的某人正在接近。有希从经验理解这一点。

「……正在追过来？」

还走不稳的Bobby，以终于变得流利的语气询问有希。看来他从有希的举止察觉追踪者。

Bobby还没完全摆脱毒气的影响，因此逃走速度快不起来，但使用毒气的是有希自己。虽说在那个状况需要那么做，但她不好意思抛弃Bobby，所以现在也像这样扶着Bobby。

「嗯。」

「很近吗？」

「……嗯。」

不过，这样下去逃不掉。回答Bobby的问题之后，有希明确意识到这一点。

「Nut，把我留下。」

Bobby意外提出打破僵局的方法。他停下脚步，放开当成拐杖支撑身体的有希肩膀。

有希停下脚步，一脸不耐烦般看向Bobby。

「你是傻子吗？」

「你说什么？」

「啊，说错了。不准讲这种傻话。」

「……你真的是说错？」

「不擅长近战的你，对付不了刚才那个女的。」

有希无视于Bobby的吐槽。现在不是拌嘴的状况。

「那就更该把我留下。既然是那么难缠的对手，这样下去我们会同归于尽。以我的能耐好歹可以争取时间。」

「不准讲这种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而且不会同归于尽。因为我必要的时候会抛弃你。」

有希回答完就压低身体扛起Bobby。不是背他，是脚向前，头向后，当成水泥袋扛在肩上。

「喂？」

「这样比较快。」

如有希所说，她以更胜于刚才的速度开始下楼。

「Nut，你为什么做到这种程度……」

「吵死了，闭嘴。小心咬到舌头。」

Bobby说的没错，有希没理由非得救他到这种程度。

老实说，有希也自问「我这是在做什么」。可惜不是「自问自答」，因为没得出答案。

有希原本讨厌Bobby。现在也以现在进行式讨厌他。不是容貌或个性怎么样，是不喜欢他炸死人的作风。「抛弃你」这句狠话肯定忠实表现有希的心情，所以有希无法说明自己为何不惜扛着也要带他走。

这份迷惘影响脚步的可能性恐怕不是零。不过争吵造成的延宕更是决定性的要素。

「咕呀！」

Bobby突然哀号，在有希肩上剧烈颤抖。他的体重对于身体强化中的肌力不是太大的负担，但是比有希大两轮以上的体格乱动，有希也终究支撑不住，失手将Bobby摔落。

Bobby滚下阶梯时，深色的针从他的腰部探头。

对这种针有印象的有希，甚至忘记抓住Bobby的身体，连忙转身。

她惊愕睁大双眼。

有希知道对方在追她。

但肯定还有一层楼的距离。

空气流动声。

但是再怎么在内心否定，她的双眼也传来无情的现实。

那里是身穿水手制服与黑裤袜的鲍伯头美少女。

右手所握袖珍手枪大小的短针枪枪口朝向这里。

以冰冷的双眼俯视有希。

第一卷 [8]

对于文弥来说，要追上逃跑的两名杀手轻而易举。

其中一人是受到（非致命）毒气影响而无法自由行动的状态，另一人一边协助一边逃走，所以即使不是文弥应该也不难追踪。

文弥在下楼途中，像是回想起来般操作CAD。

选择的魔法是以声音为对象的「扩散」。魔法所及范围是他所在的阶梯以及上下两层楼的走廊，定义为「未阻断空间」的领域。这是将他阻挡到的声音以及没被阻挡就经过的声音平均化，让人无法区分的魔法。

和疑似瞬间移动一样，这也是双胞胎姐姐亚夜子擅长的术式。虽然完成度比不上姐姐，但是平常就从旁观看姐姐魔法的文弥，使用「扩散」的水准远超过一般的战斗魔法师。

魔法发动之后，不可能声音识别文弥。持续时间设定为三十秒。这段时间足以捕捉到先跑的暗杀者。即使持续时间设定为不必要的长度，也只会对自己造成多余的负担。接下来要战斗，所以应该避免浪费力气。

操作CAD完成魔法的短暂时间，文弥也没停下脚步。他轻快跑下楼，二楼通往一楼的阶梯中央转角平台，将中年男性扛在肩上的少女背影映入眼帘。虽然不知道那名男性的身份，但他是掉包达也椅子的工作服男性。

有希再走几阶就抵达一楼走廊。即使她走到走廊，对于文弥来说也没有不便之处，但是反过来说也没有理由等待。他以握在右手的武装演算装置瞄准工作服男性。

模仿袖珍手枪设计的演算装置枪口射出两寸（五·○八公分的针），刺中工作服男性腰部。

男性放声哀号，在有希肩上乱动。

有希抓不住，男性从她肩膀摔落。

文弥面无表情俯视这一幕，却暗忖「失误了」而板起脸。男性那么剧烈向后仰，超乎文弥的预料。不知道是痛楚造成的，还是电流造成肌肉收缩。无论如何都是文弥失算。

文弥看见男性在摔落阶梯的过程中，颈部不自然地扭曲。不必重新确认就知道那是致命伤。

虽然没慌张，但后悔念头袭击文弥。现在不是非杀不可的状况，他也没有致人于死的意思。文弥还没达到杀人无感的境界。

为了将注意力从后悔念头分散出去，文弥装出格外冰冷的态度。

阶梯下方，有希燃起愤怒与憎恨之火瞪着文弥。

文弥告诫自己要冷静，同时正面注视她的双眼回应。

武装演算装置朝向有希，并不是文弥刻意这么做。他只是自然摆出训练时植入身体的战斗姿势，类似反射动作。

「你是……什么人？」

就有希的角度当然会这么问，不过文弥没预料到她会在这个场面搭话。

——该回答吗？

即使文弥已经变声，声音还是差不多高。喉结一点都不显眼，反倒可以说「没有」。即使出声也几乎不可能暴露真正的性别。

更重要的问题在于「该回答什么」。或许「什么都不该回答」。

若以需不需要来判断，就不必回答有希的问题。要文弥表明真实身份是不可能的。

不过——如果只是识别代号，告诉她也没关系吧？与其完全保持神秘，有个称呼或许更能造成对方的压力。

「应该不是不会讲话吧！至少报上名字啊！」

「Yami。」

文弥以这两个字回应「至少报上名字」的要求。

◇　◇　◇

少女以袖珍手枪大小的「短针枪」瞄准有希。有希和她互瞪，同时对抗内心强烈的慌张。

她很担心从肩膀摔落的Bobby状态，但现在无暇确认。现在是枪口指着她的状况。移开视线是自杀行为，但是在如此认知之前，她根本就害怕到不敢这么做。

那个「少女」的「短针枪」不一定是造成致命伤的武器。因为针又尖又细，不会广范围破坏组织。虽然会因为电击而灼伤，却反而也有抑制出血的效果。有希昨天目击Jack中枪的伤口得知这一点。

不过再怎么轻微的伤，打中要害还是会出人命。而且即使没被枪杀，要是被抓就不知道后来会如何。Jack昨天中枪之后就这么被扔着，但今天不一定相同。

「少女」如同人偶面无表情，也不发一语。

这个态度激发有希的恐惧。

有希对于害怕的自己感到火大，无法沉默下去。

她询问「少女」的名字。

「少女」只回答「Yami」。

（「Yami」？「弥美」、「弥实」、「矢美」……不对，是「暗」吗……？）

感觉这名字和「少女」可爱的脸蛋不搭。

但同时也感觉和年龄不符的稳重举止很适合「暗」这个名字。

声音偏低配不上长相，却不到成熟的程度。不过从这句简短回应完全感觉不到逞强或紧张。

不只是装备，精神上也做好战斗的准备。有希有这种感觉。

「……你想怎么处置我？」

有希说出口之后，觉得这是多余的问题。虽然不知道最后想怎么做，但她很清楚对方打算先怎么做。

有希依照直觉跳向侧边。

深色的针贯穿她的残影。

有希双手双脚撑在墙壁「着地」，沿着墙壁一口气往下冲到阶梯尽头。

暗的枪口瞄准墙上的有希。

有希先伸出双手再伸直双腿，跳到对侧墙壁。

单手抓住墙角减轻跳跃的力道，降落在一楼走廊。

有希的身影从阶梯消失。

◇　◇　◇

追丢有希的文弥冲下阶梯。

要是在这里放过她，可能会殃及这所学校的学生。有希看起来不是随便增加牺牲者的类型，但终究是职业罪犯。在陷入绝境的状况不保证会尊重他人的生命。

有希消失在文弥所见的阶梯左侧。

文弥沿着左侧墙壁下楼。

工作服男性的尸体倒在阶梯右侧是原因之一，不过面对左侧的敌人，沿着左侧墙壁移动比较不容易被发现，文弥这么做是下意识依照这个守则的结果。但是这么做的同时也意味着难以找到藏身的对手。

文弥在最后一阶停下脚步，从墙角悄悄观察走廊。

蹲在墙壁另一侧的有希举刀刺向文弥。

文弥向后仰，躲开锁定胸口的刀尖。

（原来没逃走！）

完全被将计就计的文弥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阶梯。

有希改成反握刀子，踩着阶梯要袭击文弥。

文弥确实以双眼捕捉有希的动作。

文弥举起武装演算装置的枪口。虽然是袖珍手枪大小，但针比子弹细得多。由于是以魔法发射，所以也不必火药。

针的装填数是六根。还剩四根。文弥毫不犹豫扣下扳机两次。

目标是双肩。他的计算是对方无论往左还是往右躲，都有一枪会命中。

不过有希这时候的动作也超过文弥的预测。

她只以踩在阶梯上的单脚使力，就跳过文弥的身体。

两根针都只擦过有希的裙子。

她以像是前滚翻的姿势，将左手撑在上方阶梯，只以一条手臂支撑自己的重量，俐落并拢双腿，顺着伸腿的力道在上一阶着地。

此时有希的裙子整个往上翻，不过说来可惜，跌坐在阶梯上的文弥视线追不上——没看见她裙底藏了什么东西。

有希往上跑到转角平台。

文弥枪口朝向她的背，但有希像是看见自己被瞄准，往平台右边扑过去。阶梯是向右转。从一楼到转角平台的两侧都是墙壁，转角平台到二楼则是胸口高度的扶手。不过扶手是水泥材质，一样成为瞄准的盲点。

文弥从阶梯左侧往上跑。以刚才的偷袭为教训，为了尽早视认死角所以绕外圈。

爬上阶梯也没有偷袭。

文弥在平台转弯，抬头看向二楼。

有希在那里等待。

右手架着袖珍手枪。

有希带枪在文弥的预料之外。直到现在都没使用，所以断定她没带枪。

文弥反射性地踏向右侧边，让身体躲开射线。

◇　◇　◇

有希三阶并两阶，一口气从转角平台冲上二楼。

在通往三楼的第一阶蹲下，以扶手当成掩蔽物。

此时她掀起水手制服裙摆，从绑在大腿的小枪套抽出袖珍手枪。

上下双管双动的击锤内藏式。不是模仿袖珍手枪的演算装置，是真正的实弹枪。

就这么逃走也是一个方法，但有希选择交战。

有希没有远距离攻击的手段。她的主武器是刀子。右手握的袖珍手枪，虽然不到该类型手枪代名词的戴林格那种程度，但有效射程距离极短。

如果一直逃到视野开阔的场所，可以预见单方面遭受攻击的事态。还不如以近战打伤对手再逃跑，成功逃走的可能性应该比较高。

而且如果只是逃走没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总觉得不是滋味。有希内心确实也有这种想法。

插图p195

有希只在瞬间踌躇，就从藏身的扶手冲出来。

幸好暗还没爬上阶梯。

有希举起袖珍手枪。

暗刚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转角平台。

这是最佳时机。

认出有希的暗，反射性地要沿着原路后退。

从阶梯上方往下方使用这把枪，无法期待子弹命中。不只是有效射程距离本身太短，有希讲客套话也不擅长用枪。

但是暗应该不知道有希的用枪技术，「命中率差」也等于「可能偶然命中」的意思。在无风的室内不能忽略歪打正着的可能性。

暗的闪躲虽然是反射动作却合理。

有希计算过暗会采取合理的战斗行动。

这个预测命中了。那么，这边也按照预定采取行动。

有希含着袖珍手枪，使劲朝阶梯下方一扑。

途中伸手撑两次，维持比扶手低的高度跳向转角平台。

右手撑在平台，摆动双腿将身体扭向左侧。

左手握着刚才含在嘴里的枪。

有希一边在平台地面翻滚，一边在旋转的视野朝暗举枪扣下扳机。

不期待命中。

迅速旋转的有希站起来之后，就这么顺势蹬地。

身体到处都在痛，但是现在无视。

她的身体强化虽然不会给予无敌的身体，但强化过的肌力产生近乎无敌的强度。

有希顺着落下的力道加上强化的腿力，跑上转角平台的墙壁。

暗躲避枪击，在下方阶梯压低身体。

在那一瞬间不只蹲下还移动一步，光是这样就是了不起的身体能力，但暗明显没看见有希。

有希在墙上横向奔跑，在天花板附近扑向暗。

暗之所以惊觉不对往上看，大概是对水手制服领巾与裙摆翻动的声音起反应。有希在同一时间降落在暗眼前。

有希在空中反握的刀子以右手挥下。

暗以左前臂架住有希的右手腕，挡下这一刀。

有希的左手扣下袖珍手枪的扳机。

暗的右手扣下「短针枪」的扳机。

袖珍手枪射出的子弹，贯穿暗的裙子陷入右腿。

晚一瞬间发射的针刺中有希的左臂。

电击窜过有希左臂。

在灼伤的痛楚来临之前，有希截断左臂的知觉。这是身体强化的应用。

袖珍手枪从有希左手滑落，但反正是二连发式。两枪都开了，也没有装弹的余力。

有希背对暗，跑下阶梯。

途中，她受到强烈的危机感袭击。

有希反射性地往上跳。

右手撑在倾斜的天花板，右脚蹬墙往左跳。

以左脚蹬向左侧墙壁，这次是往前跳。

有希在最下层的阶梯着地，没违抗力道往前翻。

活用力道起身之后，这次真的一溜烟跑走。

◇　◇　◇

中枪的右腿在喊痛。文弥额头冒出冷汗，不出声忍受着剧痛。

可以用魔法掩盖痛楚。但是现在应该更优先做另一件事。

文弥放开右手的武装演算装置。虽然还有一根针，但是为了操作戴在左腕的CAD非得空出右手。

文弥身体靠墙，操作藏在袖子底下的CAD。

手镯形态却是特化型的这台CAD，储存文弥王牌魔法的启动式。

魔法名为「直结痛楚」。

直接朝对方精神给予痛楚的魔法。

痛苦的种类包括文弥所知的一切。

强度自由调整。

文弥要向逃跑的有希使用的魔法是给予触电痛楚，强度足以令人昏迷的魔法。

但是在魔法即将发动时，有希消失了。

找不到有希的人影。

现在的文弥，无法以不确定位于何处的事物为对象发动魔法。

即使没有直接目视，只要知道位于何处，就能以魔法干涉。然而一旦追丢就无法施加魔法。

他还没学会只以事象伴随的情报进行魔法瞄准的技术。没掌握到诀窍。

踢墙壁的声音引得文弥看过去。

但是有希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

眼睛追不上她特技般的动作。

文弥最后看见有希的身影，是她从阶梯边缘往走廊消失的脚。

文弥就这么背靠墙壁，慢慢滑落坐下。

腿好痛。

不过更重要是必须想办法处理倒在阶梯的工作服男性尸体。

这种东西被人看见会天翻地覆。

文弥忍着痛苦，以左手操作右腕的CAD。

先打开阶梯转角平台的庄户。

接着以疑似瞬间移动将男性尸体扔上天空。

虽然没有联络讨论，但飞船上的黑川他们肯定会帮忙处理。

墙壁留着弹孔，不过这种程度应该只会当成「案件」了事。

脚边的武装演算装置收回裙子口袋，有希的袖珍手枪塞进另一边口袋，善后工作算是告一段落。

文弥放松力气靠在墙边。

他放空内心约数十秒。

说来冒失，他是察觉有人接近的气息才回神。

文弥连忙要起身，却因为剧痛再度蹲下。

子弹穿透防弹防尘纤维的制服与裤袜，射入大腿外侧。

冲击不是很强烈，所以应该不是以火药的威力打穿。

看子弹形状，应该是提升贯穿力的金属包覆尖头弹。如果不是防弹纤维，腿恐怕会被射穿。以中枪部位来说，这样或许比较好。

总之得离开这里。文弥慌张心想。

「怎么了？」

阶梯下方传来的声音令他僵住。

熟悉的声音。不可能听错。

「……司波同学，那个女生是不是不舒服……」

「你们先走吧。我带她去保健室。」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没问题。」

像是同班同学的三名男生，乖乖听从达也这番话。

看来达也在这所学校也让人另眼相看。文弥这么想就莫名开心。不过浮现在他嘴角的笑容立刻因为腿部的疼痛消失。

文弥抬起头。

穿运动服的达也单脚跪在他身旁。

「暗，果然是你。」

「达也哥哥……我，那个……」

达也以眼神制止文弥解释。

左手盖在文弥的枪伤。

响起清脆的声音，小小的子弹落在阶梯。

文弥的伤瞬间消失。

达也也将左手朝向墙壁的弹孔。

墙壁复原，子弹掉落。

「这个你拿走吧。」

达也捡起两颗子弹交给文弥。

「谢谢……我好丢脸，放她逃走了。」

「看来并不是『直结痛楚』不管用。」

「……是的。」

文弥点点头。脑海甚至没浮现想要蒙骗的念头。

刚才如果以直结痛楚攻击，就不会放那个少女暗杀者逃走。如果没将武装演算装置藏起来当王牌，而是一开始就使用直结痛楚，或许就免于这样出丑。

文弥如此心想，咬住嘴唇。

「闪躲动作太快，没能瞄准吗？」

达也看着墙壁留下的小小脚印低语。

推理很正确，文弥低头说不出话。

「看来不能像是拳击那样。」

不过达也不经意的这句话，使得文弥吃惊抬头。

「达也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嗯？没什么，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拳击是预测对方的闪躲再出拳吧？」

个头小的文弥不擅长篮球或排球这种身高明显影响优劣的竞赛。与其说不擅长，应该说讨厌。

相对的，他擅长近代之后采用体重阶级制的格斗技。尤其是业余拳击，他的实力好到如果参加少年大赛可以高机率夺冠。

「说得……也是。」

「哎，因为格斗技偏重于依赖肉体的知觉啊。」

达也像是对自己这番话傻眼般露出苦笑。

「不，我受益良多！」

文弥对此露出愉快的笑容回应。

「这样啊。」

这股气势，达也好像有点招架不住。

「不提这个，你最好在第一堂课结束之前离开。」

大概是要掩饰刚才不由得被吓到，达也改变话题。

「这么说来，现在还在上课对吧……？」

这句话使得文弥想起忘记至今的疑问。

上课时间肯定还有一半左右。达也和他的同班同学为什么会经过这里？

「嗯。总之，我跷掉了。」

「跷课……吗？」

「因为比赛刚结束，我又口渴，就溜出来了。」

「这样啊……」

没继续观战不会被骂吗？文弥有点担心。

同时也冒出「不拘小节的达也哥哥也好迷人」这种像是恋爱少女的思考。

◇　◇　◇

有希背靠校舍后方的墙壁，终于得以喘口气。这里成为一种死角，几乎没人接近，可以暂时当成安全区使用。这是有希听鳄冢说的。

有希卷起水手制服左袖。手肘上面一点的肌肤，一根深色的针露出约五毫米的针头。

有希以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针头，一口气抽出来。

同时解除左手的痛觉隔绝。差点发出来的叫声，她硬是吞回喉咙深处。

痛苦经过之后，她吐出压抑至今的一口气。

「各方面都不太妙……」

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发着自嘲的牢骚。

任务今天也执行失败。明明不惜打扮成国中生冒着风险潜入，却连目标对象都没接触成功。

没能救出同僚。甚至没能将倒下的同伴带回去。

手枪留在现场成为证物。虽然没有冒失到会被采集指纹，但在日本原本就很难取得枪，肯定会被调查入手管道。

「就算被开除，我也没办法抱怨了……」

被亚贸社开除。不同于被正派公司解雇，不只是丢掉工作这么简单。

不可能这样就了事。

「但我当然不会乖乖就范。」

被公司开除是在所难免。

但是可不会交出项上人头。有希对自己这么说，为自己打气。

◇　◇　◇

和达也分开的文弥来到楼顶。他试着使用「照阴镜」搜寻杀气，却没有找到。总之他判断除了那两人之外没有杀手潜入，然后听从达也的忠告撤退。

枪伤已经不痛，因为达也帮他消除了。分开之后，文弥才察觉达也代替他承受痛楚，受到非常愧疚的心情袭击，但是为时已晚。现在就心怀感谢，将达也这份好意当成人情债吧。

「这里是暗。」

文弥开启一直戴在耳际的通讯机发话。

『这里是黑川。收讯良好，请说。』

即使突然发话，回应也没有延迟。

「我先回去一趟。」

『收到。需要协助吗？』

黑川这么问的意思，在于是否要在空中将文弥拉进吊舱。

「先帮我开门就好。」

文弥当然不会甘于被当成货物对待。

看得见飞船。虽然不是连吊舱细节都看得见，但文弥依照自己的记忆，将门的位置设定为疑似瞬间移动的终点。

魔法发动。下一瞬间，文弥位于开着的门前。

被重力捕捉之前，文弥再度发动魔法，进入吊舱。

「大小姐，欢迎回来。」

不是黑川的另一名黑衣人，以稍微夸张的用词迎接文弥。

文弥会抗拒部下过度将他当成大小姐看待，但他现在对这句话充耳不闻。

「我刚才送了尸体过来，成功回收了吗？」

「是的。不过下次请事先告知。」

黑川回答文弥的问题。

文弥无视于他的怨言，确认工作服杀手的尸体倒在地上。

「颈骨折断。这应该是直接的死因。」

黑川将文弥的视线解释为询问，先追加这段回答。

「身上有什么？」

「腰包是可塑性炸药约一公斤与工具，工作服口袋是各种小型引爆装置。看来是专门炸死人的暗杀者。」

「炸弹魔吗？这么一来，刚才送来的椅子也是？」

「是的。暗藏了炸药。朝座面施压就会引爆的构造。」

「坐下去就轰隆是吧……」

真的是「屁股着火」。文弥想到这个和身上衣妆不搭的低级形容方式。

「要是爆炸，损害范围会超过半径十公尺吧。您立了大功，大小姐。」

黑川说的最后三个字令文弥内心不悦，但是考虑到还没解除扮装就没抱怨。

「不，称不上立功。另一人逃走了。」

「叫做榛有希的少女吗？」

「是的。」

文弥回答的语气平稳，脸上却瞬间掠过不甘心的表情。

黑川假装没发现。

「看来那个异能者很难对付。」

黑川这句话应该是安慰。

「下次会解决。」

对此，文弥回以逞强的话语。

◇　◇　◇

压低呼吸消除气息藏身的有希，在第二堂课开始之后跳过围墙逃离学校。这是按照预定计划的行动。

跳下围墙的前方停着一辆灰色厢型车。有希迅速坐进后座。

「失败了。」

对于有希这句话，鳄冢没有反问什么，立刻开动厢型车。

有希不在意鳄冢的视线脱起制服。穿水手制服的少女在平日闲晃会无谓引人注目，开车的鳄冢恐怕会被临检。

她穿上牛仔短裤，套上作业员风格的外套。以发圈束起头发，头带绑在刘海底下，服装轻便的劳动少女就完成了。

「话说Nut，应该还有Bobby才对……」

鳄冢听声音判断换装完毕之后，以有点踌躇的语气对有希说。

「你早就知道了？」

有希以凶狠语气回应。

鳄冢从中嗅出「为什么没事先告诉我」的责难，连忙回话否定。

「不！我是快要出发来接你的时候才知道Bobby出动。因为公司指示我也要一起接Bobby。」

此时鳄冢担心蹙眉。

「所以……你没见到Bobby？」

「那家伙被打倒了。」

有希板着脸做出有点离题的回应。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故意的。

「被打倒了？」

「中了之前那种针。不知道有没有被抓。」

「那个少女这次也出现了？」

「嗯。名字好像叫做『暗』。反正应该是识别代号吧。」

有希以酸溜溜的语气说完，像是辩解般补充。

「我左手臂也中招。不过也赏了对方一枪。」

「这样啊……所以这次算是因伤停赛了。」

「照我自己的判断就这么算吧。」

短暂的沉默经过厢型车内。

「……要回公司真是忧郁啊。」

「总不能不报告吧？如果决定闪人就另当别论。」

「忍者脱逃唯有一死。」

「哈……！」

鳄冢半开玩笑的这句话，有希哼笑置之。

但她其实知道，这句惯用语无法只当成玩笑话带过。

第一卷 [9]

政治的暗杀结社——亚贸社。结社的龙头两角来马头衔是社长，实战部队之一的有希没有头衔，也就是「一般职员」，但两人是直属的上司与部下。

某些部下拥有执行董事或常务董事的头衔，但他们的工作是管理后勤部门与辅佐社长。执行董事或常务董事虽然会对实战部队的工作表现有意见，但是杀手指挥权始终掌握在两角手中。两角坚持要直接管理实战部队的杀手。

公司里也有组队行动的杀手。对于这种社员，两角会透过队长下令或要求缴交报告，不过像是有希这种独行侠杀手，两角一定会亲自阅读报告书，必要的时候直接交谈。

话是这么说，但亚贸社旗下的杀手超过三十人。正确人数是三十六人。今天一人除名所以是三十五人。

社长的工作不只是训斥部下，「跑生意」也很重要，后勤部门那边也不能任其自行运作。所以结果报告大多只用书面了事。两角其实鲜少叫非干部的杀手过来。

即使如此，有希已经是第四次因为司波达也的事情被社长叫去。一周内四次。自己的失败被当成多么严重的问题？有希不得不抱持危机意识。

有希强忍不安将今天的原委报告完毕，两角在办公桌后方抬头注视她。

两角没耍奸诈的小动作煽动不安让有希焦急。

「榛，我对你的能力评价很高。虽然经验难免不够，但是你的身体强化异能还有刀术、空手术与隐形术，各方面都无从挑剔。所以我至今没对你执行任务的方式插嘴。」

两角手肘撑在桌面，稍微探出上半身。

视线压力随着双眼接近而增加。这样的错觉袭击有希。

身体擅自想要向后仰。有希朝丹田使力克制。

「但如果你继续失手，我就必须派你做『不愉快』的工作。例如活用你容貌的工作。听得懂我的意思吧？」

「……是。」

说来遗憾，有希知道两角想说什么。

活用自己的容貌。比实际年龄小，还算亮眼的女性容貌。

有希并不是没使用过色诱。为了接近目标，为了让目标大意，扮演无力又纯真的少女，反倒是有希常用的手法。

不过两角暗示的是更正式的色诱。

在床上杀男人——正如字面的意思。

而且自己一丝不挂。依照目标对象的嗜好，得穿上不想穿的东西。不一定是衣服。

亚贸社旗下也有从事这种工作的人反而比较多。

公司内部也有声音要让有希一起做这种工作。有希的容貌与能力适合这个领域。强化的臂力能空手折断壮汉的脖子，也可以穿着当时的衣物在大楼之间飞窜脱逃。娇小又修长的胴体，在难以正常色诱的男性之间有一定的需求……

有希免于从事这种令人联想到「女忍」的工作，是因为她让众人认为她适合「使用蛮力」的工作。但如果是社长下令就无法说不。抗命等同于肃清。这方面不足的技术，肯定有许多同僚乐于指导。

光是稍微想象，有希全身就起鸡皮疙瘩。

——要抱持被猎杀的觉悟溜走吗？

这种想法甚至掠过脑海。

「我也知道发生不测的事态。司波达也的底细还没查明，叫做暗的那名少女也不能忽视。」

「——是。」

「榛，我并不是要你一个人解决这一切。」

有希双眼浮现疑问。还没化为话语之前，两角继续说下去。

「下次的出动由我来指示。大概要到后天吧。叫做暗的少女，我派别的小组处理。你专心对付司波达也。」

「无法置信」的念头扫过有希的意识。也就是说，全公司会一起弥补有希的过失。

有希不记得接受过社长的特别待遇，肯定有某种隐情，但有希毫无头绪。

「……知道了。」

总之确定没被开除。有希决定将疑惑吞下肚。

让有希离开之后，两角深深躺在椅子上。

就这么抬起头。并不是天花板吊了什么东西。他脑中浮现目前闲置的杀手脸孔，思考要在符合条件的社员中使用谁。

「……不是有所保留的场合了。」

两角轻声说完，决定投入目前没任务的所有人。

亚贸社旗下「不是忍术使的忍者」在今天的失败少了一人，现在是三十五人。

除去现在有工作抽不开身的人，以及不适合直接战斗的人，能用的杀手除了有希刚好十人。侦查要员之中也有战斗高手，但他决定这次从平常从事暗杀的社员挑选。

「……十个人就够了。对方应该不是普通的丫头，但是只有一人。即使是干练的魔法师也休想逃走。」

两角以感受得到昏暗执着的语气呢喃。

「九重八云……你就见识一下无法使用忍术，无法使用魔法的忍者骨气吧。」

这是有希无法理解的两角心底。

两角完全认定司波达也与「暗」这两人是九重八云的自家人。

◇　◇　◇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遭受误解的文弥，正在暂住的周租公寓大为沮丧。

「少主，请不要这么沮丧。」

「……你为什么在这里？」

文弥就这么抱着头，以阴沉的声音问。

「因为属下今天轮值。」

相对的，黑川以若无其事的语气回答。

「不用担心，属下会在您休息之前离开。」

「……我没担心这种事。」

如今解除扮装的文弥，外表也完全是男生。即使同性部下住在隔壁房间也不在意，对方也是相同的想法，所以他的回应变得冷淡。但如果知道黑川这句话是把文弥当成女生看待，文弥的态度肯定不会这么心平气和。

「啊，这样啊。」

黑川一脸预测落空的表情低语。黑川故意将文弥当成「大小姐」惹他生气，借以让他忘记自我厌恶。文弥比预料的还要冷静，所以黑川的作战以失败收场。

「……少主，您对什么事这么挂心？榛有希确实逃走了，但是更危险的炸弹杀手已经解决，属下认为处理得还不错。」

「我没在意这种事……」

文弥依然抱着头。

解除扮装洗完澡，想说坐在桌前开始写今天的报告书，就突然变成这样。从时间点来看肯定和工作有关，却不知道具体在叹什么气。

黑川无计可施般耸肩。

但是也不能扔着不管。或许会白费力气，但黑川再度要向文弥搭话。

「明明是我粗心受的伤，却扔给达也哥哥……」

幸好文弥主动开始告白，大概是承受不了自责的念头吧。

「当时达也大人用魔法治好您吧？属下明白劳烦他害您过意不去，却也认为当成一种互助，率直接受照顾就好……」

就算么说，黑川也无法理解文弥的自我厌恶。

「不是这种次元的问题！」

「这样啊……」

达也治疗别人伤势的魔法机制，在四叶家内部也没什么人知道。即使知道他的「重组」无论是多重的伤都能瞬间完全回复，也几乎只知道本质上和一般的治疗魔法不同。

「为了治疗别人的伤，达也大人得付出某些代价吗？」

要得到某些东西，就必须失去某些东西。付出代价才会有成果，这个原则在这个世界大致成立，但是在使用魔法的时候不太注意到这一点。

过度使用魔法的话，魔法师本人会产生折寿或是魔法技能受损的严重影响。但是正常使用就没有这种明显的代价。

现在使用的魔法，虽然不能无视于质量守恒法则，却是「看起来」没被能量守恒法则束缚的技术。如果达也的「治疗魔法」需要明确的代价，或许会成为重新审视现代魔法理论的契机。黑川藏不住好奇心也是在所难免。

「……有代价。」

文弥露出「糟了」的表情之后，不情不愿地点头。

「但是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不能说。」

「知道了。属下不会问。」

识相的黑川明确表示不会继续追问。

原本有点赌气的文弥平复心情了。不，他没有再度抱头，所以应该说「变冷静了」。

「问题不是达也哥哥付出的代价。」

「问题是付出代价的原因……吗？」

文弥点头回应黑川这句话。

「不能继续为达也哥哥添麻烦。虽然距离当家大人定的期限还有充裕的时间……可是对方甚至想使用炸弹。四叶家也不乐见骚动愈来愈严重，这个事件该做个了结了。」

「您的意思是说，要由这边解决盯上达也大人的杀手？还是要解决组织那边？」

「除掉杀手个人也不会结束。」

「那么，要对亚贸社……？」

「没错。麻烦事要斩草除根。」

文弥强势断言之后，黑川像是看见危险物体般看向他。

「不请求支援吗？虽说是民间的职业暗杀结社，但成员是干练的忍者。」

「不是忍术使吧？」

虽然文弥没意识到，但他这番话是自然认为非魔法师的战斗力比魔法师低一阶。

「杀人不需要魔法。无法使用魔法却强悍的对手比比皆是。亚贸社的杀手更不用说，即使没有一般定义的魔法师，也已经确认有十人以上的BS魔法师隶属于那里。」

文弥没忽视黑川的警告。

「先天的特异能力者吗……」

BS魔法师，先天特异能力者，先天特异魔法技能者。或者大多简称为「异能者」。不想把他们或是自己归类为魔法师的人，喜欢使用「异能者」这个称呼。

BS〈Born Specialized〉魔法师的严谨定义，是专精于技术上难以转换为魔法之异能的超能力者。不过，即使某些能力能以魔法重现，若是术士的造诣特别高超，也倾向于归类为BS魔法师。

老实说，榛有希的异能也包含在「技术上难以转换为魔法之异能」。肌力增幅，反应速度强化，身体强韧度与柔软度提升，五感变得敏锐，现阶段还没有魔法能一次实现上述所有效果。

自我加速魔法只加速动作，肉体硬化魔法是让外部给予冲击或摩擦造成的影响无效，两者都没有身体强化异能这么方便。与其使用魔法，使用药物或是植入能给予大脑与神经电流刺激的电子机器更能实现身体强化这种能力——此外，以基因改造强化身体能力的人，比起药物强化的效果仅停留在低阶水准。

「从肉体层面来看，我们魔法师和非魔法师没什么两样。」

「我知道。」

文弥以重新绷紧神经的表情回应。

「刚才说对方不是忍术使，是我过于轻率。不过虽说要找人支援，你要找谁？拜托本家也不会派援军喔。因为这是命令我完成的工作。」

「委托贡大人就好吧？虽然好像和前面说的矛盾，但是只要我们认真起来，即使没有本家的协助，大部分的事情也都做得来啊？」

黑川说的「我们」是黑羽家。如果外人……例如四叶家以外的十师族魔法师听到他这么说，肯定会觉得他大发豪语而不悦。

但即使多少夸大其词，却不是吹牛。

约三十年前发生的事件，使得当时的四叶家失去约半数的实战等级魔法师，至今也没从这个重创回复——四叶的魔法师是精锐，却只有少数。

不过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四叶家能动员的魔法师人数很少。

四叶家有七个分家。椎叶、真柴、新发田、黑羽、武仓、津久叶、静等七家。四叶家以本家与七个分家组成。

其中被称为「四叶的魔法师」的只有本家血缘、本家直属以及分家血缘的魔法师。分家旗下的魔法师，即使是从小培育也不会称为「四叶的魔法师」。「四叶的魔法师是少数精锐」这句话的「少数」不包含他们。

如果不坚持必须来自第四研，四叶家的战力绝对不是少数。而且从「质」的层面来看，分家从外部吸收的魔法师或是自己培育的魔法师，都不会比其他十师族差太多。若是以含数家系的百家当成比较对象，不只是毫不逊色，水准甚至可以说凌驾于他们。

四叶家的各分家，各自拥有不下十师族的战斗力。如果其中一个分家倾尽全力，即使是聚集何等高手的忍者集团，只要不是由九重八云这种程度的大师率领就不会是强敌。

「不可能。」

但是文弥的回答很悲观。

「父亲不想让我和达也哥哥有交集。要是我说丧气话，他一定会叫我收手。」

不是对于黑羽家的实力，是对于获得援军的可能性感到悲观。

「不过属下认为，为求确实获胜提出的增援委托，和丧气话不一样。」

「我也这么认为。但父亲不这么认为。」

黑川至此停止反驳。

「……总之，请给属下两天准备。」

「……知道了。这边会在三天后行动。」

虽然很想说「立刻行动」，但文弥强忍这个想法点点头。

这次支援文弥的黑羽魔法师是十一人。合计十二人想击垮成员超过百人的暗杀结社。结社成员应该不会都是战斗要员，但是再怎么少，预估也要对付一倍以上的人。包括武器调度在内需要万全的准备，文弥无须重新听人说明也知道这一点。

「……啊，既然这样，我想拜托一件事。」

调度装备的这个念头让文弥联想起一件事。他想对自己的CAD做个尝试。

「什么事？」

「可以帮我稍微改造特化型CAD吗？我想把直结痛楚的快捷键设计在手套里。」

「这种程度的话可以立刻完成……不过要设计在手套的哪里？」

「可以麻烦改造成方便在握拳的状态开启吗？」

「……既然这样，就把按键装在食指第一与第二关节之间吧。」

「说得也是，就这样拜托了。」

「好的……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获得了提示。像是拳击那样或许不错。」

「这样啊……」

黑川无法理解文弥不完整的说明。

但如果只是稍微改造DAD，就不必打破砂锅问到底。

「知道了。会在后天早上完成。」

文弥大概有某种想法吧。黑川决定这么解释。

◇　◇　◇

星期四。潜入目标对象少年所就读国中的两天后夜晚。

有希与鳄冢这对搭档，正在跟踪司波达也搭乘的自动车。

他刚送妹妹到礼仪学校。上周六他送完妹妹就前往附近的餐厅。虽然这次不一定也去同一间店，但应该一样会在附近的店家打发时间。有希……应该说组织是这么预测的。

「目标对象进入咖啡厅了。」

确认司波达也进入和先前不同的店家之后，鳄冢向通讯机发话。他在向公司报告。今天不同于以往，是依照社长拟定的作战行动，不容许擅自抢攻。

『按照预定，车停在停车场之后，Croco进店里。Nut在车上待命。』

「收到。」

鳄冢依照指示，将厢型车开进停车场。

「Croco，小心喔。」

有希在后座对握住车门门把的鳄冢说。

「我的长相应该已经曝光，所以想小心也没得小心就是了。」

鳄冢以带着死心的苦涩语气回应，走出厢型车。

◇　◇　◇

反击亚贸社的预定日期是明天，但是在准备的这段期间，敌方并不会等待。

昨天与今天，文弥都在监视那些锁定达也的杀手动向——绝对不是当达也的跟踪狂。

不知道是否该说幸好，他的监视没有白费力气。

「大小姐，那名少女出现在达也大人附近了。」

在本次任务成为文弥「贴身侍从」的黑川，在驾驶座以后照镜和后座的文弥视线相对，告知暗杀者的动向。

「是榛有希？」

「是的。好像是躲在停车场。」

「和上次一样吗……」

乔装成「暗」的文弥这句感想，透露出「没创意」的言外之意。

「这边不必配合他们重现先前的状况。」

文弥没花太多时间思考，将方针告知黑川。

「由这边主动出击，抓住她吧。」

「支援怎么办？」

「可以立刻叫来吗？」

遭到文弥反驳，黑川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只要给属下五分钟左右……」

「好吧。」

文弥的回应出乎黑川意料。

「请派两人跟着我，其他人封锁逃走的路径。你在有必要的时候负责追踪。」

「遵命。」

原本预测会收到「不等支援」这个回应的黑川，没能对文弥命令的分工提出异议。

◇　◇　◇

『Nut，听得到吗？』

不同于车载通讯机，以行动通讯机发话的不是鳄冢，是公司的女职员。

「听得到，请说。」

通讯机另一头透露失笑的气息，大概是有希的「请说」戳中笑点吧。组织内部的通讯不必加上「请说」两个字，有希至今被提醒很多次，但明明没这个意思还是会不小心说出口。

有希也想改掉，不过一旦没注意就会说出来，算是一种习惯。

因为自己也意识到要改掉这个习惯，所以脱口而出之后被他人指摘会不好意思。有希现在也装作不在乎，嘴角却微微抽搐。

『敌方行动了。』

不过，接下来从通讯机传来的这句话，使她无暇在意这种事。

「敌方？『暗』的那班人马吗？」

『还没确认，但可能性很高。正在包围你所在的停车场。』

如同文弥监视有希的动向，亚贸社也在不知道黑羽底细的现状注意他们。让有希先出动顺便当诱饵，在远处盯着妨碍她的集团何时出现。

『作战改成第二方案。』

「收到。也帮我告知Croco。」

『好的。Nut， good luck。』

有希在通讯结束的同时下车。和上周六有希下手失败的停车场不同，这里是露天的平面停车场。从道路看得见有希，相对的，有希也知道停车场外面的样子。

有希下车数秒后，大型房车在停车场旁边紧急煞车。

以护目镜遮住半张脸的鲍伯头少女从后座现身。

（出现了，暗！）

今晚的暗不是穿水手制服，是蓝色高领毛衣与同色的无袖连身裙。

在这种时候也穿裙子？有希在内心吐槽。她自己穿的是看似牛仔裤的防割布料长裤以及相同布料的牛仔外套。相较于有希重视轻便的服装，「暗」的穿着确实不适合战斗。

只不过有希不是在担心敌人「暗」，是对于打扮得比自己可爱的她感到嫉妒，进而结晶为反感的形式罢了。

即使心怀这种不看时间与场合，某方面来说很悠哉的杂念，有希的身体依然毫无窒碍行动。

往停车场出入口的反方向跑。

受到不明的危机感袭击，有希维持速度直角转弯。

穿梭在停放的车辆缝隙之间，纵身跳跃。

跑上水泥围墙，站在上方。有希在围墙上跑到停车场角落，跳到民宅屋顶。

◇　◇　◇

有希是在文弥他们的包围网即将完成时采取行动。

「被发现了？」

「不会吧？」

黑川反射性地回应文弥这句话。

但黑川也凭着直觉得知，榛有希下车不是为了袭击达也，是为了逃离包围。

「把车子停在停车场旁边！」

「收到。」

载着文弥的房车，至今一直在咖啡厅所在的区块绕圈。刚好来到通往店家前面的道路时，目击有希下车。

文弥在车辆停止的同时从后座冲下车。他戴的大护目镜不只是进一步隐藏扮装过的脸，同时也是显示感应器反应讯号或资料链所传送情报的AR萤幕。但是不需要机械辅助，文弥只以零星照明就清楚捕捉到有希的身影。

停放的车辆成为妨碍，无法使用武装演算装置。

文弥使用刚改造过的CAD要使用直结痛楚。

然而——

（唔，错过时机了！）

瞄准完毕的时候，有希突然直角转弯。

她肯定不是魔法师，大概是以直觉嗅到紧急的危机吧。

加上照明刚好中断的不利条件，文弥的双眼追丢有希。

但他的意识掌握对方的去向。

文弥按下CAD的开关。

不过在展开启动式到发动魔法的零点一秒延迟，使得文弥追丢瞄准的目标。

（还以为直接上场就能顺利，是我想得太美吗？）

他在傍晚才收到改造完毕的CAD，比预定慢了半天。

因此，没能训练自己将改造后的CAD使用到熟练的程度。

他现在就像是对方甩头想躲开拳头时改为刺拳攻击，以这种感觉使出直结痛楚。

在挥拳的时间点按下CAD开关。

然而启动式的展开、读取、魔法式的建构等等，魔法发动程序所需的时间，比挥出一记刺拳的时间长了一点点。

文弥以往不曾为魔法的发动速度所苦。不曾因为发动所需的时间延迟导致魔法失败。

利用拳击感觉的构想或许正确。但是正如他本人的认知，出任务到一半，突然就在正式上场时尝试这种做法，这也想得太美了。

「大小姐！」

黑川打开副驾驶座车窗大喊。

「你开车去追！叫其他人追踪我的讯号！」

即使在这种时候，文弥也没忘记配合展现配合扮装的演技，对黑川下达指示——说不定他不知不觉完全融入这个角色。

接着，文弥自己朝路面一蹬，飞上夜空。

他搭配「跳跃」与「自我加速」的魔法，开始独自追捕有希。

◇　◇　◇

依照预定，有希打算配合对方追过来的速度逃跑。因为依照社长给的作战第二方案，她不可以彻底甩掉「暗」逃走。

正如预料，追有希的对手是那名少女。但有希逃跑时没放水。

她将「身体强化」发挥到极限，以最高速飞奔而去。

要是没这么做，就会被追上。

刚开始想一边断续让对方看见身影一边逃，但她很快就打消念头。因为她露出身影的瞬间就受到近乎绝望的危机感袭击。

有希一直避开暗的视线行动。她有自信不会被看见。如果在短短几秒的时间被对方视认，自己大概已经倒下了。她有这样的预感。

即使如此，暗依然毫不犹豫跟在她身后。

虽然缓慢，却逐渐拉近距离。

有希承受着毛骨悚然的压力，拼命跑向作战所指示的大楼。

◇　◇　◇

文弥刚开始打算一边追有希，一边以直结痛楚狙击。

但有希巧妙利用散落在街上的障碍物，让文弥无法视认她。

追踪时只要沿着她残留的想子（大概是伴随身体强化出现的）就好，所以不会追丢去向。但如果以字面上的意思来说，文弥一开始就追丢有希。

打开护目镜扩展视野范围的想法瞬间掠过意识。但文弥戴的护目镜在隐藏长相的同时也尽到夹住假发的职责。今晚他以护目镜有固定带为理由减少假发的扣具。要是取下护目镜，在动作激烈的时候，假发会有脱落的危险。

文弥决定先专心捕捉有希的身影。攻击是之后的事，总之要接近到肉眼看得见的距离，接下来再制服她。

若是单纯比速度，使用「身体强化」奔驰的有希，比「跳跃」与「自我加速」并用的文弥还快。有希身体强化的水准就是这么高。

但有希是一边隐藏身影一边逃。

无法笔直前进。

因此，文弥确实朝着有希的背后接近。

然后文弥终于将有希逼入四下无人的商业大楼。

围绕建地的围栏挂着预定施工的看板。看起来没有店家进驻，大概是已经为了改建退租吧。

文弥要踏入大楼时停下脚步。他犹豫是否要等支援抵达。

但是有希逃进大楼之后，文弥就追不到她的气息了。残留想子也在大楼门厅中断。推测是解除身体强化，使用了隐身技术。

她应该不是毫无计划跑进这里，肯定是朝着这栋大楼逃过来。既然这样，应该认定她在这里准备了成功逃离的手段。

文弥如此推理之后，跨越了踌躇。

文弥从缠在裙底的腿挂带取出袖珍手枪的武装演算装置握在右手，左手架起附指虎的刀子，入侵还几乎没有损伤的废弃大楼。

第一卷 [10]

文弥将有希「逼赶进去」的大楼是五层楼高，原本好像是成衣店家进驻。一楼的商品与电子看板全部撤离，不过非数位式的内装依然维持原样。

视野比想象的差。

文弥大概是精神干涉系魔法的天分出色，先天对于灵子与想子的感受性很高。但是严谨辨别不同灵子与想子的技术还不成熟。

现代魔法倾向于着重改写事象，不把知觉能力的提升视为优先课题。黑羽家负责谍报，因此比起一般的魔法师，也会将时间用在提升知觉能力，不过说起来无论是技术体系或训练体系，相较于主动改写事象的魔法，知觉领域的发展处于停滞阶段。

大楼里的照明都已拆除，而且一楼几乎没有窗户。光是从门厅稍微往深处就伸手不见五指。

文弥开启护目镜的夜视功能。眼前浮现单色的景象。不是单纯增幅光量，是将监视器捕捉到的影像以AR系统重叠在视野。文弥也确实看得见现实的暗处。

他一边以AR影像避开障碍物，一边凝神注视想子光。灵子光比想子光难以用隐形术掩饰。但是灵子光不像想子光那么清晰。虽说对于灵子的感受性很强，但身为魔法师的文弥还是比较熟悉想子。

文弥走到一楼最深处，在阶梯前方停下脚步。通往地下的阶梯以链条封锁，反观通往二楼的阶梯什么都没有。

阶梯连灰尘都没堆积。

明显有问题。

但是没有在这里停下脚步的选项。不，其实也应该考虑在这里回头，但文弥的意识没浮现这个方案。

上二楼的方法是走这条阶梯，或是没运作的手扶梯。

容易在机械方面动手脚的电梯不考虑。

打扫干净以免留下脚印的阶梯。

十之八九是陷阱吧。

文弥明知如此却踏出脚步，不知道是因为年轻，还是因为他也是男生。

只是他在上楼的同时没有疏于警戒。闻得到陷阱的味道，所以当然会小心。

大概是因为这个可能性位于脑中，才察觉到来自头顶的偷袭。

毫无气息。

连想子波动都完全隐藏。

只不过，空气动了。在无风的室内动了。

往侧边跳的文弥，左手窜过一阵锋利的触感。耐割纤维编织的毛衣出现一条线。虽然勉强没割破，但要是相同部位再度被割应该承受不住。

文弥在墙壁前方停下脚步，武装演算装置的枪口指向自己刚才站的场所。

但是那里没有任何人。

他之所以蹲下，完全是凭直觉。

涂黑的利刃贯穿文弥脖子刚才所在的位置。

文弥主动从阶梯滚落。

一边翻滚，一边拉起武装演算装置的击锤。

这个演算装置的击锤是展开启动式的开关，扳机是幌子。

扳机唯一的功能是让击锤型的开关回到原位，文弥将其当成自己发动魔法的暗号。

他翻滚到阶梯中段起身，扣下武装演算装置的扳机。

以魔法射出的短针，无视于重力与空气阻力笔直飞行。但是这个魔法没有追踪功能。

一身黑衣，也以黑色套头面罩隐藏长相的男性，以几乎让人误以为消失的迅速动作躲开针。文弥在这个阶段才终于认知到对方不是有希，是又高又瘦的男性。

但是在他以为视认对方的下一瞬间，男性的身影溶入黑暗。

文弥的护目镜显示警告。

他依照箭头指示举起左手的刀。

不是刀身，是手套手背暗藏的防弹金属片遭受冲击。

对方的武器不是小刀，是刀刃长约三十公分的小太刀。

要不是附有指虎，这股冲击大概已经打落文弥的刀子。

对方冲下阶梯挥出这一刀的力道，使得文弥踉跄。

撞上墙壁，双脚跪地。

武装演算装置从文弥的右手滑落。

他没捡起武装演算装置，而是扯下无袖连身裙的装饰钮扣。

就这么跪着扔出钮扣。

耀眼的光辉撕裂黑暗。

装饰钮扣是伪装过的超小型闪光弹。

黑衣男畏缩了。

从文弥意识藏身至今的男性身影，浮现在他的视野。

文弥迅速起身，握着刀的左手拇指按下手套食指暗藏的开关。

直结痛楚的启动式由CAD输出。

魔法式经过瞬间的延迟建构完成。

文弥像是使出刺拳般伸直左手。

这次时间点一致了。

男性口中发出哀号。

他发出像是受伤野兽般的叫声滚落阶梯。袭击大腿根部的剧痛令他站不起来。

文弥再度伸直左手。

男性的咆哮中断。

超过容许极限的剧痛，使得肉体阻断意识。

文弥松一口气，整理裙摆。

此时，他看见扯掉装饰钮扣的痕迹。

文弥默默露出苦笑。

那颗装饰钮扣，是文弥父亲以古老小说为灵感要他制作的机关。

这是少年小说看太多了。文弥原本对这样的父亲傻眼，不过今后就换个想法吧。他只在一瞬间这么想。

文弥捡起武装演算装置，重新迈步上楼。

◇　◇　◇

躲在空租商大楼二楼的有希，感应到同僚和「暗」进入交战状态。

有希悄悄前往逃离路线。

今晚的她就此下台一鞠躬。依照作战，接下来会由底牌不为人知的其他社员解决「暗」。

有希的脚步之所以沉重，不只是因为将任务硬塞给同僚感到愧疚。

「暗」不是外行人。大概和他们一样是黑暗社会的居民。

不过「暗」与司波达也都不是「无法以法律制裁的坏人」。

本来不是有希该杀的对象。

和她交战的原因，在于司波达也看见有希杀人的现场。

因为偶然，不，因为无辜被牵连，司波达也与「暗」会被杀。

为了帮有希保身，组织会夺走那两人的性命。

——既然这样，至少由我亲自下手。

这是有希怀抱的芥蒂。

杀人是罪过。

不是法律这么规定，无须以道理解释，杀人是犯罪行为。有希如此认为。不，如此感觉。

并没有因为犯罪而感受到悖德的喜悦。

只是，她学会杀人了。夺走太多人命了。

事到如今还耍赖说不想杀人，是不是太称心如意了？有希也有这种感觉。

——那么，即使是自我满足，至少要有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如果自己不能接受，更不该硬塞给别人。

像这样心想的有希，大概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纯真，在自己没察觉的地方为罪恶感所苦吧。

有希不只理解，也接受了。「暗」非杀不可。

不过既然这样，她想亲手杀掉。

这是有希的真心话。

不过，「暗」已经交给同僚解决。

这是社长的决定。

有希不会因为这种事违抗社长的意向。

没能对自己来说不是罪犯的少女。对此感到牵挂的有希离开租商大楼。

◇　◇　◇

文弥已经丝毫不认为自己的入侵没被察觉。

刚才高调大闹到那种程度。闪光弹的光应该楼上也看得见，那名男性发出的哀号也会响遍这栋冷清的大楼吧。如果没能早点找到有希，就得检讨是否要先出去和黑羽的部属会合。

文弥一边在二楼探索一边这么想。

只不过这个判断有点为时已晚。

文弥觉得不对劲，停下脚步。

这栋是服装店的租商大楼。考虑到这一点，这东西在这里也不奇怪。

但是在其他店铺全部撤退的现状，这幅光景太奇怪了。

二楼和一楼不同，楼层深处是一个有大窗户的餐饮区。

窗外射入的光，让看似正常的奇妙光景浮现。

轻易想象得到曾经是男士服装店的卖场，挂着西装与外套。挂在衣架上，整齐排成三列。

他停下脚步，给了敌人机会。

响起「咻」一声像是轻轻吐气的声音。

文弥察觉声音时，小小的针已经刺在他的脖子。比文弥武装演算装置使用的针还短，装着圆锥形的导流片。

是吹箭。

文弥在蹲下的同时放开左手的刀，操作右手的CAD。

反物资护盾沿着他的身体形成。

接着以左手拔出刺中毛衣脖子部位的吹箭。

吹箭前端没沾血。他在高领毛衣底下戴了皮带形状的宽颈炼，用来保护要害之一的颈部。敌人的吹箭刚好被颈炼挡下。

这是敌人精确瞄准造成的偶然。

文弥一边感谢敌人的好本事，一边寻找对方的位置。

「热源探测。」

文弥以即使在这股寂静之中也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量低语。

护目镜的视野多了一层热像图。

即使穿着阻绝体热的隐形套装，只要使用吹箭就会露出嘴巴。

呼出的气息无法在体内冷却。

正如推测，敌人位置显现出来了。躲在挂外套的衣架后面。

文弥启动武装演算装置，枪口瞄准之后扣下扳机。

外套的布料挡不住以移动魔法射出的针。即使再厚甚至是以防弹纤维织成也一样。

不过，武装演算装置的针只贯穿外套就消失在楼层深处。

这次是另一个角度射来手里剑。不是飞刀，是传统的棒状手里剑。

手里剑无须以防割纤维的连身裙防御，就被反物资护盾捕捉落下。不是反弹，是失去动能掉在文弥脚边。

文弥一个转身看见敌人身影。这次不只是热源的AR影像，敌人全身都曝光。

文弥再度以武装演算装置瞄准射针。

对方在这个距离躲不掉。

针肯定命中敌人——可惜是错觉。

该处没有敌人的身影，只有缠住针的西装上衣落地。

（空蝉吗？）

文弥没被这个现象迷惑。他知道这个忍术。

空蝉之术。

虽然是忍术，但现在的这个空蝉不是古式魔法。是魔术。

瞬间移动的魔法不存在。同样的，两个物体跨越空间互换位置的魔法也不存在。

空蝉之术有两种。

一种是幻术。在身上衣服套上自己的幻影，抓准时机移动的技术。

另一种纯粹是以双手与身体动作迅速脱掉衣服，或是摊开预先准备的衣服，在极短时间移动的技术。

这两种技术，黑羽家都有人会用。其实黑川也是魔术型空蝉的高手。

文弥冲到隔间后方寻求掩蔽。

维持蹲姿掀起自己的裙子，将武装演算装置收回大腿所绑的腿挂带。

这个状况，以及对手的实力。

已经不能悠哉说出隐藏底牌这种话了。

文弥卷起毛衣右袖，露出CAD。这是为了让操作更迅速。

重新架好反物资护盾，呼叫攻击用魔法的启动式。

文弥从隔间后方冲出来。

紧接着，这次射来的是短箭。大概是携带式十字弓吧。文弥没闪躲，使出建构完毕的魔法。

反物资护盾挡住箭，使其落下。

透明空气刃「飞空刃」四处狂舞，撕裂挂在楼层衣架上的西装与外套。

文弥使用的「飞空刃」是压缩空气弹的变化型。将空气块压缩成薄片高速发射。

同样是射出空气刃的术式，还有一种叫做「热风刃」的魔法，不过差异在于「热风刃」是直接将压缩高温化的空气刃射出去，「飞空刃」则是不加热，将省下来的能量转换为发射速度。

文弥在这里不是使用「热风刃」而是「飞空刃」的原因，是要防止失火。相对以高速霰射出去的极薄空气块，将遮蔽视野的西装与外套砍下，深深割伤架着十字弓的敌人身体。

男性流出大量鲜血倒地。

恐怕是致命伤，但文弥没有被后悔囚禁而愣在原地。

当然也没因为出血与内脏外漏而呕吐。

对于杀人，他会在道德层面限制自己，却没有生理上的排斥感。

多亏如此，这次他没中暗招。

倒地男性的身体爆炸了。

是自爆。

爆炸本身的威力不大。大概是敌人想在文弥靠近确认是否死亡时，给予最后的反击吧。

然而不只如此。

这个爆炸导致火星喷散到室内。这是对热源探测的干扰，也有阻碍夜视系统的效果。

接下来的敌人间不容发袭击过来。而且不是一人。七名暗杀者联手进攻。

利刃从背后朝着脖子砍来。反物资护盾效果还在，但文弥没有故意硬接。

他扑向地面，左手从裙底抽出预备的刀子。裤袜包裹的大腿露出一半以上，但是在战斗时没什么好害羞的。

文弥翻滚一圈，将刀子换到右手，挡住另一个敌人的攻击。

对方用的不是刀，是手甲钩。又长又锐利的铁爪。表面大概涂了毒，水珠顺着互击的力道溅到文弥脸上。保护肌肤不被药物侵蚀的粉膏稍微溶化，但是没伤害到真正的表皮。

文弥就这么让刀子与手甲钩继续互抵较劲，启动左手的CAD。

发动「直结痛楚」。

虽说只是武器相互接触，但是在这个状态不会失准。

文弥面前的敌人放声惨叫，按着腹部滚倒在地。

其余的敌人一阵慌张。

这使得他们的攻击更加激烈。

手里剑与飞镖交相射来，附重锤的锁链试着剥夺文弥的自由。不只是短刀或小刀，也有敌人是以附带电击功能的剑砍过来。没有敌人用枪，大概是担心在阴暗的室内打中自己人或是跳弹乱窜吧。

默契十足的打带跑波状攻击，使得文弥忙于使用防御魔法，没机会使用直结痛楚。

招架不住敌方的连环攻势，文弥逐渐被逼到楼层深处。

不过，他并不是毫无胜算就孤军奋战。

其中一个敌人突然站着不动。他诧异看向自己的手臂，接着发出内脏被挤出来般的哀号，失去力气倒地。

剩下六人的敌方之中，半数的三人看向阶梯。

位于那里的是相同人数的黑衣人。

黑衣人和暗杀者互瞪。

文弥的对手减少三人。

他没放过这个机会。

趁着攻击密度降低，后退到桌椅都清空的前餐饮区。

来到可以一次视认所有杀手的位置。

文弥在这里表演空气拳击。

三连续的刺拳。对于跑向文弥的三名杀手，这招完全没造成物理伤害，只给予失去理性的剧痛。

三名黑衣人同时投掷飞镖。

刚才和他们互瞪的杀手们轻易躲开。

他们在躲开之后的位置同时向后仰。

一人一把，合计三把。

刀子插在杀手的背上。三把刀子都命中要害。

六名杀手好巧不巧同时倒下。

文弥呼出一大口气，解除战斗态势，看向不知何时绕到杀手背后的黑川，以及站在他身旁的两名黑衣人。

刚才在阶梯前方的三人上楼，侦查是否还有伏兵。

「谢谢。你们帮了大忙。」

文弥微笑对黑川等三人这么说。

「大小姐，不敢当。」

黑川右边的黑衣人绽放笑容（从文弥表面的性别来看，应该形容为「神魂颠倒的表情」吧）回应文弥的谢辞。

「黑川。」

文弥以正经表情向黑川搭话。

「有。」

黑川的表情像是已经猜到文弥要说什么。

「榛有希去了哪里？」

「抱歉，追丢了。」

文弥叹了口气。

「……这也没办法。这次放她逃走，我也是同罪。」

但文弥没要责备黑川。

「如果没有其他伏兵，就去亚贸社。」

相对的，文弥下令将预定计划提前。

「大小姐，这……」

黑川当然面有难色。

「亚贸社的实战部队共三十六人，我们已经打倒其中九人。加上直到昨天打倒的人数是十一人。实战部队里应该也有不适合直接战斗的暗杀者，他们也不是所有人都在事务所大楼待命吧。黑川，不觉得这是机会吗？」

「……您说得是。」

但黑川不得不承认文弥的判断合理。

◇　◇　◇

和文弥被引入的大楼距离约两百公尺的中层公寓。一名女性躲在公寓楼顶。

她的识别代号是「Jane」。亚贸社的杀手。和有希并列为负责血腥任务的女暗杀者。

只不过擅长的技术成为对比。相对于有希使用刀子的近战风格，「Jane」是狙击手。她的风格是使用消音步枪的狙击。

从她身处的场所看过去，租商大楼的餐饮区位于正前方。「Jane」窥视的瞄准镜浮现娇小的人型热源。这是可以隔着窗户玻璃探测热源的特制瞄准镜。

子弹已经上膛。再来只需要扣下扳机。

（……一枪解决。）

使用九名暗杀者同伴当诱饵的狙击任务。目标是识别代号「暗」的少女。

「Jane」知道目标完全解除警戒。在这个状况，即使对方是最强的魔法师十师族，也能以她的子弹解决——

状况发生在「Jane」正要使力扣扳机的一瞬间。

她窥视的瞄准镜突然从步枪脱落。

不只是瞄准镜。封锁膛室的枪机掉落。

可拆式弹匣脱落。

枪管弹开。

狙击枪瞬间解体。

「怎……怎么了？」

「Jane」还没受到打击就先愣住了。

莫名其妙。

这四个字占据她的意识。

她就这么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在下一瞬间失去形体。

轮廓变得模糊。

化为烟雾。

从这个世界消灭。

留在公寓楼顶的是分解的狙击枪零件。

阶梯间通往楼顶的门紧闭着。站在门后的是司波达也。

◇　◇　◇

没到公司露面直接回家的有希，在时间即将换日的时候接到搭档鳄冢的电话。

「……啊？」

然后她怀疑自己听错。

「你说什么？」

有希不由得这么反问。不是电话声音很难听不清楚，是她的意识抗拒鳄冢的话语。

『公司被袭击了。执行董事与常务董事受重伤，社长被抓走的样子。』

听完第二次，有希终于理解鳄冢的话语。

「真的？」

『嗯。』

「到底是哪里的谁？」

有希激动不是钟爱公司的心态使然。

人类遭遇超过限度的不讲理，就会愤怒或绝望。

『是身穿黑西装，大约十人的集团。』

「区区十人？你是做了什么梦吗？」

鳄冢也能理解有希想这么说的心情。所以他能忽略有希怀疑他的这番话。

反正她接下来会更大声叫喊。

『据说其中有一名用护目镜遮住脸的鲍伯头少女。』

「原来是那家伙！」

正如鳄冢的预料，有希放声大喊。

「是暗抓走社长吗？」

『从状况来看，应该是这样吧。』

鳄冢以平淡语气回答有希的疑问。他并不是没受到打击。是这份震撼超过容许极限，暂时冲淡情绪。

「Kid他们怎么了？Jane失手了吗？」

这里说的「Kid」是在阶梯袭击「暗」的隐身高手。「Jane」是受命执行作战最终阶段的狙击手。

『包含Jane在内，今晚的作战成员如今都联络不上的样子。』

「失败了吗……」

『恐怕是。』

有希就这么握着话筒语塞。

沉默数了十秒。

『Nut，今后怎么办？』

鳄冢反过来询问有希。

「什么怎么办……」

『只有社长在政治家面前吃得开。失去社长，这份工作没办法继续。』

「…………」

『亚贸社实质上毁灭了。』

「……说得也是。」

『那么Nut，明天之后怎么办？』

这是鳄冢以搭档身份询问今后的去向。

要是没了社长，确实无法继续在亚贸社旗下当杀手。有希多少有点积蓄所以不会立刻挨饿，不过比起经济上的担忧，确保生命安全才是重要课题。

亚贸社这个组织的招牌以及社长两角拥有的政治人脉，在某种程度保障他们的身家至今。

加入组织也会受到许多束缚，不过光是背后有许多同伴，就能牵制其他的罪犯或犯罪组织。不只如此，在罪犯最大的威胁——也就是警察面前，和政治家的交情会成为强力的盾牌。

「抢回社长……应该不可能吧。」

『我是这么认为的。』

「如你所说，亚贸社少了社长应该维持不下去吧。」

『嗯。』

「……要远走高飞吗？」

『就算要逃到国外，也还是得赚伙食费喔。』

「我能做的工作只有一种吧？」

『要这样吗？』

有希说她能做的工作只有当杀手。

鳄冢询问这样的她今后是否要继续当杀手。

他知道有希其实不愿意杀人。

「——嗯。」

但是有希回答要继续当暗杀者——继续为钱杀人。

『知道了。关于新雇主，我有口袋名单。』

「又要进组织吗？」

『也可以自由接案喔。』

「不……还是当部下吧。」

大概是察觉有希的内心的纠葛，鳄冢没有回话。

『一周后应该可以出航。』

「交给你了。不过……」

『Nut？』

鳄冢的声音带着疑惑。

有希以高傲语气回答。

「得做个了断才行。」

鳄冢立刻想到有希说的「了断」是什么。

但他没对有希说什么。他没有出言阻止，相对的，也没有出言打气。

第一卷 [11]

四月中的星期五。

这天天亮前就在下雨。雨不大，却也不是不必撑伞的程度。

在这样的小雨中，司波达也穿着沾满泥巴的运动服跑步。在柏油路面摔倒也不会变成这样。虽说是泥巴，却不是泥土那种土质，感觉是潮湿的沙子陷入纤维缝隙。

他结束每天早晨的训练正在返家。全身任凭雨水淋湿高速奔跑。速度匹敌正常行驶的汽车。双脚轮流踏出的速度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每踏出一步的距离长到异常，造就不下汽车的速度。他的每一步长达八公尺。

因为是清晨，所以几乎没人影。不对，目前除了达也完全没其他人。时间很早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肯定是没有怪胎会在这种天气晨跑，也没有雅士赏雨散步。

回程路途消化三分之二的时候，达也久违遇见自己以外的人。离开修行场所九重寺至今首次遇见。

这个人影是娇小的少女。比他国三的妹妹还矮。看起来大概一五○公分上下。高领无扣长袖上衣、前开式背心、迷你裙、内搭裤以及高筒球鞋。虽然身材苗条，但达也一眼就看出她具备一反外表的强韧。

最重要的是，她束起长发，将发带当成头带绑在额头的那张脸蛋，达也有印象。

是上周三晚上在涩谷看见的少女暗杀者。

达也停下脚步。距离五公尺。交谈的话有点远，但如果是达也，往前踏一步就可以进入攻击间距——对于少女来说恐怕也一样。

插图p261

「司波达也。」

杀手少女开口了。

「我姓榛有希〈Yuki〉。」

她以姓名称呼达也之后，告知自己的姓名。

「榛有希？」

达也疑惑地复诵她的姓名。改变音调没停顿就说完。

「没错。」

有希解释为这证明了对方意识到她这个人。

「我来做个了断！」

有希以高昂的声音告知，同时左手抽出藏在腰后的刀子。

「今天休想逃走。因为我知道你家在哪里！」

达也双眼稍微眯细。他的身体开始释放冰冷的斗气。

少年的气息突然改变。面对像是令人打颤的斗气，有希不禁畏缩。

她鞭策这样的自己。在这里临阵退缩太丢脸了。

（我不是来当小丑的。对吧？）

这名少年——司波达也不是普通人，有希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事。不会因为稍微被吓唬就夹着尾巴逃走。

有希对自己这么说，硬是振奋斗志。

她朝着沉在意识水底的异能之门伸手，使尽全力拉开。

有希的四肢、全身都充满力量。

她相信自己的「实力」，正面挑战达也。

鳄冢反对这个做法。他阻止有希，劝有希至少应该偷袭。

但有希确信一件事。

——偷袭对司波达也不管用。

没有根据。但她知道。她的直觉告诉她，为了活下去，正面一决胜负是最好的方法。

有希往前冲。

五公尺的距离，以她强化的腿力一蹴可及。

刀子往前刺。单纯依赖速度的一招。

有希的左手窜过犀利的痛楚。

认知刀子脱手之后，才察觉手腕被手刀打中。

明明是透过身体强化，快到连职业拳击手都远远跟不上的突刺，达也却以剑道的「小手」精准破解。

如同钢刃插入的痛楚。

有希之所以撑得住，是因为她早就预测这个结果。

不是逞强。证据是她不知何时握在右手的袖珍手枪枪口按着达也的侧腹。

有希扣下扳机。

「什么？」

有希打从心底发出惊愕的声音。

子弹打中民宅墙壁反弹。

达也毫发无伤。

他的左手拨开有希的右手，袖珍手枪的枪口偏移了。

偷袭对司波达也不管用。

她自己就这么认为，却完全没料到是以这种形式证明。

不由得怯懦的有希，身体被打上天空。

达也的膝盖毫不留情顶向有希的腹部。

有希四脚朝天摔在湿透的路面。

剧烈的冲击导致呼吸停止。有希拼命拉住想逃向虚无的意识，无视于痛楚起身。

司波达也站在踢飞她的场所。

有希不管三七二十一举起右手，扣下第二枪的扳机。

达也的左手不知何时闯入射线，有希没看见。

左手在枪响的同时握上。

紧握的时间是一瞬间。松开的手指缝隙落下某种粉末。

「不会……吧……」

有希甚至忘记站起来，愕然低语。

我在作梦吗？有希如此怀疑。

如果这是梦，那就是再坏也不过的恶梦。

子弹确实发射了。反作用力留在有希的右手。

司波达也站的位置依然没变。身体没摆动或往后仰。就只是将左手举到射线上。

「抓住……子弹……？」

忽然间，有希被发笑的症状袭击。

简直是漫画。不，这时代连漫画都不会画这种题材。简直是上个世纪的美式漫画。

她位于不讲理的正中央。

有希也知道魔法是现实的技术。应该比一般市民清楚。基于工作性质，她也对付过魔法师，也近距离看过魔法。

但是，不曾留下如此不讲理的记忆。

有希认为这种东西不是魔法。不是存在于现实的魔法。

如果不是漫画，就是童话。

存在于现实的魔法，是人类使用的技术。她知道魔法师也不过是人类。

人类的肉体有极限。因为有极限，所以她才能胜过敌对的魔法师。

然而虽说是低速弹，人类也不可能空手抓子弹。身体强化发挥到最强的有希也做不到。

「从枪口看出射线没那么难。」

达也回答有希的疑问。

比起想法被看透的打击，对这句内容的反驳——应该说反感，在有希心中更胜一筹。

「你睡昏头了吗？子弹并不是从枪口笔直发射啊！每把枪都有自己的特性。而且子弹轨道会被重力往下拉，会因为自转的气流而弯曲。看枪口方向只知道大致的轨道！」

「在这个距离，些许的误差可以忽略。」

「你不是连手套都没戴吗？空手接子弹太奇怪了吧！」

达也冷笑回应有希的抗议。

感觉心脏像是被这张笑容紧紧抓住，这份恐惧使得有希连忙起身。

站起来之后，她对于刚才以跌坐姿势悠哉对话的自己感到难以置信。

有希扔掉袖珍手枪。有预备的子弹，但她不认为派得上用场。

有希从绑在大腿的皮带抽出刀子。她故意大幅掀起迷你裙，达也却没产生破绽，沉稳的举止使她觉得耍这种奸诈伎俩的自己很蠢。

只不过，以有希现在的精神状态，也已经不会感到害羞了。

有希默默袭击达也。

即将接触达也的时候直角侧踏，单脚跳到半空中射出刀子。

侧身降落在围墙，同时拿出新的刀子跳跃。

一边跳过达也头顶，一边错开时间投掷两把刀子。

有希投掷的刀子，达也全部轻松躲开。

有希在着地的同时，沿着刚才的轨道逆向移动。不是惯性中和使然，是以强化的肌力硬是停住身体再跳跃。

有希在空中扭身使出右回旋踢。

如果是普通的踢腿，距离对方太远了。

有希穿的球鞋前端露出锐利的刀尖。

达也以左手抓住有希的右脚踝。

有希的身体急速停止。但她没感受到反作用力。

不知道有希是否理解这是惯性控制造成的。

达也右脚往上抬。

他垂直踢向位置高于自己头部的有希身躯。

有希的身体折成「ㄑ」字形。

这股冲击差点令她昏迷。

她甚至没有余力在空中调整姿势，摔向路面。

但是没有就这么落地。

她在坠落的途中又挨了达也一脚。

轨道从下坠变成侧飞。她画出弧线摔倒在路面翻滚。

有希痛苦咳嗽，双手撑地起身。

她察觉刚才那一脚与其说是「踢」，应该说是「推」。

刚才要是直接落下，头部会重摔在地。达也以第二脚调整为从腰部落地。

「这是……什么……意思……」

有希受到的打击严重到连正常出声都很难。

但她一边咳嗽，一边挤出这个问题。

「你站不起来了。」

达也以甚至感觉不到些许情绪波动的声音回答。

有希咬紧牙关。

刚才确实免于从头部落地。但是相对的，腰部受到重创。即使是以异能强化的身体也暂时站不起来。

「榛有希吗……」（注：只比「司波深雪」的日文「Shibamiyuki」前面多一个「Ha」音。）

达也说出有希的姓名。

有希不明就里，眨了眨眼。

「再也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突然来袭的沉重压力使她停止眨眼。

不只是眨眼，脸上与身上的肌肉停止了。连心脏的肌肉也确实在瞬间停止。

「下次会消除。」

不是杀掉，是消除。

有希直觉理解这是正如字面所说的意思。

达也继续慢跑。

有希目送他的背影，后知后觉发现达也刚才连一步都没移动。

最后，达也的身影从有希的视野消失。留在原地的只有她扔掉的手枪，被打落的刀子，以及依然站不起来的有希自己。

「……这个怪物……」

有希以颤抖的声音低语，放松手臂的力气。

她把头贴在道路上。

湿透路面的冰凉触感让脸颊好舒服。

◇　◇　◇

「赶上了吗……」

达也慢跑离去约五分钟后。

文弥看见倒在路面的有希，轻抚胸口松了口气。

「是暗吗……」

有希从趴着的状态翻身仰躺，看向文弥。

「不对，这不算是赶上的状态。」

文弥苦笑订正自己的发言。

「是啊。」

有希也就这么躺着苦笑回应。

「Nut，你受伤了吗？」

男扮女装的文弥身后，双手被左右架住固定的鳄冢开口问。

「Croco……什么嘛，你也被抓了啊。」

「这不重要，你的伤呢？」

「不必露出这么担心的表情。只是跌打损伤。多亏对方巧妙手下留情……」

说来神奇，有希脸上没有懊悔。相对浮现的是近似死心的表情。

「……看来我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没想到你愿意理解这一点。」

回应有希这句叹息的是文弥。

「不过，来不及了。」

文弥说着转过身去。

收到他的暗号，两名黑衣人走向有希。

从两侧扶她站起来。

有希像是被两名黑衣人吊起来，露出虚弱却无惧一切的笑。

「感谢帮忙。我还没办法自己站起来。」

她没有特别酸言酸语，率直向文弥这么说。

「走得动吗？」

「就这么带我走吧。」

即使文弥询问，有希也盛气凌人地回答。

「那么，就这么做吧。」

文弥没因而坏了心情。

黑衣人将有希拉向厢型车。不是鳄冢的车，是另一辆厢型车。

有希没有抵抗。

◇　◇　◇

回神的时候，有希在没窗户的房间里被绑在椅子上。

是在车上睡着了吗？有希心想。原来自己这么累？还是说——是被强制入睡？

她睁开双眼约一分钟后，一男一女打开唯一的那扇门入内。

一人是身穿黑色西装，将近三十岁的男性。

另一人是鲍伯头少女「暗」。

「榛有希，感觉怎么样？」

「不差。」

对于文弥的询问，有希没挖苦也没咒骂，如此回答。从她的态度看不出反抗。

「彼此不是闲话家常的交情，我就赶快说下去吧。」

「麻烦这么做。这样我也比较感谢。如果能顺便解开这条绳子，我会更感谢。」

「事情说完就会解开喔。因为你应该也没有抵抗的意思。」

这句话耐人寻味，但有希没急着要求答案。

暗——文弥说他会说明。即使有希没问，也会立刻得到答案。

「首先，亚贸社纳入我们的旗下了。」

「……社长投降了吗？」

「嗯。表明我们的真实身份之后，他立刻服从了。」

「……你们是什么人……？」

有希脑中响起警报声。她的直觉大声嚷嚷说不可以问这个问题。

但是如今阻止也没用。因为即使她不问，文弥也肯定会主动说明。

「我们是黑羽家。十师族四叶家的分家。」

「你说……四叶……？」

有希声音嘶哑。她知道这个名字。

表面上是代表日本的魔法师一族，十师族的一角。

对于有希他们黑暗社会的人来说则是「不可侵犯的禁忌」。不容冒犯的禁域。一旦碰触就会回以毁灭灾难的恶魔。甚至不知道其真面目或是拥有的力量，恐惧到迷信的程度。

「看来你知道，太好了。好啦，亚贸社收入黑羽家的旗下了。榛有希，我们要求你也服从我们。」

「……我别无选择吧？」

「没那回事喔。」

文弥以娇怜少女的脸蛋甜甜一笑。

「你可以选择不服从我们。不过当你做出这个选择，就要请你失去记忆。」

有希目不转睛注视文弥的脸。

文弥脸上挂着笑容。但是这张笑容并不是在开玩笑。

「做得到这种事吗……？」

「做得到。当然不会因而发疯喔，只是忘记一切而已。」

「一切？」

「是的。出生至今的记忆，全部忘记。说来可惜，现在的四叶家没有术士能够只消除部分记忆。」

「…………」

「语言能力、餐具的使用方式，或是住宅机器的使用方法等等，这种日常生活所需的常识会留着，请不用担心。只有记忆会消失。」

「包括自己的名字吗？」

「很可惜。」

「包括父母的名字吗？还有小时候的回忆等等，全部消失？」

「很可惜。」

有希瞪着文弥的视线往下移。

「……这不算是另一个选择。」

「是吗？常有就是了。」

文弥不改笑容，有希对此感到寒意。

同时坚定认为「自己敌不过这些家伙」。

不只是司波达也，这个「暗」也是怪物。

那天晚上。自从杀人现场被看见，自己就被这群怪物附身了……

「……知道了。我服从你。」

「谢谢。你这么快决定真是帮了大忙。」

「不过……」

「什么事？」

文弥深感兴趣看着在这个状况还想追加条件的有希。

「暗，我服从的是你。不是四叶也不是黑羽。我服从你。」

「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

文弥以困惑的声音低语。

老实说，有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追加这种条件。

真要说的话——大概是不愿意唯命是从吧。

「请等一下。」

文弥说完在房间角落取出情报终端装置，使用语音通讯开始和某人交谈。从不时偷听到的字词推测，有希认为她在和父亲交谈。

结束通话之后，文弥回到有希面前。

「获得许可了。有希，你将成为黑羽家所属的战斗要员，但是只有我能命令你。」

「这样就好。」

有希不在意文弥突然直呼名字。即使是年纪比较小的「少女」，这个人今后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无论是直呼名字或以绰号称呼都没关系。

忽然间，有希察觉自己必须确认一件事。

「话说Croco会怎么样？」

「Croco？啊啊，鳄冢先生是吧？他说会依照你的判断。」

「那么……」

「是的。你和鳄冢今后也是搭档。」

文弥留下这句话之后，和至今不发一语的青年一起离开房间。

四名黑衣人取而代之入内。

他们帮有希松绑了。

◇　◇　◇

有希立誓成为文弥的部下之后，获准回到自家公寓。

没蒙住眼睛，很干脆地放她回来。

公寓住处继续当成亚贸社的公司住宅。整个组织被黑羽家并吞，所以有希的生活只从表面看来完全没变。

说到没变，组织——亚贸社的业务也没变。被黑羽家抓走的两角社长一个晚上就获释，从隔天起一如往常勤快「跑生意」。

亚贸社是政治领域的暗杀结社。四叶家采取不积极介入政治的方针，两者的立场相差到可以说完全相反。

占据第四研解放自己之后，四叶家就和掌权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保持距离至今。

四叶家也有关系特别良好的政治家或军人。有时候也会接政府或幕后黑手的委托，虽然没对外公开，但也持续持有政府委托的事业。即使是非法活动，四叶家也不抗拒。

只不过，如果是非法的权力斗争，即使获利再好，四叶家也不会协助。我们不和掌权人这种凡人打交道——四叶家拥有这种傲慢，就某种意义来说属于洁癖的一面。

不过负责谍报与特务工作的分家黑羽家，大概是因为工作性质接近黑暗社会，所以这方面比本家大方。或许可以换个方式说他们比较现实。

亚贸社参与政治家暗斗至今长达十几年，如今成长为在权力的非法领域不容忽视的角色。要是亚贸社突然退场，很可能为了争夺这个空缺而在黑暗社会造成混乱，应该要避免这个结果。在俗世浊流打滚的程度胜过四叶家的黑羽家足以做出这个判断。

黑羽家以「暂且扔着不管」的形式，认可亚贸社一如往常经营暗杀业务。当然没向警政单位通报该组织的罪行。司波达也那天晚上目击的杀人事件，打从一开始应该就不用担心包括达也在内的四叶家相关成员报警。

那段手忙脚乱的日子到底是怎样？有希真的是伤透脑筋。

有希屈服于达也与文弥的隔周，星期五傍晚。黑羽家透过鳄冢叫她报到。

「……所以，这个黑羽文弥是谁？」

鳄冢开的厢型车副驾驶座上，有希在嚼着条状羊羹的空档，打听叫她过去报到的人物情报。

「黑羽家的长子。」

「长子？啊啊，继承人是吗？」

「是的。现在是国中二年级，住在丰桥。好像是为了见你才来东京的。」

「专程从爱知过来？真是辛苦他了。」

有希说得像是随时都想闪人。

对方好歹是雇主的继承人。鳄冢察觉需要叮咛她几句。

「有希，对方是顶头上司的儿子。请注意自己的态度喔。」

「我的顶头上司是暗吧？当时肯定是这么承诺的。」

「你说的是命令系统。现在雇用我们的是黑羽家喔。」

有希的生活表面上没变。不过收入来源变了。她的房租由亚贸社负担，但其他的生活费是黑羽家出钱。

「知道了知道了。」

以令人怀疑是否真正理解的语气说完，有希看向窗外，再度嚼起个别包装的细长羊羹。

有希被叫去的地点，是先前「无窗房间」所在的大楼。那栋建筑物是高级出租公寓，有希被带进去的房间，其实是某国大使租为官邸的房间之一。

虽说是小国，却把大使官邸当成自家般使用的黑羽家，以及其本家四叶家的实力，有希对此不禁重新感到毛骨悚然。明明严格限制魔法师和外国势力接触才对，四叶家却和外国大使缔结对等以上的关系。

说不定该国政府也实质纳入四叶家的统治。连这种离谱的幻想都掠过有希脑海。

这次她也被带进无窗房间。不过房内准备了当时没有的高级会客组。不知道是当时暂时搬出去，还是在那之后买的。

有希没特别追问，整个人贴坐在弹性良好的沙发。

房间响起敲门声。

和有希成为对比，只坐在沙发前缘的鳄冢，连忙起身走向房门。

之前的黑衣青年与身穿西装式制服的少年，从鳄冢打开的门进房。

这名少年就是「黑羽文弥」吧。有希如此推测。

「有希。」

鳄冢以名字叫有希，语气暗藏「请你站起来」的恳求。

但是有希一脸事不关己。

少年说声「没关系」安抚慌张的鳄冢。

「因为我早就知道她粗枝大叶。」

「这样打招呼的啊？」

有希瞪向坐在正对面的少年。

「如今早就不是在意这种事的交情吧？我们不是一度杀得你死我活吗？」

「杀得你死我活……？」

瞪向文弥的有希视线变成疑惑。

她的记忆里，没有这名「少年」的脸孔。

说起来，她没接过杀害孩子的任务。

至今杀得你死我活的对手之中，符合这个年纪的人除了司波达也，上周的那名「少女」是第一个……

「——你！难道是……暗！」

文弥悄悄笑了。这张笑容和先前以性命相搏的鲍伯头少女一致。

「是黑羽文弥。『暗』是打扮成『那样』时的识别代号，所以除此之外的时候，别这么叫。」

有希只是反复开阖嘴巴，说不出话。

（那家伙是男的？长那样却是男的？比我还可爱耶！）

不知道是无法相信，还是不愿相信。

有希纠结到最后，挤出一个问题。

「那个，我可以问吗？」

「问什么？」

「……你该不会是女扮男装的『暗』吧？」

文弥脸色大变。

紧闭的室内，少年以尖得不确定是否已经变声的音调，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号。

就这样，有希成功对文弥报了一箭之仇。

（司波达也暗杀计划① 完）

第一卷 后记

《司波达也暗杀计划》第一集，各位觉得如何？看得愉快吗？

或许有人是从这本书首次成为我作品的读者，所以为求谨慎为各位说明一下，成为本系列书名的「司波达也」是《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系列的主角姓名。这部《司波达也暗杀计划》定位为《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的外传作品。

虽然姓名成为系列书名的一部分，但《司波达也暗杀计划》的主角不是司波达也。外传与正传主角不同是很常见的事，不过书名的意思也不是「司波达也的暗杀计划」而是「暗杀司波达也的计划」，所以他没成为主角可说是理所当然吧。本系列描写的是企图暗杀司波达也的人们，以及想阻止计划的人们东奔西跑的样子。

造访过佐岛勤官方网站（https://tsutomusato.jp/）的各位或许已经知道，本作品也在官方网站公开。本系列原本就是为了用在官方网站所写的。坦白说，是增加官方网站来访人数的政策性内容。

官方网站开设的目的，是要向各位公开《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后续新系列作品的前导版，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放烂忘记更新。《司波达也暗杀计划》系列就是为了避免这个结果……那么，是否让各位冒出「还想看续集」的想法呢？

官方网站的刊载方式是短期集中连载。主要因为我个人的产能问题，所以可惜不会成为定期连载。不过如前面所说的理由，我自认不会长期放牛吃草。

在这里讲个小秘密。完成这本第一集之后，某人问我：「女主角是谁？」

女主角……如果是原本「女性主角」的意思，我就不必犹豫。不过通俗小说定义的女主角，也就是「以女性魅力吸引读者的主要登场角色」，在这本第一集没登场。虽然得到「暗好可爱」的好评，但他是男生（不是伪娘）。

要怎样提升主角的「女主角力」？这是本系列的课题。但我自己认为没有「女主角力」的女性主角也挺有趣的。

本外传系列和正传系列一样，也由石田可奈大人绘制插图。感谢您百忙之中接下这份工作。

此外，在本作品问世过程费尽心力的M木社长、M山大人、N岛大人、K上社长，也请容我借用这里表达感谢之意。

而且最重要的，要向陪同走到这里的各位读者致上诚挚的谢意。

谢谢大家。

希望在第二集也能像这样见到各位。

（佐岛 勤）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1]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录入：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这间店位于横滨市山下町，通称「中华街」的街道一角。

无论从店面或规模来看，称为高级餐厅也不为过吧。

鲜少露面的餐厅老板叫做周公瑾。虽然这个名字像是令人联想到三国志英雄的假名，但当事人表示是本名。

西元二○九六年五月上旬的某天夜晚。

周公瑾打破不露面的惯例，招待一组客人。

对方是年约五十岁的生意人及其护卫。

「您意下如何？我认为对于岩切先生来说，这也是有利无弊的计划。」

面对名为岩切的生意人，周公瑾邀他享用老酒，同时投以笑容。

「但是小西这名女性率领的反魔法主义团体，好像摆脱不了各种偏激的事迹。不只是成员经常引发斗殴案件，听说还是教祖亲自下令的。」

岩切语气并不粗鲁，言词却颇为犀利。

「这是传闻。」

但是从周公瑾的表情、声音与态度都看不出慌张。

「即使成员被警察逮捕，他和该团体的关系也不会被报导出来。」

周公瑾的笑容反倒像是更显从容。

「今后，即使哪个成员杀了一个人，也绝对不会有媒体在报导的时候，将他和小西小姐连结在一起。更不可能追究小西小姐的人际关系。」

周公瑾上半身探向桌面，要为岩切的杯子倒满老酒。

拉近距离之后，周公瑾向岩切低语。

「您不就是在找这种『棋子』吗？」

岩切的眉头微微一颤。

倒完老酒的周公瑾，回复为原本的坐姿。

「更重要的是，岩切先生和小西小姐都想除掉同一名对象。」

年约五十岁的生意人，像是豁出去般哼声一笑。

「我不否认。」

想要酸个几句，却藏不住厌恶的感觉。岩切的语气反映他复杂的心情。

发泄这份情感的对象不是周公瑾。

「要是实现核融合发电，我们的业界会遭受打击，这是无从隐瞒的事实。虽说使用了魔法，但我不认为核融合炉能这么轻易进入实用阶段。」

「如您所说，魔法绝非万能。这次的实验距离实用性的核融合炉也还差得远。」

周公瑾说到这里暂时停顿，装出严肃表情。

「不过，比起至今进行的任何实验，这次由魔法大学附设第一高中学生进行的『恒星炉』实验，可以说朝着核融合炉的实用化更进一步。」

「……一高的司波达也吗？」

「以岩切先生的立场，应该无法坐视吧？」

岩切在中坚的电力公司拥有部长头衔。现代电力供给的主流是太阳能发电，不过细分为以太阳能板直接发电、利用太阳热能的蒸气涡轮、利用太阳热能的热空气引擎、以光触媒氢气产生器制造氢气运作的燃料电池、同样透过阳光生成氢气利用的氢气涡轮发电等各种形态。

即使同样是太阳能板发电所，也分成在浮岛铺设太阳能板的海面型、在空地设置太阳能板的陆地型、从民家或大楼屋顶设置的太阳能板收购电力的批发型等三种业态。

岩切的公司是太阳能板的陆地型。太阳能板性能难以继续提升的现在，发电量取决于能确保多少日照良好的土地。

陆地的面积有限。不只是可增设太阳能板的土地受限，即使是正在使用的土地，要是利益率偏低就会转为高收益的用途。若是电力供需压力大幅缓解，行政机关也可能以有效活用土地或治水、改善环境的名目介入。

利用魔法的核融合发电拥有多少收益性，现阶段不得而知。但是无法乐观看待。要是第一高中学生所说的「恒星炉」正如计划进入实用阶段，就能不分日夜也不受天候影响提供大量电力。

对于岩切的公司与同业来说，魔法核融合炉是不容忽视的潜在威胁。司波达也研发的技术或许会在将来逼得岩切的公司破产。而且岩切的工作就是不择手段摘除这种攸关公司存亡的嫩芽。

同业的其他公司也有职员负责和岩切一样的工作，他们基本上会互助合作。虽然公司彼此是竞争关系，但是对于业界共通的敌人会携手排除。即使所属的组织不同，他们也可以说是伙伴。

魔法核融合炉技术是一大威胁。不只是岩切，他们都有这样的认知。必须用尽各种手段阻止该技术进入实用阶段，他们已经达成这项共识。

实现魔法核融合炉的关键人物——司波达也的暗杀计划，也包含在可用的手段之中。不对，已经当成最有效的对策检讨是否实行。不过，即使岩切他们基于工作特性和黑道交情匪浅，说到要进行杀人计划也不简单。如果只是找杀手不会花太多工夫，但如果他们受到质疑，公司会受到打击。杀手人选的条件是不得和岩切他们有任何关系，同时拥有杀害司波达也的动机。

不过，这么称心如意的杀手不可能轻易找得到。寻找暗杀人选陷入瓶颈，焦虑心情在岩切等人之间蔓延开来。周公瑾就是在这时候前来接触。

话是这么说，但岩切并非代表业界出席。形式上甚至不是公司代表。

「……说得也是。我无法忽视那名少年的存在。好吧。周先生，我决定依照你的建议，见那位小姐一面。」

岩切始终是以个人身份处于这里。所以他不必找人讨论就能断然决定。

「知道了。那么我想尽快和对方安排行程，方便询问您何时方便吗？」

「后天晚上怎么样？」

岩切的回应虽然不到强人所难，对于对方来说也不友善。

因为夜已深，周公瑾联络对方应该是明天的事，而且突然就要求对方空出隔天的行程。

「地点约在这里方便吗？」

但是，周公瑾的眉头连颤都不颤。

「无妨。」

「那么，我来准备场地吧。」

周公瑾就只是恭敬行礼致意。

◇　◇　◇

送岩切离开餐厅，是换日前一小时的事。周公瑾移动到平常办公的书房，锁门之后朝视讯电话伸手。

即使是深夜，他按下通话键的手指也毫不犹豫。

铃声没响到第三声。

『周先生，等您的电话很久了。』

出现在视讯电话萤幕上的是一名中年女性。虽然并不是不能称为美女，不过客观来看，周公瑾长得比较俊美。

「抱歉这么晚打扰。岩切先生到现在才终于离开。」

『请不必在意时间问题。那么，你们谈得顺利吧？』

听到周公瑾的回应，画面上的女性——小西双眼暗藏猛禽发现猎物的光芒。

「岩切先生希望在后天夜晚和您见面……」

『知道了。』

周公瑾还没说完，小西就像是抢话般回应。

『我七点过去叨扰。』

「晚上七点是吧，我会转告岩切先生。」

『那么后天见。』

小西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是正如计划获得「客户」的庸俗笑容。

◇　◇　◇

二○九六年五月十一日，星期五夜晚。

灰色厢型车从都市高速公路来到深夜的东京市中心。

厢型车停在高级娱乐区入口处的路肩。坐在副驾驶座，一路板着脸沉默，表达不悦心情的少女明显叹了口气。

「Nut，身体不舒服？」

驾驶座的男性询问少女。语气和字面上相反，听起来不太担心。

「……我说啊，Croco，我觉得最近的我工作过度。」

即使实际年龄十九岁，看起来却只像是不到十五岁的这名少女——代号「Nut」的榛有希，再度故意叹了口气，以字句、语气与表情表达不满。

但是驾驶座的男性——代号「Croco」的鳄冢态度没变。

「是吗？今晚的案子只是这星期的第二件啊？」

所以不算是工作过度。如果有希是普通粉领族，鳄冢的指摘肯定没问题。

「一星期一件都算太多吧！我是杀手耶！」

不过在这个场合，应该是有希的主张占上风。她的职种并不普通。一名杀手一星期就接到三四份工作的这种社会，肯定已经一只脚踏进内战状态。

「上次的工作是跟那边有关的紧急案子……」

「所以跟公司的工作分开算？早知道就不该成为什么直属手下。」

有希是隶属于「亚贸社」这个组织的杀手。但她有另一名雇主，再怎么忙都不能推掉那边的工作。本周已经完成的工作不是来自公司的命令，是无视于她的行程临时插入的案件。

「你讲这个只是马后炮吧？而且今晚的工作，可以展现你平常所说的『女性的魅力』喔。」

「……揍你喔。」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看见有希握拳，鳄冢故意发抖给她看。鳄冢知道她不是玩真的才敢这么做。有希是身体强化的异能力者，如果她认真起来，空手就能轻易送鳄冢归西。

有希放松紧握的右手，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差点不禁露出自嘲的笑容，还好及时忍住。她觉得要是自己承认不适合这种打扮就输了。

「穿成这样可以完成工作吗……」

有希的服装以一句话形容就是黑色小礼服。全黑膝上A字连身裙的简洁宴会礼服。鞋子是五公分高的中跟包鞋。由于目标对象喜欢娇小女性又不是恋童癖，就以这身打扮迎合对方喜好。

「强度肯定没问题就是了。」

当然不是如外表所见的礼服。连身裙本身的布料也是防割规格，但是不只如此，长手套与裤袜乍看是透出肤色的薄材质，其实是以厚实的防弹防割布料制成。手套足以挡住战斗刀的刀刃，裤袜也是即使脱鞋跑在碎玻璃上也不必担心受伤的优秀护具。

「会场只有盛装打扮的女性可以进入，又要接受彻底的身体检查，所以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带武器进去。」

「豆腐吃到饱是吧，烂到骨子里了。」

「所以才有我们上场的机会啊。」

有希所属的亚贸社，标榜只以「烂透」的对象做为下手目标。

「这是工作，所以抱怨也没用吧。」

有希挂着认命的表情，将手伸向车门把手。

「我出发了。」

「小心啊。」

有希就这么背对鳄冢单手挥了挥，沿着行人专用道的巷子走进娱乐街。

二○九六年五月十二日星期六的早报，以不少篇幅报导东京闹区发生的一起命案。

遇害的死者共四人。之所以大篇幅报导，是因为遇害者之一是参与能源行政的高官，另外三人是电力公司的职员。遇害场所是传闻提供性招待用的某个会员制俱乐部，因此很容易引媒体上钩。

媒体焦点集中在高官的品行。

他在那里做了什么？

他至今做了什么？

他付出什么？获得什么？

被杀的电力公司职员不太受到注目。记者们群聚的对象不是再也问不出话的死者，是愿意回答他们问题的公司干部。

采访遇害者遗族的麦克风不多。

举目无亲的遇害者更不用说，报导只写出「岩切来人」这个姓名，甚至没提到他在公司的职称。

◇　◇　◇

两年前，有希一个人住在公寓套房。不过她在去年底搬到三房一厅的大楼。

不是有希自己想搬家，是雇主的命令。

她是隶属于亚贸社的杀手，但真正的上司另有他人。

两年前的春天，亚贸社并入十师族四叶家的分家——黑羽家旗下。

起因在于有希被某个少年目击工作现场，也就是暗杀现场。

如果这名少年只是普通人，只要当场灭口就没事。不，即使不是普通人，如果他只是不良少年，只是游民，只是混混，只是流氓……总之如果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对象，肯定都能轻易收拾。

然而这名少年是特别的存在。名为「司波达也」的少年，是有希这个专业暗杀者应付不了的怪物。是即使有希在极近距离开枪，都能将子弹空手接住化为粉尘的怪物。

而且这名少年不只他自己特别。在他背后撑腰的，是黑暗城市居民视为「带来毁灭之邪神」而畏惧的四叶家。

企图暗杀司波达也的有希，引来四叶分家黑羽家长子——黑羽文弥的介入。有希和文弥数度交手，支援有希的亚贸社到最后整个组织向黑羽文弥投降。有希自己也在苦吞惨败之后再也没气力对抗司波达也，被文弥抓走逼迫誓忠。

亚贸社纳入黑羽家旗下，是败给黑羽文弥的结果。此时的有希不是经由公司接受黑羽家的支配，而是成为文弥的直属部下。

平常从事亚贸社的工作，就像是被派遣到相关公司那样。公司有权命令有希，但她真正必须服从的是文弥个人。

星期日上午，鳄冢来到比亚贸社公司宿舍还要彻底重视保全的这栋大楼。鳄冢在有希加入亚贸社之前就是她的搭档，即使雇主换人，这层关系也没有变化。

「早安。你今天早就醒了啊。」

「我也不是每天都睡到下午喔。」

鳄冢独自从遥控开锁的门一直走到饭厅，有希就这么坐在餐桌前迎接他。有希脸上还没上妆（俗称的「素颜」），睡翘的头发没完全整理好，而且有希本人与鳄冢都不在意的样子。

「所以，一大早有什么事？」

「已经十一点多了耶……」

「还是上午吧？那现在是早上也没错吧？」

「不，哎……不提这个。Nut，你前天回收的情报终端装置，里面的资料清查完毕了。」

「找到什么？」

鳄冢摇头一次，重整心情说出正题，有希也以睡意完全消失的眼神看他。

「正如预料，里面藏着买春客的名单，也有卖春那边的资料。并非只有女生喔。」

「当然啦，毕竟也有女性政治家与官僚，而且女人也有性欲。」

「不过顾客以男性占压倒性多数。然后，还在储存装置深处挖出别的档案……」

鳄冢的语气变得结巴。

「……我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了。」

有希也不只是嘴里说说，一副想跑的样子。

不过大概觉得不能没听就了事吧，她以视线催促鳄冢。

「是以暗杀『那个人』为目的的会谈录音档。不过我想是偷录的。」

「你说的那个人是……『那个人』？」

「应该是『那个人』没错。」

有希与鳄冢脸色铁青对看。

「……放那个录音档给我听。」

鳄冢回应有希的要求，以自己的终端装置播放复制的声音档。

「Nut……怎么办？」

有希板着脸听完播放的声音档之后，鳄冢问。

「哪能怎么办……不能做壁上观吧？」

一反嘴上所说，有希脸上写着「不想牵扯进去」。

◇　◇　◇

有希提供情报，黑羽文弥因而得知中坚电力公司的司波达也暗杀计划，立刻打电话给本家四叶家的当家四叶真夜。

「哎呀哎呀，达也还真辛苦啊。」

真夜在视讯电话萤幕里听完文弥的报告，挂着忍笑的表情低语。

从她的态度感觉不到严肃气息，萤幕里的文弥以沉默表明不满。

文弥的可爱抗议没坏了真夜的心情。她的表情反倒愈来愈愉快。

「不必这么担心吧？只是当地企业的犯罪部门联手，你认为达也会栽在他们手里吗？」

『达也哥哥不可能栽在任何人手里。』

文弥就这么沿用真夜的说法断言。比起信赖更像信仰的这种说法，使得真夜终于失笑。

「……对不起。不过，也对。达也现在因为先前的实验而受到注目，所以即使是正当防卫，暴力冲突见光也不是好事。」

『在下也这么认为。』

听到真夜暗示要介入，文弥大概是害怕她再度改变主意，立刻出言附和。

真夜看向站在一旁的叶山管家。

「属下认为可以交给文弥大人。」

叶山回应主人的视线，恭敬点头。

真夜和萤幕上的文弥四目相对。

文弥的脸稍微紧绷，大概是多了一层紧张吧。

「文弥，这件事交给你处理。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你也得避免见光。」

『在下明白。』

文弥隐藏身份就读第四高中。身为四叶一族与从事谍报工作都是秘密。他自己也很清楚。

「那孩子，叫做什么名字……对了，榛有希。就用她吧。她人在东京，所以刚刚好吧？」

成为暗杀目标的达也住在东京。另一方面，文弥住在第四高中所在的滨松。即使目的不是护卫而是歼灭暗杀组织，也确实不太方便。

「还有，希望你可以接管一个见习生。」

『训练中的战斗员吗？』

三十多年前，四叶家因为某个事件，失去约半数的魔法师战力。在那之后，扩充战力成为他们的重要课题。即使现在保有的战力已经超过当时，四叶家依然快马加鞭培育战斗魔法师。

在训练的最终过程分配到的实战任务，不局限于四叶家。既然培育为谍报或暗杀要员，交给黑羽家可说是妥当的选择。

「嗯。虽然是樱系列的女生，但是魔法特性不太适合护卫。」

『真罕见。』

魔法师的培育会从初期阶段就投入基因改造技术。国家开发的魔法师或多或少都接受基因改造。即使当事人没接受基因改造，也从父母以上的世代继承改造过的基因。

但他们接受的基因改造，是透过统计得出适合「制造」魔法师的精子与卵子结合为受精卵，再去除成为遗传病原因的基因异常。类似的卵子与精子结合制造的个体要是彼此生儿育女，预测会面临等同于近亲结婚的风险，才会进行这种处置。

相对的，在受精前的阶段就设计基因图谱诞生的魔法师是特殊案例，命名为「调整体」借以和其他类型的魔法师做区别。

按照同一份基因设计制造的调整体以「某某系列」的名称归为同一类，即使不像同卵双胞胎拥有完全相同的基因，一般来说也具备相同的体质与魔法特性。不过即使不到「罕见」的程度，也会以低机率诞生魔法特性异于同系列调整体的个体。

调整体「樱系列」在反物资与耐热魔法护壁的建构拥有卓越的特性。依照魔法特性，一般来说擅长个人或团体的护卫以及建筑物的防卫。文弥说「罕见」是基于这个原因。

「魔法力没有问题，所以我不是想把她当成护盾，而是当成武器使用。是这个孩子。」

真夜说着操作手边的遥控装置。

『樱崎奈穗，今年十五岁的女生吗……』

文弥看着传送的手边的资料，有点为难般低语。因为年龄比想象的小。

「家事能力达到及格标准喔。」

『……知道了。我会派她住进有希家担任帮佣。』

虽然乍听之下像是毫无关系，但文弥没听漏真夜这句话的意图。

◇　◇　◇

「所以，我是从今天起受您关照的樱崎奈穗！请您多多指教！」

分配给有希的出租住宅饭厅。

有希就这么坐在椅子上，以质疑的目光瞪着面前可爱鞠躬之后挂着笑容，个头比她还娇小的少女。

「……你说的『所以』是哪门子的逻辑？」

「咦？是说明的方式出问题吗？那我从头再说一次喔。我的名字是……」

「樱崎奈穗对吧？我听过了。」

「啊，这样啊。」

即使听到有希不悦的声音，自称奈穗的少女也丝毫无动于衷。

「那我简单扼要为您说明，依照黑羽文弥大人的命令，我有幸住进这里担任帮佣。」

「啊啊，确实这么说过……」

有希一脸不耐烦看向奈穗，视线缓缓从脚尖到头顶，从头部到右臂与右手指尖，再从右手回到右臂，移向左臂与左手指尖。

即使受到粗鲁的观察，奈穗也不改笑容。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理想的客套笑容。不会让看见的人觉得假惺惺而烦躁，只会让对方放松紧张的笑容。

包括这一点，有希不喜欢这名少女的一切。

娇柔的手脚，聊胜于无的胸，细细的腰。

体型如同夸饰一般强调出有希一直感到自卑的「缺乏女人味」，身材线条却又柔和到看起来只像是少女。

眼角稍微下垂，刺激保护欲的容貌。深褐色长发绑成麻花辫，两条辫子的发型也加强她稚嫩无害的气息。

不过，有希知道。

这是拟态。

像是草食小动物的外表底下，藏着肉食兽的利爪与利牙。不，或许是藏着蝎子的毒针。

有希就是利用自己年幼的外貌接近猎物，所以看得出来。有希其实讨厌自己不成熟的外貌，讨厌工作时利用这份外貌的手法。名为樱崎奈穗的少女，就像是这种「讨厌的自己」极端化的存在。有希以同类互斥的直觉看穿这一点。

「……所以，方便请您收留我吗？」

奈穗收起笑容，以正经表情问。

有希坐着，奈穗站着。奈穗的视线位置比较高。

即使如此，奈穗依然像是扬起视线，她的眼神引得有希咂嘴。

「这是文弥的命令吧？那我可没有拒绝的权利。」

有希的回应明显在抗拒。

「谢谢您！」

即使如此，奈穗却露出花朵般的笑容。

◇　◇　◇

奈穗展现的态度姑且算是尊重现有住户——有希的意愿。具体来说，在获得有希答应之前，没将自己的行李搬进屋内。

不过，有希不情不愿表明同意的一小时后，包含家具的奈穗行李都搬进来了，动作俐落到只觉得她没想过会被请回去。明显看透有希基于立场无法拒绝。

有希内心当然不是滋味。她有苦难言看着奈穗拆箱。

反观奈穗大概从一开始就不指望帮忙，不在意有希只是旁观，俐落整理好自己的东西，迅速打造出可以生活的状态，然后立刻穿上围裙，拿起吸尘器的控制器。

有希住的大楼具备现代平均水准的家庭自动化系统，所以只要没忘记设置，使用原始设定也能维持清洁的居住环境。但即使有自动化系统，成果也会依照使用方式与使用者而大不相同。

这个事实接下来将清楚摆在有希眼前。

奈穗拿起控制器不到一小时，有希家的每个房间都干净到认不出来。清理垃圾或尘埃的功能明明谁来使用都一样，打扫完的印象却截然不同。而且比起按照原始设定打扫整间屋子，所需时间节省将近一半。

「……」

奈穗露出做作的笑容，向噘嘴的有希说话。

「虽然晚了，但我立刻准备晚餐。」

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八点，这时间吃晚餐确实有点晚。

不过，有希是在今天上午得知中坚电力公司非法活动部门的司波达也暗杀计划，在中午过后回报文弥。文弥向四叶家当家报告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奈穗来到这栋大楼是下午五点前。想到这里，事态就可以说是急遽进展。

「嗯。」

有希爱理不理地回应。但她不高兴并不是因为晚餐太晚吃。十一点起床的她大约在下午三点吃午餐，还不到饥饿的状态。

只不过，即使有希饿到心情不好，奈穗也肯定不在乎。

「有什么不爱吃的食材吗？」

「我不挑食。」

这是谎言。有希没有吞不下去的料理，但是苦的东西都不太敢吃。

「那太棒了。」

不知道是真的没察觉有希爱面子，还是假装没察觉，奈穗以愉快语气留下客套话之后消失在厨房。

虽然有希感到不甘心，但奈穗以现有材料迅速制作的晚餐很好吃。

「……你也吃啊。」

「好的，我开动了。」

餐桌正对面笑咪咪看着有希用餐的奈穗，听有希说完拿起筷子。

看来是在等待许可。

（搞错时代了吧！）

有希一边在内心咒骂一边动筷。

跟不上她的步调。

别再管这家伙了。

有希如此心想，决定专心吃饭。

「话说回来，要杀谁？」

因此，奈穗这句话成为冷箭。

「呜，咳！咳咳……」

嘴里的东西差点喷出来，有希连忙吞下肚，因而狂咳。

「哎呀哎呀，还好吗？」

奈穗递出杯子，有希像是抢劫般接过来一口喝光内容物。

杯子见底的下一秒，有希背脊窜过一阵恶寒。自己毫无防备吞下今天初遇对象准备的饮料，她慢半拍感受到危机。

关于奈穗的身份，在行李送到之前就比对过。虽然是透过电话，但已经听文弥亲口证实奈穗确实是他派遣的少女。不过就算这么说，也不表示可以不必提防。文弥认为有希已经没用而打算处分的可能性，以及奈穗背叛文弥的可能性都不是零。

……不过，有希这次喝的是单纯的水。

确认没有中毒的自觉症状，有希平复内心，重新注视奈穗的脸。

「你这家伙……不是帮佣吗？」

「别这样啦，差不多别再叫我『你这家伙』，请叫我『奈穗』吧。」

奈穗没回答有希的问题，以有点闹别扭的语气说。

「啊，叫我『小奈』或『奈奈』或『奈妹』也行喔。」

然后以撒娇的语气补充。

「奈穗，回答我的问题。」

「我是帮佣喔。」

有希不理会奈穗的玩笑话，但奈穗看起来没因而坏了心情。

「是帮佣兼暗杀者见习生。」

她回答有希问题的语气开朗又纯真。

「暗杀者见习生……？」

无从捉摸的反应，反倒令有希感到困惑。

「是的。」

如果不怕误解，奈穗完全可以归类为我行我素的个性。

「我……更正，属下原本是培育为保护要人的战斗魔法师，却因为不适合护卫而落选。原本应该会遭受处分，后来决定回收为暗杀成员。」

「…………」

「处分」代表的意思，如今无须重新说明。就有希看来是说出相当沉重的秘密，但奈穗的语气与表情仍旧开朗。有希的直觉对她说明奈穗是在陈述事实，不过看奈穗的态度会觉得是恶质的玩笑话。

该怎么回应？有希穷于反应。

「重新接受暗杀者的训练，好不容易获得及格分数。协助大小姐您的工作，就是代替毕业考的任务。」

奈穗的说明，有希也能认同到某种程度。亚贸社的杀手都是被延揽加入，所以没有类似录取测验的东西，不过以她听过的业界情报，某些组织会分派任务给新人，依照成果决定是否录取。

「……大小姐？」

有希在意的不是奈穗说明的内情。

「这是在说我吗？」

「是啊？」

不过就奈穗看来，她没能立刻理解有希为何这么问。

「……啊，难道说，称呼您『主人』比较好？」

「……别这样。」

「那么，叫『老大』？」

「驳回！」

「唔～～不然该怎么称呼……」

「……叫我『有希』就好。」

「有希大人？」

「不需要『大人』！甚至不准加！」

「这样啊……那么叫您『有希小姐』？」

「……这样就好。」

「那么重新来过。有希小姐，请您多多指教。」

奈穗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低头致意。

「我没选择的余地吧？」

有希一脸不高兴地转过头去，回应奈穗。

第二卷 [2]

小西兰在社会上的头衔是志愿组织（非法人团体）的代表。组织名称是「人本生活与社会促进协会」。不是宗教法人，甚至不是宗教团体——表面上是如此。

不过只要稍微见闻这个团体的活动，就知道他们是标榜排斥魔法师的「人类主义」激进活动分子，活动内容和盲信的宗教团体没什么两样。

然而，小西兰别名西小兰，曾经是香港国际犯罪组织「无头龙」的当地协力者，现在成为旅居美国无国籍华侨顾杰的爪牙，担任反魔法主义的秘密干员，知道这个内幕的人屈指可数。

「……即使岩切先生过世，已经接下的工作还是会继续进行。这是当然的吧？岩切先生的伙伴会代为支付酬劳，我没有收手的理由。」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在视讯电话萤幕里微笑的周公瑾，知道小西兰不为人知的一面。

但是小西兰不知道周公瑾是她幕后靠山——顾杰的徒弟。

「先前劳烦周先生中介，我知道您难免放心不下……但是请不必担心。虽说是魔法师，也终究是毫无后盾的高中生，我们会确实处理掉。」

『看来是我太多管闲事。那么，等您的好消息。』

周公瑾退让的态度，比小西猜想的还要干脆得多。

「——一点都没错，真的是多管闲事。」

小西朝着变黑的视讯电话萤幕咒骂。她对周公瑾说的那番话不是虚张声势。

暗杀国立魔法大学附设第一高中二年级的司波达也。

小西真心认为这工作不会太难。

当然不是毫无根据就乐观看待。

接受岩切的委托之后，小西一如往常动用自己的部下、外部的情报贩子以及能利用的所有管道彻底调查目标对象。结果确定司波达也没有任何后盾。

目标对象在著名忍术使——九重八云那里出入的事实，真要说的话是担忧要素。但九重八云和司波达也之间没有师徒关系，这是可信任的情报。

而且九重八云在某方面坚持「隐士」这个身份。实际使用忍术招式的事迹，少到配不上他在世间的响亮名号。

九重八云不会为了不是徒弟的高中生走出寺庙。小西如此判断。常和她来往的情报贩子也持相同意见。

没发现其他可能成为阻碍的要素。

看他因为魔法核融合炉实验而被世人捧上天，小西认为这个高中生应该还算聪明。

不过依照调查结果，魔法实技的成绩很差。不知为何好像活跃于去年的九校战，不过已知他直到去年都待在实技成绩不佳的学生就读的二科生放牛班。

虽说是魔法师，战斗力肯定也没什么大不了。

小西深信自己组织的实力足以完成这份工作。

◇　◇　◇

五月十三日，星期日夜晚。

奈穗将晚餐碗盘交给自动洗碗机，再度坐在饭桌前。

有希在正对面的座位喝着冰拿铁。是加入大量不苦焦糖浆的超甜口味。奈穗认为自己也算是很爱甜食，却没自信敢喝那个。轻易就能想象自己喝到一半就想漱口的未来。

不过有希面不改色。不只如此，最后还轻声说「有点苦……」这种话。刚才的料理那样调味没问题吗？奈穗受到不安的驱使。

「请问，有希小姐……」

「嗯？」

「刚才的料理……不，关于该料理的那个目标……」

刚才的料理合您的口味吗？奈穗原本想这么问，却在中途换个话题。

关于调味，奈穗在用餐时问过好几次，有希没有抱怨。感觉要是现在再问一次很烦人。

「啊啊……这么说来，刚才话只说到一半。」

大概是切换得很顺，有希没察觉奈穗中途变更话题。

「还没查出是谁受托暗杀达也大人吧？」

奈穗的态度没有装模作样或假惺惺的成分，也是有希不感突兀的原因吧。奈穗被派遣到有希身边，主要是协助杀手工作。奈穗确实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帮佣的工作，她也自认一点都不马虎。

「录音提到『小西』这个姓，所以我心里有底。」

「是吗？」

「将魔法师视为眼中钉的团体，领导者姓『小西』的只有这家伙。『人本生活与社会促进协会』。哈！没事找事做。」

有希口出恶言，是因为对小西的组织名称感到不齿。

奈穗对此也有同感，却也不是百分百接受有希的断定。

「在打着反魔法旗帜的团体里，符合条件的或许只有一个，不过暗中敌对魔法师的团体也不少吧？亚贸社纳入黑羽家旗下之前，听说也是反魔法师的立场。」

有希稍微板起脸。以前的亚贸社某方面确实难免令人这么认为，但现在是在四叶分家黑羽家这个魔法师集团底下活动的组织。她觉得被人这么误解不太妙。

不是出自热爱公司的精神，是有希要自保。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小事都可能把人拖进泥沼。

「只是社长个人对忍术使燃起对抗心态罢了。公司的立场没有和魔法师敌对。」

「这样啊，原来如此。」

「总之，是不是小西的教团在搞鬼，这边正在求证。不会毫无根据就断定。」

「那么，求证属实的话就会行动吧？」

奈穗这次也没什么异议的样子。

「哎，就是这么回事。至少不会今晚立刻出动。」

「知道了。」

奈穗以孩子气的动作点了点头。「这么说来……」她轻声说。

「怎么了？在意什么事就说说看吧。」

有希从奈穗的语气觉得她有所顾虑，催促她说下去。今后（即使情非得已）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若是担忧什么事最好早点解决。有希生性这么认为。

就算这么说，如果是无法回答……更正，不想回答的问题，有希完全不会回答。

「好的。那个，在『工作』的时候，我称呼您『Nut小姐』比较好吧？」

「没错。不对，不必加『小姐』，叫我『Nut』。」

「知道了。」

奈穗以接近「知道了～～」的音调，做出和刚才相同的回应。

「所以……」

不过她的问题没有就此结束。

「我要叫什么呢？」

「啊？」

「就是我的识别代号啊。」

「啊啊……用你至今使用的就好吧？」

大概是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吧。有希甚至没藏起自己不耐烦的表情。

「那就叫『小奈』……假的假的，我开玩笑的啦。」

看到有希握紧拳头，奈穗连忙摇动脑袋与双手。

「临时证照都领不到的训练生没有识别代号喔。」

「说得也是。」

有希放松紧握的右手，露出接受的表情点头。

「工作的时候使用本名确实不方便……这么说来，『樱崎奈穗』是本名吗？」

「是本名喔。户籍已经用这个名字登记了，直接使用果然不妙吧？」

有希与奈穗一齐点了点头。旁观的话是一幅温馨光景。这两人或许能相处得很愉快。

「……总之，什么代号都可以吧？重点是别泄漏身份，在我们之间通用就好吧？」

「说得也是。唔～～……」

奈穗食指抵着下颚沉思，然后轻敲手心。这少女的一举一动都很做作，应该说充满漫画风格。

「对了！叫做『Shell』怎么样？不觉得很可爱吗？」

「怎样都好，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壳？」

大概真的觉得「怎样都好」吧。有希问得满不在乎。

不过听完奈穗的回答，漠不关心转变为好奇心。

「虽然也有『壳』的意思，不过在这里是『炸裂弹』的意思。」

「喔……」

即使看起来是孩子，奈穗依然是黑羽家派来的魔法师。「炸裂弹」这称呼肯定反映她拿手魔法的性质。

究竟会使用什么样的招式？有希以深感兴趣的眼神看向奈穗。

◇　◇　◇

五月十四日，星期一。

小西兰立刻从自己率领的教团成员征召到「炮灰」。

和披着基本教义派宗教外皮的恐怖组织不同，她没保证成员能上天堂享福。

也没保证灵魂获得救赎，或是来世能获得幸福。

基于这层意义，她的「教团」确实不是宗教组织。

就算这么说，却也不是以暴力统治组织。

小西兰赋予信徒们的是不受迷惑的境地。不必烦恼于复杂化社会的复杂化价值观，单纯思考并且单纯行事。如果她不是宗教家，或许可以说是团体心理治疗师。

说穿了，她提供单纯的「正义」。

认知自己是正义的一方，会带给人们快感。

人们陶醉于站在正义一方的自己。

比起以民主主义程序进行各种妥协而成立的合法概念，不宽容又独善的「社会主义」之所以获得更大的支持，是因为人们喜欢单纯的正义。是因为复杂的思想、信念、权利、得失若要磨合是一件麻烦事，甚至会带来痛苦。是因为只要相信单纯的正义，就不必屈服于利害关系对立的多数派意见而感到屈辱，不必蹂躏少数派的意见而感到内疚。

皈依小西的人们，拼命守护她主张的善，以生命为代价要除去她提出来当成箭靶的恶。

信徒们过于极端的举止，使得政府当局怀疑他们接受洗脑，但目前提不出证据。

小西完全不怕警方搜查。毕竟信徒不可能背叛她，也完全没使用会留下痕迹的药物。

即使警方怀疑她，也不会逮捕她。她有这样的自信。

这次她同样没花太多工夫召集人马，也不怕警方出动，就获得自动自发站出来要除掉司波达也这个邪恶魔法师的「正义刽子手」。

◇　◇　◇

今天，有希难得在十点前起床。除了工作所需，她很少在这种符合常理的时间（也不能这么断言就是了）下床。

只是她并非主动起床。是被同居人叫醒。

「有希小姐，请再早一点起床啦。不然早餐过多久都没办法收拾吧？」

有希以意识朦胧的状态坐在饭桌前，奈穗对她发了不知道第几次的牢骚。换句话说，有希是基于这个原因被拖下床。

有希至今默默聆听奈穗的责备。但这不是因为她接受奈穗的说法。

「……明天起不要做我的早餐。所以不必叫我。」

只是脑袋还没清醒到能将反击转换为话语。

「不行喔。」

只不过，奈穗没有因而退缩。

「规律的饮食生活是健康的基础。如果因为工作非得将作息调到晚上就算了，除此之外应该好好早起吃饭。」

奈穗双手扠腰，以说教的语气如此主张。表情很适合「气噗噗」这个拟态词。

「中午之前起床，过凌晨之后睡觉。对于经常在晚上工作的我来说，这是规律的作息。」

「说这什么话，又不是漂亮的夜晚大姐姐。」

「喂！」

「嗯？……啊，没有啦，我不是说有希小姐不漂亮喔！」

有希忍不住大声嚷嚷的理由，奈穗慢半拍才理解。只是她虽然姑且道歉，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在乎。

「只是和那种职业的大姐姐们不一样，有希小姐不一定会在夜晚工作吧？尤其这次的案子，不是也必须配合达也大人的作息时段吗？」

奈穗的主张有道理。有希也不得不承认。

「我的工作不是那个人的护卫。」

有希这么回嘴与其说是赌气，应该说是固执己见的结果吧。

「也应该考虑在反击逮到喽啰之后，抓住幕后黑手的尾巴吧？」

不过终究是逼不得已的辩解，轻易就容许奈穗反驳。

「……你真用功啊。」

反观有希好不容易才以酸溜溜的语气，挤出连挖苦都称不上的这句话。

「谢谢夸奖！我姑且刚考上临时证照喔！」

正如猜想，奈穗露出丝毫不觉得被酸的笑容。

四叶的杀手有证照？有希如此心想，但她预感会听到不得了的回答，所以打消询问的念头。

◇　◇　◇

有希在餐桌前面懒散收看有线电视的时候，鳄冢来了。之所以没在客厅看电视，是因为这个家是没有客厅的三房一厅格局。

「Nut……现在还没十一点耶？你居然已经吃完早餐……不对，你居然会吃早餐，到底是哪门子的心态变化？」

由奈穗带领来到饭厅的鳄冢劈头这么说。

「我的心态一点都没变喔。」

「变的是环境——同居人吗？那个少女是什么人？」

「文弥派来的帮佣。」

有希以不太严肃的语气回答。

「不是普通的帮佣吧？」

但即使有希以正经态度瞒骗，鳄冢也不会被蒙混过去吧。

「为什么知道？像是泄漏杀气或是不发出脚步声，她应该没露出这种内行人的特质吧？」

有希听奈穗本人表明是「杀手见习生」之前都没发现她的真实身份，是因为她的举止与气息和外行人没有差别。鳄冢是从哪里看出奈穗不是普通帮佣？有希真的很好奇。

「因为黑羽家不可能派普通帮佣过来。」

不过说穿了就很单纯。

有希觉得期待落空，但立刻重新认为「说得也是」。

听他这么一说就觉得没错。文弥不可能为了有希特地派遣普通的家管员过来。万一真的担心有希的生活能力，肯定会选择更年长，看起来就有两把刷子的专业人员。

「好像是帮佣兼杀手见习生。」

「见习生？」

「嗯。这次的案子好像要当成那家伙的测验。」

「原来如此……」鳄冢轻声说。他比有希还熟悉「业界」的事。这在他们的世界并不稀奇。

此时奈穗端了冰红茶过来。不是融化会变淡的加冰红茶，是连同玻璃杯急速冷却的纯红茶。她不知道口味要怎么拿捏，所以用别的容器准备糖浆与牛奶。

奈穗将玻璃杯红茶摆在鳄冢与有希面前，装糖浆与牛奶的两个小壶摆在两人之间。接着她将自己的玻璃杯摆在桌上。「是鳄冢先生吧？」她问。

「我是樱崎奈穗。请多多指教。」

奈穗恭敬地深深鞠躬。之所以没称呼「鳄冢大人」，是因为有希禁止奈穗叫她「大人」，所以取个平衡。

鳄冢以亲切无碍的笑容回应奈穗的问候，有希在旁边命令奈穗坐下。

奈穗听话坐下，有希当着她的面拿起糖浆小壶，用到见底。

换算约六七颗方糖的糖浆注入有希的红茶。

奈穗费了不少工夫，才没露出傻眼的表情。

不过对于鳄冢来说是家常便饭。他不以为意喝起纯红茶。

奈穗连忙起身要去拿糖浆补充。不过她看懂鳄冢露出微笑摇头的肢体动作，屁股坐回椅面。

「所以？」

有希无视于鳄冢与奈穗之间进行的无言对话，以简单话语询问鳄冢。

大概因为是老交情，所以鳄冢这样就听得懂。

「关于昨天的事。」

「已经查到了？了不起。」

有希的赞美很简洁。奈穗则是毫无反应。

不过内心成为对比。

有希认为以鳄冢的能力当然做得到。

反观奈穗其实是惊讶到发不出声音，也没反映在表情上。

「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出动。」

鳄冢的语气一如往常，看起来不在意两人的反应。

「接受委托的确定是『人本生活与社会促进协会』。」

「果然是那个团体吗？」

有希正如自己所说，露出「果然」的表情。

「请问……『人本生活与社会促进协会』是什么样的组织？宗教团体吗？」

但是奈穗不清楚这个团体。即使有希与鳄冢两人径自理解，奈穗也被蒙在鼓里。

有希瞥向鳄冢。

搭档使眼神将说明工作扔过来，鳄冢丝毫没露出不满表情，整个身体重新转向奈穗。

「名义上不是宗教团体。不过在知道一定实情的我们之间，将他们称为『小西教团』。」

鳄冢以此做为开场白，对奈穗详细说明这个教团。

信奉人类主义的反魔法主义团体。

成员屡次引发斗殴案件，闹到警察出动。

即使背负三件杀人案的嫌疑，依然只接受自愿性的侦讯。

成员绝对服从组织的代表——小西兰。

「……成员言行过于盲从，也被质疑可能被小西洗脑。但是没查出手法。」

「洗脑吗……没有用药的痕迹？」

有希在这里插嘴。

「警方首先也是这么怀疑，不过从逮捕的成员或前成员的体内没验出药物。」

鳄冢重新转向有希摇了摇头。

「也有药物短时间就消失吧？」

「即使药物成分本身消失，要是频繁使用到让洗脑效果永续，就会在体内留下某些痕迹。除非使用的药物是以未知技术合成，连这样的痕迹都不存在。」

「那个女人这么了不起？」

有希提出疑问，鳄冢看起来略微犹豫。

「……还有什么情报吗？」

有希这个问题推了鳄冢一把。

「关于小西兰的背景，有一个虽然不确定但不容忽视的传闻。」

「传闻？」

「听说她在为中国黑帮牵线。以前好像是和香港的组织合作，因为该组织瓦解，所以靠山改成美国华侨黑帮。」

「这传闻还真详细耶？」

从传闻可以得知这么多？有希基于这个意思询问。

「因为没能证实，所以无法拿来买卖。」

除了有希助手以及亚贸社社员的工作，鳄冢也兼任自由情报贩子。也就是对他来说，这个情报的等级不足以卖给客户。

「那么，假设这个传闻是事实……」

有希当然知道鳄冢的副业。从他的职业意识来看，没有根据的情报只是谣言吧。有希暂且将此摆到一旁，回到刚才的话题。

「警方可能被收买吗？」

「好像没有。」

「可能不用药物就洗脑吗？」

「得先定义什么程度叫做洗脑……不过要把内心对魔法师反感的普通人改造为疯狂的反魔法主义信徒，应该不需要药物吧。」

听完鳄冢的说明，有希与奈穗都目瞪口呆。

「……疯狂的信徒？洗脑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有希以疑惑的语气问。

「人类这种生物，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鳄冢露出有点空虚的苦笑回答。

「还有，刺激罪恶感也很有效。以断食或熬夜削弱身心，带受害者过来或是拿照片给他看，刺激罪恶意识之后轻声说『教你赎罪的方法』。内心脆弱的人类，光是这样就能轻松整倒喔。」

内心轻易被操纵的人们何其脆弱。鳄冢的空虚感显示他看破世间的心态。

「……真恶毒。」

有希以苦瓜脸低语。

「如果不是坏蛋，应该不会想做洗脑这种事吧。」

「说得也是。」

然后她嘲讽般扭曲嘴唇。

「这是小西兰的手法吗？」

有希一脸洋洋得意地断定。

「不……」

但是鳄冢回以否定的反应。

「如果只是『说服』，即使能打造出疯狂信徒，应该也不可能教唆他们杀人。」

「为什么？」

大概是要隐藏尴尬，有希以粗鲁语气反问。

「我们经常忘记，不过对于一般人来说，杀人就是这么大的禁忌。」

鳄冢的回答出乎有希的意料。她确实忘记「正常现代人避讳杀人」的事实。

「就算派人无法无天乱来很简单，指定特定对象派人杀害肯定也很困难。即使当事人自以为下定决心杀人，到了真正动手的阶段也会犹豫。这不是很正常吗？」

鳄冢说着瞥向奈穗。

这是下意识的眼神，担忧奈穗也位于「正常」范畴的眼神。

鳄冢没意识到自己视线的意义，但承受视线的奈穗敏感解读他没说出口的疑念。奈穗当然感到不满，却将情绪藏在心底，以严肃表情发问。

「换句话说，使用了不是药物的不正常手段。这就是鳄冢先生的结论吧？」

「是……吧。」

即使语气结巴，鳄冢还是肯定奈穗的询问。

「具体来说，您心里有底吗？」

奈穗继续询问。

「不，还没有头绪。」

鳄冢没逞强，老实回答。

「奈穗，别太强人所难。」

有希隐约从奈穗的态度感受到危险气息而插嘴。

「昨天才刚开始调查。即使凭Croco的本事，也没办法查得一清二楚。」

「咦？不，我没这个意思……」

奈穗不是感到遗憾，而是露出「主人这番话出乎我的意料」的惊讶表情看向有希。

「我不知道调查是从昨天开始，不过再高明的侦探也有查不到的事，我认为这是当然的。」

鳄冢不是侦探。不过有希与鳄冢本人都没做出可能离题的吐槽。

「你想表达什么？」

总之，他们决定先让奈穗说出想说的话。

「我可以理解难度，但应该要摸清对方的底牌吧？而且要尽快。」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不过具体上要怎么做？」

「无法从外部调查的事情，只要进入内部或许能意外地轻松查明喔。」

听到有希这么问，奈穗像是「我等这个问题等很久了」说出自己的点子。

「要不要由我假扮信徒潜入那个教团？虽然自己这么说不太对，但我外表长这样，应该不太会被提防。」

奈穗大概自以为这个计划很好吧。

「不行。」

所以被斩钉截铁驳回之后，她藏不住内心的不满。

「咦～～为什么？」

「突然进行潜入任务太鲁莽。何况你不是魔法师？魔法师潜入反魔法教团太乱来了。」

「就算是魔法师，我也不会露出马脚喔。这种程度，我知道该怎么做。」

奈穗说出这种话，是因为鳄冢以「你派得上用场吗？」的疑惑眼神看她。她还是十五岁的孩子，却无法忍受被当成没用的家伙。希望他们尽快承认我能成为战力。这是奈穗的真心话。

或许因为是孩子，所以更无法控制自己想获得认同的欲望。而且奈穗在四叶家一度被判定不及格，或许她认定「没有下次」。

「不行。」

不过有希也才十九岁。她的人生经验不足以考量奈穗的隐情巧妙说服她。

「使用魔法就会被发现是魔法师。如果不使用魔法，你就是软弱的丫头。我不能让你进行潜入敌阵这种危险的任务。」

冷漠的驳回招致奈穗的反弹。

「……有希小姐不也是丫头吗？」

「我不是丫头。明天就二十岁了。」

奈穗的反驳只是嘴硬不服输，但有希的话语也可以说不太成熟。

「不只是年龄。我有实绩，也有技术。」

「说到近身战术，我也接受过千锤百炼！」

有希与奈穗互瞪。说起来，事情开端是奈穗对鳄冢点燃过度的竞争心态，但现在奈穗赌气的矛头朝向有希。

「有趣。」

有希朝奈穗露出肉食兽的笑容。

「那就让我见识你的本事吧。」

「正如所愿。让您看看我不用魔法也能战斗。」

确定目标对象的报告会，不知何时发展成自己人的比试。

第二卷 [3]

魔法师之间的比赛，一般是在没有障碍物的宽敞房间光明正大进行。

若是实战形式的模拟战，大多使用辽阔的山林或整栋建筑物。

不过杀手的比试不会在视野良好的房间进行，也不需要宽敞的空间。

不被对方发现接近过去，不给反击的空档就打倒。在知道彼此是目标的状况下，让对方大意接近过去，趁着还在大意时解决的手段无法使用，所以必然会演变成伺机偷袭的战斗。

在过于宽敞的空间这么做，屈居下风的一方只会到处跑白费时间，所以竞技的行动范围会限定在大型楼房的一层或是中小楼房的两层左右。这是杀手之间的格斗战形态——不用说，狙击手有其他的比赛形式。

四叶家、四叶分家黑羽家以及亚贸社，都有这种训练设施。

只是四叶家的训练设施现在集中于本家聚落，有希无法进入。

亚贸社的设施反倒是局外人奈穗无法使用。按照方针，奈穗的真实身份不会透露给有希与鳄冢以外的人。黑羽家派奈穗到有希住处这件事已经知会亚贸社，所以社员以为奈穗是兼任传令的帮佣。

使用删除法之后，两人的模拟战在黑羽家的训练设施进行。

黑羽家身为分家的根据地在前爱知县。不过黑羽家基于谍报专家的性质，在日本各地设置据点，在各地的主要都市附近都拥有训练设施。东京郊外也有一个规模虽小，却对应肉搏战、近身战与枪械战的室内设施——此外在没用为训练的时候，会当成生存游戏的会场出租赚外快。

「先走与追踪，要哪一种？让你选。」

今天的比试在训练用大楼的顶楼，也就是四楼进行。在三楼与四楼之间的阶梯转角，有希对奈穗这么问。虽然看起来从容，但在心理层面没能占上风。

「那么，我先走。」

奈穗以干脆的态度说完冲上楼，甚至没确认可以先走几秒或几分钟等条件，也就是不需要任何优势，属于心理作战上的反击。

有希当然也没因为这样就不耐烦。她确实停留整整一分钟才开始走上楼。

大楼的四楼是废墟。

在墙壁半毁的大楼里战斗，现在的日本国内几乎不可能有这种机会。不过在实际的办公大楼只会发生单纯的遭遇战吧。如果是租商大楼就可以拿隔板或货架当成遮蔽物，拟定更好的周旋策略，不过在整理得宜的卖场难免欠缺状况的多样性。如果舞台总是设定为商业设施，战术会变得狭隘。

而且，当成室内生存游戏的会场时，为了回应顾客的需求，也需要设置日本没有的场景。

有希无声无息走在瓦砾散落各处的走廊。

她的服装是薄运动上衣、牛仔裤、几乎无跟的胶底短靴。没穿特殊的战斗服，完全是上街的外出服。

说到另一边的奈穗，她穿着长袖圆领上衣、工作裤、人造皮的运动鞋。一样是便服。

两人的服装都反映这场模拟战的性质。不是战场上的厮杀，是预设为在街上暗杀的比试。

有希观察毁坏墙壁的另一侧，走到四楼走廊的中段。

还没掌握奈穗的位置。

她完全断绝气息。

（喔……挺厉害的。）

有希自负对于气息满敏感的。不只是她自己这么认为，亚贸社的杀手同伙之间也对有希的索敌能力另眼相看。

奈穗漂亮躲过有希敏锐的知觉。

到这里可以给她及格分。有希心想。

（好啦，该怎么做？）

停下脚步思考的时间不到一秒。

有希朝全方位释放杀气。以魔法技术的角度来说，是以无系统魔法发射不含事象干涉力的环状想子波，但有希不是魔法师。这不是以魔法形式学到的技能，是伴随体术习得的技术。

非物理的粒子——想子和物质或现象重叠，形成忠实记述其性质的组织体。魔法师以这种想子情报体为目标使用魔法。

现代魔法从原理来说，是操作想子建构情报体或魔法式，暂时改写个别情报体的技术。个别情报体会依照事象的变化改写。将这个程序逆转，以魔法式覆写个别情报体，让事象产生变化。这就是四大系统八大类的现代魔法。

个别情报体是复制事象附属情报的想子组织体。不过即使没有认知个别情报体的知觉能力，人们也都包覆着想子并且释放想子波。即使肉眼看不见，无法以听觉、嗅觉、味觉与触觉捕捉，人类的肉体也确实释放非物理的波动。

既然是自己身体产生的波动，只要进行锻炼，虽然有程度差异，但确实能控制这种波动。魔法师和非魔法师的人类并非完全不同的物种。

外行人即使被杀气打中，也不知道被泼了什么东西吧。顶多是「隐约觉得不舒服」的程度。

不过如果拥有足以完全隐藏气息的能耐，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被杀气锁定。

即使看不见枪口或刀尖，一般来说都会不由得反应。

奈穗被杀气命中，依然保持镇定隐藏气息。

但也没办法毫无反应。

有希左后方的门发出声音开启。门锁损坏的门猛然撞上墙壁发出巨大声响。

有希转过身来。

反弹成为半开的门后，没出现任何人。

袭击来自有希行进方向的左侧，她回头之前的左斜前方，崩塌墙壁的另一头。

奈穗娇小的身体，从墙壁V字型崩塌的空隙窜出。

空中的奈穗射出细长的小刀。是小型飞刀。刀尖磨圆，刀刃没开锋，即使命中也不会伤人，但如果着实命中，比试就会结束。有希不是拍落模拟刀，而是大幅后退闪躲。

有希闪躲暗器的时候，奈穗趁机着地重整态势。

奈穗从工作裤口袋抽出没出鞘的战斗刀。她选择工作裤是因为藏武器的口袋很多。奈穗以拇指弹开扣具，将刀鞘向下甩到地面。

「小次郎落败！」这句话浮现在有希脑海，但她没说出口。即使无法打乱奈穗的阵脚，这么做也可望有效削减她的气势，但要是使用这种奸诈手法导致自己的胜利被吹毛求疵，有希觉得这样太傻了。

奈穗架刀的姿势，在擅长同样武器的有希看来造诣颇深。难怪奈穗大发豪语说没有魔法也能战斗——她确实足以这么误解。

有希再退后半步。

右脚顺势踩到小瓦砾。

奈穗脸上掠过「搞定了！」的表情。

奈穗预测有希会失去平衡，应该不算是在打如意算盘吧。若是批判她「成功的八字都还没一撇」或「把事情想得太美」肯定很过分。

然而实际上，在下一瞬间，有希以右脚将脚底的瓦砾往前踢。

拳头大的水泥块，迅速朝着奈穗脚边滚过来。

奈穗反射性地抬起左脚。

没闪躲会伤得不轻。到最后应该会严重影响接下来的战斗。

所以躲避瓦砾的这个做法没错。

但是结果也确实使得奈穗失去平衡，露出破绽。

正确解答应该是中止攻击，逃离有希的攻击范围。

「……甘拜下风。」

瞬间判断错误的奈穗，无法闪躲有希的突刺。

没开锋的刀子抵在喉头，奈穗认输了。

有希没使用身体强化的异能，几乎只以一招就制服奈穗。

◇　◇　◇

有希在一楼淋浴区冲掉汗水与尘土，换掉整套衣服来到大厅。

「辛苦了。」

鳄冢在那里等待。有希与奈穗坐他开的车来到这栋设施。模拟战本身短时间就分出胜负，所以鳄冢肯定也没有等得很辛苦。

奈穗晚一分钟走出淋浴区。她站在有希面前，扬起懊恼外露的眼神瞪视。

「你经验不足。这样的话还不能给你证照。」

有希没露出得意表情，是出自她对奈穗的贴心。

「…………」

奈穗也隐约明白。但她没对胜利者的同情产生反弹。

看到奈穗没有幼稚发火，有希稍微松了口气。

「我还是不准你潜入教团。」

虽说在模拟战败北，也不一定代表执行潜入任务所需的技能不足。因为或许是有希的战斗力超过常规的关系。

「……谨遵您的命令。」

但是奈穗没有抗辩。虽然没有口头承诺，不过依照规定，要是无法和有希打成平分秋色，就必须放弃进行潜入作战。奈穗如此说服自己。

但她情感上无法接受就是了。

看到奈穗含泪瞪过来，有希感到为难。这份困惑来自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晚辈女孩，但有希没理解这一点。

大概是无从处理这份真相不明的感觉，她才会这么说吧。

「由我潜入教团。」

「Nut？」

这个唐突的计划，使得这次轮到鳄冢露出困惑的样子。

「必须查出洗脑机制，奈穗这个意见本身没错。既然暗杀计划正在进行，这边确实也不能慢吞吞浪费时间。」

「这……是没错啦……」

虽然试着给个像样的解释，不过有希与鳄冢其实都知道。

——为了给奈穗一个面子，有希正要背负必要以上的风险。

不过，这个解释合理到难以反驳。

因此，鳄冢没能阻止有希。

◇　◇　◇

有希与奈穗的模拟战是她们之间私底下的对决，是私斗。和亚贸社的工作或黑羽家的指令无关。浪费整个上午处理私事的有希，为了弥补旷职的分而致力于跟踪司波达也。

为求谨慎，代为说明一下她的内心，有希其实尽量不想接近达也。别说半径一公里，甚至想保持十公里以上的距离。这只虎虽说平常温和，却不知道何时会朝这里露出獠牙，哪有人会想和它待在同一个笼子里？这是有希的真心话。

二○九六年五月十五日，星期二傍晚。有希对抗深植内心的恐惧跟踪达也，与其说是在监视他，应该说是要找出锁定他的杀手。

不，形容为「炮灰」应该比「杀手」合适。本次接下司波达也暗杀委托的小西教团至今经手的杀人案共三起，遇害者共五人，都是以自爆恐怖攻击的手法实行。

没有投入千锤百炼的职业杀手，也没有进行周到的准备伪装成意外。会被警察逮捕还是遭到反击受伤都无妨。甚至也不怕同归于尽。连自己的性命都置之度外，只求除掉目标。真的是疯狂信徒的做法。

（啧，心情超差。）

教团的手法换言之就是拿外行人当成免洗工具。虽然是在愚弄有希这样的职业杀手，不过光是欺骗外行人赴死这一点就足以令人作呕。

（不过说真的，要怎么让他们认为「死了也没关系」？）

从有希的经验来说，不怕死的敌人很棘手。某种程度的技术差距也能轻易颠覆。

而且这种人很少。紧要关头舍不得性命的人占大多数，看起来不知死活的人大多只是在自暴自弃。

（可能性最高的是药物……毕竟连那个暗杀教团，据说也使用大麻让人忘记死亡的恐惧。）

有希在「暗杀教团」这部分混淆了史实与传说，不过以麻药让人忘记恐惧的做法至今也不稀奇。在重视「忍者」技术的亚贸社，不会使用降低精神活动的药物，不过敌对组织在工作之前让人服用兴奋剂的事迹，有希时有所闻。此外她也曾在某次暗杀黑道组长的时候，遭遇以麻药麻痹恐惧的护卫。

（如果不是用药，那要怎么做？）

（……不行，想下去也没完没了。）

（看来不提奈穗的自尊……好像必须潜入看看。）

思考这种事的时候，有希的目光也不曾离开司波达也。

所以，她立刻察觉披着危险气息的一群人接近达也。

达也现在和妹妹与学妹（听文弥说是住在家里的侍女）共三人在等公营的无人计程车——通勤车。他位于车站前面的通勤车上车处，排队的不只他们三人。

接近达也他们的人影，是八名体格壮硕的男性。大概是从他们身上嗅到暴力的味道，排在达也前后的通勤车乘客贴心地低调快步离开现场。

（……既然只是那种程度，用不着出手吗？）

有希的战斗形式是使用刀子的格斗战。若要出手相助就一定要靠近到身旁。

两年前，达也对有希说「再也不准出现在我面前」。威胁说「下次会消除」。

达也肯定也知道有希成为自己人，所以她也认为总不会光是露面就被「消除」。然而理性的一面再怎么说「没问题」，感性的一面也无法接受。对于司波达也的恐惧深刻在有希心底。可以的话，她想避免进入达也的视线范围。

而且说起来，达也不需要支援。

前后左右像是包夹般接近司波达也的男性们，恐怕是小西教团的人。

八人之中留下一人，七人同时袭击达也。

不过外行人的悲哀，在于即使自以为是七人同时攻击，实际上也是逐一对上达也。

不是七对一，是七次一对一。

不是七人同时，是七人连续。

即使如此，要是遭受攻击的这边花太多工夫处理，一对一会变成一对二，变成一对三。

不过，达也只对每个人以一招反击，就将所有人打倒在人行道上。

就某种角度来看是草率的反击。

甚至不使用摔技的原因，大概是妹妹与学妹在身后吧。

该不会是懒得手下留情吧？有希连忙消除浮现脑海的这个想法。听说司波达也没有心电感应能力。有希也觉得他这么万能还得了。即使如此，还是无法拭去迷信般的恐惧。

而且，即使乍看是草率的应对，若有人要求有希模仿刚才的战法，有希会轻易举白旗。

反击一拳就让对方无法行动。

不是仔细瞄准的反击，是几乎劈头就打的反击。

这样的反击连续用在七人身上。

而且毫不间断。

即使不是空手而是用刀，或许也很难。

司波达也若无其事展现的是这种高超技术。

即使同伴全被打倒，最后一名教团成员也没慌乱。

他看着在路边痛苦呻吟或打滚的七人（他们甚至不被允许昏迷）恶狠狠地咂嘴。躲在建筑物暗处的有希也看见这一幕。

男性抽出插在胸前口袋约钢笔长的短棒，以拇指用力按下顶部的按键，然后跑向达也。

（炸弹？真的是自爆攻击？）

有希在内心哀号。

既然是自爆突击，带着炸弹的不可能只有那个男人。其他教团成员肯定也携带炸弹。躺在人行道上的七人大概预定要紧抓住达也，再由最后一人按下引爆键。

（做到这种程度？）

有希知道对方是疯狂信徒集团。但是疯狂程度大幅超过有希的预料。

听说该「教团」不是宗教团体。传闻「教祖」小西没保证天堂或来世之类的死后世界存在。

不过，若是没有能在另一个世界幸福生活的「救济」，人们愿意轻易抛弃生命吗？

有希充满这样的疑惑，无计可施愣在原地。

她的视线前方是跑向达也的第八名教团成员。这名年轻男性露出恍惚的笑容。

达也面无表情看着接近的男性。

男性行经的路线，留下散乱的导线、螺丝、天线、电池。

是从男性衣服底下散落的物品。

倒在路边的男性们周围也散落相同物品。

第八人到达达也面前。

达也一掌打在男性胸口中央。

男性的身体像是电影般飞向刚才跑来的方向。

胸骨正上方即将挨这一掌的瞬间，男性露出像是想问「为什么？」的表情。

——没发生爆炸。

不是有希推测出错。

是因为炸弹在爆炸之前失效。

引爆装置从炸弹主体分离。包括接收引爆讯号的天线等零件。

不是被切开的。

整颗炸弹被解体。

（……这么说来，记得文弥说过。）

——枪或炸弹都对达也哥哥不管用。刀子还比较有可能性。

有希想起先前听文弥对达也的说明。

后来文弥露出不适合他的微笑，补充「不过可能性等于零就是了」这句话，但是如今这部分不重要。

文弥说过。

达也光是一瞪，具备机械构造的武器就会像是逆向进行组装程序，成为分散的零件。

文弥说这就是「达也哥哥」的能力。

（是这么回事吗……）

有希觉得这简直像是「魔法」。有希不是魔法师，但是基于工作性质比一般人更熟悉魔法。因为暗杀对象可能有魔法师的护卫随行。

现代魔法是按照逻辑运作。不是无视于因果关系的神奇能力，是基于一定的法则扭曲物理现象。至于这是何种法则，有希的知识不足以说明，但总之她知道这是需要诀窍与手法的技术。

不过，她亲眼所见司波达也的「魔法」，感觉只像是出自神奇不可思议的童话故事。

有希不是第一次看见达也的魔法。

不久之前，也看过达也在她面前消除人类。

人类化为尘埃消失，连尸骨都不留的光景。

过于超乎现实，反而不会觉得匪夷所思。

就只是毫不质疑，认为「这就是这么一回事」而接受。

但是现在看见的魔法，没有人体消失那么震撼，相对令她觉得不讲理又毛骨悚然。

思考到这里，有希想起来了。「不讲理」这三个字令她回想起来了。

两年前，站在司波达也面前为敌时的往事。

他空手接住有希射出的子弹，化为粉尘。

当时有希也觉得不讲理。离谱的光景令她冒出愤怒。然后——

像是心脏被抓住的恐惧，在有希内心复苏。

对于这个魔法感到恐惧。

对于使用该魔法的司波达也本人感到恐惧。

◇　◇　◇

别名「西小兰」的小西兰得知信徒失败的时间，是进行袭击一个多小时之后，五月十五日下午七点多的事。

「……这样啊。辛苦了。」

报告任务失败而而提心吊胆的组织成员，小西以笑容慰劳，以「可以下去了」这句话命他离开。

「人本生活与社会促进协会」代表室不到两坪半，家具只有尺寸偏小的办公桌，以及小西所坐的一张无扶手椅子。天花板不高，没有窗户，即使是没有密闭恐惧症的人，在这个空间也会感觉压迫。

在房内独处之后，小西暂时默默坐着不动。

寂静气氛沉重盘踞在密闭的室内。

最后，小西身体靠在椅背，仰望天花板叹出一大口气。

放在办公桌上的双手张开。

手心留着红色的爪痕。代表她刚才拳头握得很紧。爪痕反映她无法平静的内心。

「已经失败就没办法了……」

小西口中发出几乎不具意义的低语。只是如果不像这样说给自己听，情绪可能会爆发。

她不是对于暗杀失败感到烦躁。

一次成功当然最好。但她预感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不是逞强，她早就认为失败的可能性比较高。

没有根据。真要说的话，大概因为这个案子是周公瑾提出的。

小西直到去年夏天都在香港黑帮「无头龙」工作。

不是黑帮成员。身为日本人的她，不被承认是家族的一分子。始终是支援当地——也就是日本活动的协助者。

无头龙进军日本是几十年前的事，不过是在七八年前大幅扩张势力。

在日本市场成功拓展地盘，小西自负正是因为她的协助，认为凭着这份实绩，自己在根据地香港被提拔为干部也不奇怪。

所以她对于自己迟迟不被认同是家族成员感到不满，不过想到多亏这样免于被当局的肃清作战殃及，运气反而算好吧。

无头龙毁灭之后，小西投靠首领的大哥，立场算是监护人的美国华侨顾杰。是在组织内部尊称为「黑顾大人」的老翁。

那边好像也记得小西，虽然顾杰没提供金钱方面的支援，却介绍有益于建立新组织的各种人物给她。现在的「教团」没有顾杰的人际网路就无法存在，小西也会被迫当个奸诈小人勉强度日吧。

周公瑾也是顾杰介绍的一人。年纪轻轻就掌管大亚联盟逃亡路线之一的实力派。此外也熟悉黑社会动向，会像这次找出还没推动的非法生意机会，也进行委托者与接案者的中介。

这次周公瑾也像这样，前来中介司波达也的暗杀委托。

基于这层意义，周公瑾是小西组织的重要搭档。但小西实在无法相信这名青年。

暗藏鬼胎。并非只为客户的委托牵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周公瑾有他自己的目的，而且为此想利用客户与小西他们。小西不得不这么认为。

暗杀司波达也这名高中生的案子，肯定也牵扯到周公瑾自己的利害关系。

既然这样，那个神秘青年锁定的目标人物，也不可能是单纯的魔法师。自己的「教团」接到委托之后不可能失败，但小西也不认为一次就能顺利完成。

所以今天设局的目的不是炸死目标对象。如果这样就炸死是最好的，不过目标对象的生死是其次。

让信徒携带炸弹的真正目的，是自爆恐怖攻击本身。

锁定魔法师在街上使用炸弹。发生这样的事件，借以煽动一般民众对魔法师反感。这才是真正的计划。

她的「教团」不是只靠代理杀人或破坏任务获得收入。

这反倒是副业。「人本生活与社会促进协会」的主业，是高调进行反魔法主义运动，获得支援者的捐款。主要收入来源是对魔法反感的金主提供的经济援助。

当然不能公布这场自爆恐怖攻击是她指使的。派去实行作战的男性们，名义上都已经脱离组织。

不过只要反魔法主义的风潮高涨，他们推动计划就会更加顺利。

为此才让他们携带炸弹。要是最后没引爆，就无法让人们认为「魔法师害大家遭遇危险」，被锁定的魔法师反而可能招来世间的同情。

更令小西烦躁的要素，在于不知道计划为何失败。

派去见证事件始末的成员，回报的内容完全无法参考。

不，唯一知道的是炸弹为何没爆炸。因为引爆装置一齐脱落。既然是毫无例外同时分解，肯定使用了某种魔法。

不过据说司波达也除了打倒实行计划的小队，连一根手指都没动。

众所皆知，魔法师使用魔法的时候，会操作手镯或小型终端装置，或者是扣下仿造手枪的扳机。既然没做出这种动作，认定拆解炸弹的魔法不是由司波达也使用比较妥当。

那么当时是谁使用魔法？

司波达也的妹妹？

同行的第一高中女学生？

还是——有魔法师暗中护卫司波达也？

最后一项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是零。

可能让核融合这个划时代技术进入实用阶段的司波达也，某方面来说是魔法师心目中的希望之星。魔法师团体派遣护卫也不奇怪。

——只派外行人可能很难成功。

不过小西手边没有经年累月培育的行家棋子。无头龙毁灭之后，从组织那里接案的杀手肯定大多失业，但小西没延揽他们。当时以巩固现有组织为优先，无暇触及其他部分。

至今小西都是投入打造成不怕死刺客的许多普通人完成委托。这是她的作风。

要抱着亏损的觉悟，雇用外部杀手吗？

还是以超过这次的物量发动饱和攻击？

无论如何，估计都是一笔大开销。

预测教团财务将会恶化，小西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第二卷 [4]

看着司波达也一行人抵达自家之后，有希回到自己的住处。

时间将近晚上九点。

（家里有什么能吃的吗……？）

有希如此心想，打开玄关大门。

「欢迎回来。」

这声开朗的问候，使她瞬间僵住。

至今她忘记奈穗的存在。

「啊，啊啊……」

「晚餐可以很快准备喔。还是要洗澡？」

奈穗以像是定例但在这世纪初已经几乎没在一般家庭使用的话语改造版迎接有希——不过没采用虚构故事一定会有的「还是要我？」这句话。

「……能拜托你弄吃的吗？」

「好的，当然可以。请在饭厅等吧。」

奈穗从有希手中接过侧背包，消失在屋内深处。

有希依照吩咐，前往饭厅。

如奈穗所说，不必等太久。

端出来的菜色以奶油炖菜为主。大概是做成最后加热就能吃的状态吧。以自动调理机的原始设定做不到这种程度。得先自己调整细部设定才做得出来。

有希拿起汤匙要舀向炖菜盘，却在前一刻停手，看向坐在正对面的奈穗。

「奈穗，你吃了吗？」

奈穗顿时露出内疚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先吃了。」

「不，这我不在意。」

奈穗脸上浮现罪恶感，有希略显慌张出言安抚。

「我只是好奇而已。因为我确实也没联络。下次会注意。」

还进行自己做不到的约定。

「好的。」

不知道是全盘相信还是假装受骗（有希自己没骗她的意思）奈穗收起阴沉表情笑着点头。

有希不经意觉得不好意思，看着餐盘开始用餐。

就这么头也不抬一直吃。

虽然没看对面，但有希知道奈穗笑咪咪看着她。

实际上也饿了。

「——感谢招待。」

有希的手连一次都没停，将端上桌的料理吃光。

此时她忽然察觉，餐点包含她不记得买过的食材。

「奈穗。」

「嗯？」

「你去买了东西吧？」

「是的，那个，冰箱没什么库存……」

「不不不，我不是在骂你。只是想说买东西的钱怎么算。」

有希是黑暗社会的居民，却拥有「亚贸社职员」这个社会性的地位（不过是基层员工），所以拥有银行帐户，也有信用卡。使用现代生活不可或缺的网路购物不成问题。

但有希不记得曾经将自己的付款资讯告知奈穗，也无法想象是鳄冢瞒着有希告诉奈穗。有希好奇奈穗怎么结账。

「如果是你先垫，我立刻付清。」

「不，有希小姐和我的生活费是用这个。」

奈穗说着从围裙底下取出信用卡。是财团法人会员的金卡。

「文弥大人交付这张卡给我使用……不过实际给我的是本家的叶山先生。」

虽然不知道「本家的叶山先生」是谁，但应该是四叶家的雇佣吧。有希这么认定。

「……要从我的薪水扣？」

有希战战兢兢询问。

「不是喔。」

奈穗笑逐颜开。

「不要只吃甜食，要让你吃营养均衡的餐点。这是上面的命令。」

奈穗好不容易克制音量，发出模糊的笑声。

「什么嘛，原来是文弥出钱？白担心了。」

几乎肯定是遮羞吧。有希撇头以使坏的语气咒骂。

此时，有希忽然察觉回家至今一直无法形容的突兀感真面目。

奈穗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上午模拟战的败北没让她耿耿于怀。也没有从昨天那张客套笑容隐约感受到的假惺惺气息。

是由衷露出笑容？还是……比昨天更完美的客套笑容？

有希差点问「为什么能这样笑？」这个问题。

明明不可能得到老实的回答。

以前的人说「眼泪是女人的武器」。但是不知道至今是否也通用。

相对的，笑容是不问男女，至今也通用的武器。

（唯独这份铁打的骨气，要我认同也行。）

「请问……怎么了？」

大概是在意有希的视线，奈穗大幅眨了眨双眼问。

「没事。」

有希爱理不理这么回答。

奈穗收走晚餐的餐盘之后，改为端来自制的巧克力慕斯。没说「手工制作」是因为制作程序几乎都交给调理机，不过这对吃的人来说不重要。

有希以陶醉的表情（她本人没发现自己露出这种表情）要以汤匙舀慕斯的时候，电话响了。

有希还没停下汤匙，奈穗就起身走向墙壁的电话机。以私人模式的小画面交谈两三句之后，奈穗挂断电话回到桌旁。

「是鳄冢先生。他说五分钟后再打过来。」

有希没多说什么，将汤匙送进口中。

经过五分钟整，电话再度响铃。有希以遥控装置接听。

兼用为视讯电话萤幕的墙面显示器映出鳄冢的脸。他还没开口，有希就问他：「怎么了？」

『没事，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模拟战结束，鳄冢送有希与奈穗到住家之后就前往亚贸社。好像是常务董事找他过去。在亚贸社，实战部队（也就是杀手）直属于社长，不过支援成员分成数个部门，各自设置管理职。常务董事不是鳄冢的直属上司，不过只要不干涉暗杀成员的任务，社长就默认这种阶级关系。

「Croco也累了吧？明天再问不就好了？」

找鳄冢过去的常务董事，在亚贸社是最啰唆的类型。有希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不过应付这种对手不可能不累。

『毕竟是那种案子，所以我很在意。』

「哎，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

黑羽文弥绝对不是粗暴的雇主。对于工作内容要求的水准确实偏高，但出手也相对大方。不对，他才高中一年级，实际上出手大方的应该是黑羽家当家，也就是文弥的父亲，不过对于有希与鳄冢来说确实是好雇主。

只是，一旦扯到司波达也，文弥就会变了个人。当事人会抗拒，所以绝对不会显露于言表，但有希其实怀疑文弥对达也抱持不应有的情感。

不只如此，有希也对司波达也有点意见。思考这种事或许不合道理，但有希希望他再自重一点。

光是有希知道的，像是去年冬天，歼灭标榜「教条性和平主义」的激进派。

去年春天，摧毁反魔法主义国际政治结社「Blanche」日本分部。

去年夏天，杀尽国际犯罪组织「无头龙」东日本分部的干部。

去年秋天，在横滨国际会议中心大战武装游击部队。

此外虽然不是确切的情报，但是今年冬天的吸血鬼事件，司波达也好像也有介入。

幸好这些事件规模太大，没有有希出场的余地。不过光是思考就毛骨悚然。要是被派去参与那么大的事件，有几条命都不够用。而且考虑到文弥的个性，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高中生就该有高中生的样子，仅止于校内范围的小事件为什么不能满足他？不能至少局限在学校之间或学生之间的抗争吗？不，既然很聪明，只要顾好「学业」就够吧？

或许这不是达也本人的责任，但是希望他适可而止，不要老是涉入大规模的事件。这是有希千真万确的心声。

（……说起来，那种像是大魔王的家伙念高中就是一种错误吧。）

有希以这个想法，将乱七八糟的牢骚赶出脑海。

『其实我本来想去你家叨扰，不过毕竟夜深了。』

鳄冢补充这段话，也成为有希拉回意识的契机。

「……先说结论，那个人果然不需要什么护卫。」

听到有希这句话，画面里的鳄冢露出要笑不笑的表情。

『这样啊。』

「嗯。那样不行。说到哪里不行，别说杀掉那个人，我甚至无法想象在他身上留下擦伤的光景，这样一点都不行。我这种等级的杀手不管几个人联手应该也不管用，若要应付能让那个人受伤的杀手，我只看到自己枉死的未来。」

『是喔……』

有希这段话交错混入杀手与护卫的视角，但鳄冢大致听得懂她的意思。就算这么说，鳄冢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所以，别防守了。进攻吧。」

幸好不必苦恼太久。有希主动出示答案。

「Croco，麻烦更详细调查小西教团的情报。尤其是那些家伙的行动模式。」

『行动模式？』

「那些家伙表面上也在进行活动吧？要说正当……或许称不上，不过，不是犯罪的活动姑且也调查清楚。」

画面里的鳄冢露出「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的表情，点头回应有希这段话。

『嗯，总之，大致都是游行、发传单或是煽动群众的演讲等等。』

「可以的话，我想知道今后的计划。」

『……你打算潜入？』

「比起突然跑去大本营说『请让我加入』，肯定比较不会引人起疑。」

『这……或许吧……』

鳄冢在画面另一侧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知道了。我调查看看。』

「拜托了。」

有希对鳄冢说完，看向桌子正对面的奈穗。

「奈穗调查委托人那边。」

「委托人……可是有希小姐不是解决委托人了吗？」

「既然委托人没了，工作继续进行不是很奇怪吗？」

「会不会是接受委托的时候先收钱了？」

「委托杀人不会签合约。没人傻到先全额付清，而且就算收了订金，一旦委托人没了肯定会收手。」

「……换句话说，除了那位岩切还有别的委托人？」

有希没回答奈穗，看向画面里的鳄冢。

『岩切好像在同行的七间公司组织某种同盟。』

「犯罪同盟吗？」

『这种事很常见。』

「就是这样。」

有希暂时看向奈穗说。

「Croco，岩切同伙的名单给我。」

接着视线立刻移回萤幕。

『我明天拿过去吧？』

「不，寄电子邮件就好。调查教团比较重要。」

『知道了。名单我简单加工之后寄过去。』

「拜托了。」

画面变黑关闭。

后来，一封新闻邮件不到一分钟就寄了过来。附件是包括六人份的姓名、公司名与职称，质疑企业暗中联盟垄断电费的假报导。不用说，是由鳄冢加工，即使被侧录也无妨的委托人名单。

◇　◇　◇

黑羽文弥是魔法大学附设第四高中的一年级学生。他直到三月都在丰桥市和父母同住，不过四月起和双胞胎姐姐住在第四高中所在的滨松市。

成为高中生之后，是异性兄弟姐妹开始相互排斥的年纪。如果学年相同，这份倾向肯定更加强烈。

虽然这么说，但凡事都有例外，也有兄妹即使就读相同学校的相同学年依然亲密相处，甚至在他人眼中只像是一对情侣。

文弥与他的姐姐亚夜子也是，虽然不到看似情侣的程度，但是姐弟感情和睦。即使偶尔会吵架（大多因为姐姐捉弄弟弟过头），不过大概是两人彼此另眼相看，不会把自己的情绪或方便强加在对方身上。考虑到他们才十五岁，可以说是相当成熟的姐弟关系。

「文弥，怎么了？瞧你愁眉苦脸的。」

五月十五日，星期二。距离换日不到一小时的深夜。

刚出浴的亚夜子，朝着不是窝在自己房间，而是在客厅想事情的文弥这么问。

「姐姐……你又穿这样。」

亚夜子以毛巾包住头发，只穿一件无袖浴袍，完全露出四肢与后颈。文弥看到这样的她没有脸红，只是板起脸。

「别唠叨。反正只有你看见，所以没关系吧？」

「但我也是男生啊……」

亚夜子露出「好了好了」的表情，不是坐在沙发，而是坐在藤椅开始擦头发。

「所以，在想什么？」

亚夜子以毛巾按着头发吸收水气，重新询问。

文弥反射性地看向亚夜子，随即转过头去。因为藤椅的高度使他差点看见浴袍底下的春光。

「达也哥哥的那件事，东京寄报告过来了。」

文弥回答的时候说得有点快。看来即使对方是亲姐姐，也终究难免慌张。

亚夜子也不经意将原本笔直并拢的双腿放斜，在藤椅上稍微将身体转向侧边。

「……我有好好穿上喔。」

「穿什么啊？」

亚夜子这句话引得文弥大喊，依然别过去的脸变得通红。

「还会是什么，当然是……」

「不用说没关系！」

文弥的气势打断亚夜子说到一半的话语。

「那个……你说从东京寄来，是有希小姐寄的？」

亚夜子终究一脸难为情的样子，露骨改变话题。不，在这个状况或许应该说是「回到」原本的话题。

「啊，嗯，对。」

文弥也硬是让呼吸平稳下来，陪同姐姐转换话题……脸依然固定在阳台的方向。

「报告说达也哥哥打倒袭击者，还顺便防止自爆恐怖攻击。」

亚夜子听完做出「是喔……」的平淡反应。

「这是当然的结果。不过我有点在意那个自爆恐怖攻击。」

然后像是顺便般补充。

「我也觉得这部分怪怪的。」

文弥看向亚夜子。不只是因为心情终于平复，更是因为质疑的意识战胜害羞。

亚夜子将吸饱水气的大毛巾摊开放在腿上。

「对魔法师使用自爆恐攻，这我可以理解。即使对象不是达也哥哥，非魔法师想杀害战斗魔法师，只能选择从远距离狙击，或是以炸弹进行无差别杀人。外行的平民使用炸弹应该是最妥当的手段。」

「不过，外行人能取得的炸弹种类有限。这次使用的爆裂物是什么？」

「一种塑胶炸药，禁止民间持有的类型。」

「我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了。」

听到文弥的回答，亚夜子频频点头。

「锁定达也先生的『教团』，拥有调度大量违禁爆裂物的能力，所以不是普通的流氓帮派对吧？」

「有希以前在亚贸社有个炸弹魔同事，所以对于调度炸药的难度大概没什么感觉。爆裂物原本不是能这么轻易取得的东西。」

「因为战后的取缔愈来愈严格了。」

在第三次世界大战，别名二十年世界连续战争的那个时代，世界各地频频爆发规模较小的战争，同时也接连发生敌国支援的内乱或恐攻。日本也不例外，各地遭受枪战或炸弹恐攻的威胁。

受到这样的影响，所以如亚夜子所说，爆裂物的管理比战前严格许多。战前只要拥有使用资格，确认身份就能采购爆裂物的工程业者，如今在需要使用炸药的场面，也必须每次都由行政机关派监督官才能获得供给。

但政府机关的管理也绝对不是万无一失。即使不是犯罪组织，民间业者为了省事而收买监督官取得超额炸药的不幸案例，发生频率比媒体报导的还多。

「不知道是收买官员，还是从别的犯罪组织收购，或是有高层组织，不过那个教团不是受到『人类主义』影响的单纯激进派集团。不是外行人的恐攻家家酒，是专业犯罪组织。」

「不能全权交给有希小姐处理？」

文弥略显犹豫，点头回应亚夜子这个问题。

「不过，是当家大人下令使用有希小姐吧？」

「只是命令我们使用有希，并没有禁止我参与。」

「这样不算歪理吗……？」

亚夜子有点傻眼地低语。

但她没说出阻止文弥的话语。

◇　◇　◇

五月十六日。

有希在舒适旋律的引导之下，被迫清醒。

「……到底是怎样？」

虽然是快节奏的纯音乐，却不会觉得吵。一般来说应该不是会妨碍睡眠的曲子。

不过有希硬是被叫醒了。

「……奈穗那家伙，用了『sweaker』对吧？」

sweaker是「speaker」与「aweaker」的合成字，是在音乐加入促使清醒的音波，属于新世代的闹钟。有希知道这间屋子有这个玩意，但至今没利用过。

有希看向时钟。

「不是才九点吗？真是的……」

即使想睡回笼觉，睡意也不知为何消失了。

为了向奈穗抱怨，有希就这么穿着睡衣前往饭厅。

三房格局的住家，走廊只有聊胜于无的程度，走几步就到饭厅。

「喂，奈穗！」

虽然语气不凶，但有希以颇大的音量呼叫奈穗。

然而，没有回应。

觉得可疑的有希以目光扫视。

她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现代少见的纸条。

『我出门工作了。早餐已经备好放在微波炉，请加热享用。』

「工作……？」

有希念着字条上的留言，歪过脑袋。

◇　◇　◇

赤石乔尔是加拿大裔日本人，但加拿大籍的母亲是来自远东亚细亚的移民，因此除了名字，没有其他特征显示他是混血儿。他在学生时代想过干脆连名字都改成日本传统的样式，但是将满五十岁的现在，这种自卑感也消失了。

赤石任职于中坚电力公司。工作内容是不能大声说的类型。由于高中与大学时代过得相当「任性」，得以和「那种门路」的人搭上线。公司看中这一点，所以他从加入公司就一直在台面下活跃。

赤石是配得上这份资历的强悍人物，但是在这几天，这份胆量出现缺陷。

原因在于共事伙伴的死。

虽说是共事的伙伴，却不是公司同事。

在「同一业界」有往来的一名男性遇害。

这名男性叫做岩切来人。和他一样是「台面下工作」的专家。

任职的业种相同，所以也曾经对立，但毕竟负责的工作是这种类型，赤石与岩切大致处于合作关系。

这样的岩切被杀了。不是偶发性的（例如因为在酒馆起争执）杀人，是计划性的暗杀。

赤石和岩切一样，不是游走于法律边缘，而是屡次触法至今。

他不会说自己早就做好被杀的觉悟，不过这份可能性总是赖在意识一隅。

从上周末开始，这份不安急遽增加存在感。

岩切是在非法接待高级官僚的现场遇害。理由应该也和这方面有关。

那个高级官僚身为官吏的能力或许一流，人性方面却是下三滥。虽然喜好女色却对行家不表兴趣，而且嗜好是霸王硬上弓。此外虽然他本人自称「没有恋童癖」，但赤石确信他无疑是隐性恋童癖。

肯定也有许多人对他怀恨在心。赤石觉得继续打交道很危险，所以最近和他保持距离，但是站在业界的立场，他是不能忽视的高官。岩切算是抽到下下签。

关于那个官僚的事件，赤石可以说不必担心被盯上。参与接待的那段时期，也从来没有安排真正的新手服务。宝刀未老的他，不愁没门路接洽那方面的女性。要找个擅长假装抗拒的「合法幼女」并非难事。

赤石之所以感到不安，在于暗杀岩切的人其实可能别有目的。

岩切将死之前（但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他、赤石以及另外五名工作上经常合作的同行，所谓「黑暗特务联盟」的七人，在某个案子上达成共识。

暗杀将来可能会成为公司——成为业界一大阻碍的某名少年。这个案子因为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杀手而没能进展，不过岩切在被暗杀的一星期前，找到接下暗杀委托的组织。

现在在他们这个联盟，和该组织联络的窗口是赤石。

——委托暗杀少年的这个案子要是和岩切的死有关，下次被锁定的或许就是我。

侵蚀赤石的恐惧源自于此。

即使怀抱多大的不安，工作也不等人。要是公司内部没有代替的人材更不用说。

赤石的工作基于性质，不能轻易增加参与的人数。他必须独自带进坟墓的秘密可没有一两个那么少，而且也不容许中断。

秘密特务专家也是人。公司同事不必担心被军警逮捕或被极道刺杀就能领薪水升官，自己却真的非得搏命走钢索，压力应该不只倍增吧。必须偶尔放纵一下，否则精神会出问题。

年轻的时候，赤石是靠着泡妞消除压力。他的外表没有异国人种的特征但还算英俊，「危险的气息」轻易就能让怀抱轻浮憧憬的少女上钩。

上个世纪末延续到这个世纪前半的自由性爱风潮如今消退，这个时代的女性守身到结婚很正常。不过「凡事都有例外」的法则在这里也有效，在闹区里，以现代道德对照不算「正常」的少女，会聚集在某些场所寻求「刺激的游戏」。赤石也知道要挑选这种场所泡妞。

但是到了称为「中年」的年龄，别说泡妞，搭讪酒馆女性都遭到顾忌。如果是普通的中年人或许还有「搞头」，不过赤石基于职业性质，严禁在负面意义引人注目。

所以自从过了四十岁，他就喜欢光顾能玩「这种游戏」的店。

店内有许多乍看是生手的女性（实际上生手与熟手的比例差不多）等人搭话。顾客经由店员的中介坐在看上的女性身旁。一般都是以「那位客人请你的」为暗号。顾客这时候请女性喝的饮料费用是一般行情的十倍以上，但这不是「中介费」，始终是「饮料费」——表面上是如此。

赤石进入熟识的店一看，即使是上午，店内也聚集十名以上的女性。若是觉得「这种时间也有客人光顾？」而傻眼就不对了，即使不是罪犯，世间也有不少人是晚上比较忙。如同一般的大人会在入夜开始游玩，也有人是在「工作」结束的早上开始游玩。

赤石环视店内，注意到一名稍微与众不同的少女。

身上衣物是各处缝上荷叶边，较为宽松的连身长裙。深褐色头发以胭脂色的天鹅绒缎带固定在左右耳朵上缘。记得那个发型叫做「双马尾」。

不只是发型与服装，脸蛋与身材都像是孩童。看来已经迎接第二性征，不过年龄大概十二三岁吧。

是离家少女吗？应该不是熟手吧。这个时段难得看见十几岁的少女。赚零用钱的国高中女生为了避免管束，倾向于集中在下午后半到傍晚的时段。

以赤石的喜好来说过于幼小，但他觉得偶尔换个不同于以往的类型也很有趣。

他坐在少女所坐吧台的另一端，随便点杯饮料之后委托中介。

赤石移动到旁边的座位，奈穗一边以纯真笑容迎接，一边暗自慌张。

她知道赤石常光顾这间店。但她今天原本没要接触赤石。

岩切死后，暗杀达也的委托人窗口是赤石。奈穗从昨晚的邮件得知这件事，锁定他为第一个目标。奈穗今天一大早直接跑去鳄冢家，取得关于赤石的详细情报之后在这间店张网。

不过依照她的预定，她打算在赤石和其他女性外出约会之后悄悄跟踪。

奈穗拿手的射程是一百公尺以内的中等距离。

借由跟踪直接调查赤石的行动模式，寻找最合适的狙击地点，然后择日解决。这就是奈穗的计划。

根据鳄冢的情报，赤石的好球带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才对。所以奈穗刻意选择年幼的服装与发型，避免引起他的兴趣。

赤石前来搭话，完全是她失算。

「嗨，你好。」

「你好。叔叔，谢谢你请我喝饮料。」

要假装成畏缩不安涉世未深的少女？还是走不经世事的孩童路线？奈穗瞬间犹豫之后选择后者。她认为这样比较不讨喜。

「不用客气。如果你愿意陪我聊聊，这只是小钱。」

不过说来可惜，奈穗好像被锁定了。

既然这样就只好豁出去了。奈穗心想。

「我也闲得发慌，所以很欢迎喔。」

奈穗说完，这次朝赤石露出心机又稚嫩的笑容。

训练课程从护卫转为暗杀者之后，奈穗被彻底传授展露笑容的诀窍。

魔法师在身体性能方面和一般人没有两样。尤其像是奈穗这样娇小的女性，难以对抗肉体上的暴力。

也有魔法能局部提升身体能力，但如果在魔法发动之前遇袭就只能屈服。拥有超越常人的实力，不会屈服于暴力或兵器的魔法师，放眼全世界也是极少数派。

不属于「极少数派」的奈穗，被灌输如何先让对方大意的技术。

人会被外表欺骗。

学习除掉敌人的魔法之前，奈穗先被要求习得能够骗人的笑容。

「是吗？还好你不讨厌我。」

赤石放松警戒的表情就是成果。

「不会讨厌啦。因为叔叔很帅。」

「是吗？」

明知是客套话，赤石好像也没什么不满。不，或许大约一半是当真的。

「叔叔我叫做红石。小妹妹你呢？」

奈穗再度被测试面不改色的功力。本名赤石，所以假名是红石。这有点太没创意了吧？

「千穗。」

千穗是比奈穗年长许多的姐姐名字。「奈穗」与「千穗」写成汉字只差一个字，但是实际的发音「Nao」与「Chiho」给人的印象差很多。包括恶整这位优秀姐姐的意义在内，奈穗早就决定在这种场合要拿姐姐的名字当假名——不过这次是第一次实际使用。

「千穗啊，真可爱的名字。」

虽说理所当然，但赤石看起来没怀疑这是假名。不，或许他一开始就认定不可能自报本名。

接下来，赤石也积极搭话，奈穗以孩子气的方式回话。

赤石以「红石」的身份，奈穗以「千穗」的身份，不是进行愉快的交谈，而是让交谈变得愉快。

奈穗很快就和赤石一起离店上街，轻松到扫兴的程度。

刚开始，赤石意外地彬彬有礼，也没有搭肩或搂腰。奈穗甚至贴心主动挽手。

两人逛了以女用为主，但也有男用精品的名牌店家。

逛了兼售珠宝的杂货店。

逛了主打少女客层的服饰店。

赤石在每间店都对奈穗说「喜欢什么就买给你」，奈穗在最后的服饰店央求「那我要这个」买了不太贵的商品。

过了正午不久，赤石带奈穗到高级饭店的餐厅。

奈穗身上是在服饰店买的时尚连身裙。发型与妆容也配合服装重新打扮为成熟风格……即使如此，看起来依然不到高中生的程度。

午间套餐令奈穗眼神闪亮。只有这部分不是演技。

而且就像是定例，奈穗的饮料被悄悄混入酒精饮料。

怎么看都只像是未满十八岁，踉跄无法自己行走的少女，由将近五十岁的男性带进饭店的一间客房。即使没有严重到整间饭店都是共犯，也必须有饭店职员协助才做得到这种事。实际为两人带路的房务人员，不发一语就在房外关门。

赤石让奈穗躺在床上翻身趴着，拉下刚买的连身裙拉链。

奈穗就这么趴着转过头来，单眼看向赤石。

居然还有意识？赤石差点咂嘴。

「……叔叔～～让我……洗个澡……」

不过奈穗（对于赤石来说是「千穗」）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可以解释成她同意进行即将发生的事。

赤石是罪犯，却不太喜欢硬来。罪犯并非都是性侵魔。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赤石喜欢看着女性在他底下被快乐吞没。若是对方主动献身更得他的意。

「好啊。站得起来吗？」

「……总觉得晕晕的……叔叔，你先请～～」

赤石扬起两侧嘴角起身。这是他喜欢的进展。

这个房间的构造有点特殊，必须使用钥匙才出得去。只要将钥匙带进浴室，就不必担心「千穗」逃走。

「知道了。你休息一下吧。」

——之后再让你叫个痛快。

赤石当场脱掉衣物，前往浴室。

（……啊～～恶心！）

知道奈穗真实身份的人应该很容易猜到，她没醉。

男性买衣服给女性，是为了在之后亲手脱掉——虽然不是全盘相信这种说法，但以赤石的情况，他的企图显而易见。在受邀前往餐厅的时间点，奈穗就在酒与药物两方面都做好防范措施。

感到恶心的原因不是喝醉，是赤石碰触肌肤的手。

她之所以不安，是担心酒醉的演技是否穿帮。无论怎么说，今天都是第一次实战。而且在训练课程中，她装醉的评价没有假笑那么好。

（话说回来，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应该带武器来的……）

依照奈穗的计划，今天始终只是探路。她的「工作法宝」就这么放在有希家。

（不得已了。现在的状况不差，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不过，要求不存在的东西也没意义。奈穗不想就这么和中年男性上床，难免有点走一步算一步的感觉，但她决定实行暗杀计划。

传来淋浴的声音。

奈穗在床上起身。

蹑手蹑脚前往浴室。

「——五月细雨露还泪。」

奈穗吟唱的是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剑豪将军」足利义辉的辞世诗。

刻在奈穗记忆的启动式，被预先设定的关键字呼出。

「且寄吾名杜鹃翼，翩然上云霄。」

呼出的启动式由潜意识领域的魔法演算领域读取，输出为魔法式。

奈穗打开浴室的门。

赤石露出色咪咪的笑容转过身来。

魔法发动。

从莲蓬头洒下的其中一滴热水，成为具备钢铁硬度的子弹，贯穿赤石的左耳。

覆盖在水滴表面的魔法在深陷大脑的阶段就解除，动能以迸裂的形态解放。

大脑被破坏的赤石身体，无力倒在浴室地板。

覆盖一滴水珠的反物资护盾，以及只加速一滴水珠的魔法。

事象改写的规模太小，饭店设置的魔法感应器侦测不到。

奈穗在餐厅楼层的洗手间将发型、妆容与服装复原，若无其事离开饭店。

第二卷 [5]

下午三点半。有希在饭厅听到玄关大门开锁的声音。

「啊，我回来了。有希小姐，你先回来了啊。」

「算是吧。」

这是假的。有希今天没踏出家门半步。

「啊～～！又在吃那种东西！有希小姐，你会变胖喔。」

「很抱歉，我是吃不胖的体质。」

有希一边说，一边啃着当存粮的甜甜圈——此外和体质无关，肥胖症在现代是众所皆知只要用药就不难治疗的生活习惯病，所以这段对话就像是不到挖苦等级的问候。

「好的好的。我来泡茶喔。」

虽然不算证据，不过奈穗没继续抱怨。

「帮我泡咖啡。」

「要加满满的牛奶对吧？」

「还有蜂蜜。」

奈穗吓了一跳，在前往厨房的途中停下脚步转身。

咖啡加入蜂蜜？奈穗对此感到惊讶，却立刻察觉这不是多么奇怪的事。名为「Con leche」（Honey cafe con leche）的饮料就是加入蜂蜜与牛奶的咖啡，她身为侍女学过这个知识。只不过四叶家包括帮佣在内没人在咖啡加蜂蜜，所以她一瞬间觉得不对劲。

「遵命。」

奈穗将惊愕的表情改成笑容，点头回应就这么维持转身姿势的有希。

不过，看来她太早接受了。

也试着做了自己的分，将两杯Con leche摆在桌上的奈穗，这次真的瞠目结舌。

有希尝了一口之后，立刻将咖啡杯放回碟子。接着不得了！居然开始在咖啡加入方糖。

奈穗就这么将惊愕贴在脸上，喝一口自己的咖啡。

——好甜。

——够甜了。

——明明很甜，却还要加糖？

自己太小看有希了。奈穗真心这么认为。

有希以疑惑的眼神，看向震惊僵住的奈穗。

「怎么了？」

「不……没事。」

简直说不出「你的味觉使我受到震撼」这种话。以奈穗的立场，她满心只想笑着掩饰。

「——这么说来，你回来之后脸色就一直不太好。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听到有希的指摘，奈穗心脏用力跳了一下，基于和刚才不同的意义绷紧表情。

「……真是的，没什么事啦。」

奈穗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想要掩饰。

「这么说来，你说过你是出门工作。那个发型也是工作所需？」

不过，现在的有希打从一开始就不想停止追问，所以这招对她不管用。左右对称在耳际上缘束起，就这么没绑辫子任其下垂的「双马尾」发型，以及刻意妆扮得比实际年龄还小的容貌。有希仔细打量这样的奈穗询问。

奈穗大概也知道没办法带过吧。她轻轻叹了口气。

「……打扮成小孩子的模样，男人就会粗心大意。」

「原来如此。」

有希也会使用这种手法，所以非常能理解。

「我外表长这样……所以可爱胜过性感。」

奈穗不是假装，而是真的露出略为自嘲的笑。

「所以？干掉谁了？」

「咦……？」

不过这张笑容再度僵住。

「你杀了人回来吧？第一次杀人吗？」

奈穗目不转睛注视有希。她脸上写着：「你为什么知道？」

有希没回答这对视线的询问。即使奈穗开口发问，有希应该也不会回答吧。

「……不，是第二人。训练时杀过一人，我还以为那样就习惯了。」

到最后，这场耐力较量是奈穗输了。

「第一人的时候是不是吐了？」

「……你好清楚耶。」

听到这句话，有希浅浅一笑。

不是嘲笑。是内心某处松一口气的笑。

「因为这很常见。」

有希说完，暗自补充说「但我没想到魔法师也一样」。

这句细语没传入奈穗耳里。

「有希小姐也是？」

奈穗的问题是「有希当时也吐了吗」的意思。

「我没吐喔。差点吐出来就是了。相对的，那天我失眠到天亮。」

「这样啊……」

「哎，这种事有个人差异。你多做几次应该就会习惯喔。」

——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这次的细语没说出口，只留在心里。

「所以，你杀了谁？」

有希像是阻止自己多嘴，继续这么问。

「赤石乔尔。委托人那边担任联络窗口的男性。」

在有希安慰之下稍微回复心情的奈穗，以公事公办的语气与表情回答。

「其实只是想先试个水温，不过差点被他得逞。」

有希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但是没做出惊叫或改变表情之类的反应。

「加上没有其他人看见，我就下定决心动手了。」

「这是……不得已的。」

有希的立场没有高到能对奈穗的杀人方式下指导棋。不能对她的判断挑毛病，即使拥有指导的权利与义务，以有希的个性也说不出「你就忍着和他上床吧」这种话。

「你说没有目击者，不过监视器呢？虽然不必提醒，但应该没留下证据吧？」

「饭店里没有监视器或收音器。不过市区监视器可能拍到我们『约会』的样子。」

「这部分就没办法了。」

市区监视器记录所有行人的影像。只是因为资料量庞大，所以若要调出没进行犯罪行为或异常行动的个人情报，要花费相当高的成本。

因此，并不是所有犯罪都会用到市区监视器的资料。即使是命案，是否能获准搜寻资料，也要看负责的刑警及其长官的政治力而定。能否从市区监视器的记录影像锁定嫌犯身份，某方面来说要靠运气。

「我想应该没留下物证。毕竟也没使用凶器。」

「……魔法吗？」

「是的。」

「可是奈穗，你不是没带那个C什么的机器吗？还是你藏在暗袋？」

「你是说CAD吧？」

有希说的「C什么」这句话，引得奈穗不禁发自内心苦笑。基本上只有魔法师会使用这个道具，所以或许难免记不得正确名称。

「我拥有某种不必使用CAD的机密技术喔。」

「念咒语之类的吗？」

「满类似的……不过是秘密。是机密。」

有希没继续问。杀手或忍者都会暗藏底牌。既然奈穗说是「机密」，有希就知道再怎么问也没用。

「啊，我再去泡咖啡。」

奈穗察觉有希的杯子见底，站了起来。

「要加满蜂蜜。」

「好的，加满蜂蜜是吧。」

听完有希的要求，奈穗笑着点头回应。

奈穗第一次工作的话题，暂时到此为止。

◇　◇　◇

发现赤石尸体的契机，在于通知退房时间已到的内线电话怎么打都没人接。

感觉可疑的房务人员，在五月十七日上午十一点半踏入房间。虽然立刻报警以及叫救护车，却没造成太大的骚动。这里好歹号称高级饭店，职员不会胡乱吵嚷。另一个原因是死者乍看之下没有外伤，血也被水流带走（正确来说是奈穗冲掉的），所以一开始推测是脑中风或心脏麻痹。

「是谁关掉莲蓬头的？」

赶来的刑警抱持这个疑问。

「莲蓬头有防止忘记关闭的机能，如果什么都没做，会在三十分钟后自动关闭。」

不过经过职员的说明，疑问没成为嫌疑。

◇　◇　◇

十七日刚过中午，鳄冢来到有希的住处。他是来送有希委托调查的情报，但他一坐下就询问有希另一件事。

「杀掉赤石了？」

「嗯，昨天奈穗解决了。既然你不知道……」

「对，还没报导出来。出入警视厅的记者们，肯定也还没获得这个情报。」

「真意外……」

「方便说明状况给我听吗？」

听到鳄冢这么问，奈穗老实开始说明。其实有希也是第一次听细节。

「……赤石大概是那间饭店的常客。房务人员恐怕是以多拿小费为代价，不过问赤石的性侵行径。」

听完奈穗的说明，鳄冢露出接受的表情发表感想。

「这种程度我也猜得到，不过这又怎么了？」

「应该是彻底避免妨碍到他『享乐』的时间吧。」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这样才晚一步发现吗？」

「应该是。而且……」

鳄冢支支吾吾。

「什么事？」

在有希催促之下，鳄冢立刻继续推理。

「Shell的手法，我想也是警察晚出动的原因。」

「Shell」是奈穗和有希讨论之后决定的识别代号。鳄冢也依照亚贸社的作风，决定平常就以代号称呼奈穗。

「因为用了魔法？」

「粗略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居然说『粗略』……这时候应该用『简单来说』吧？」

这或许是有希想坚持的部分。

「如同以前咒杀无法当成杀人案成案一样，使用魔法暗杀在某方面来说，难以成立为刑事案件。」

但是鳄冢完全不予理会。

「刚才听Shell说明的魔法，比起直接停止心跳或是让脑血管破裂来得好懂，不过凶器是少量的水，又藏在耳朵里……」

「所以直到解剖才会知道是他杀吗？」

应该不是自己的抗议被无视而火大，但有希在鳄冢说到一半就抢话。

「是的。」

不过鳄冢只是点了点头回应。

等到赤石的死亡被当成他杀案件报导出来，再调查警方办案的进度。关于这部分决定当前这么处置。鳄冢感觉现在才终于进入正题。

「Nut，我查过小西教团的活动计划了。」

「立刻给我看吧。」

有希没说「这么快」或「真了不起」这种制式化的夸奖话语。两人之间不需要这种早就明了的称赞。

「相当积极在进行活动喔。」

鳄冢将电子纸的平板装置递给有希。

有希以固定的速度翻阅预先开机的电子纸。

「……锁定在示威游行吧。发传单那里应该很难潜入。」

「那么这个怎么样？」

鳄冢操作不知何时握在手上的行动终端装置。

大概是安装了电子纸的遥控软体，配合鳄冢的手指动作，有希手上的平板画面变了。

「这是经过国会议事堂前面的路线。预测会和警方产生冲突。」

「……要我因为妨碍公务被逮捕？」

「不不不，只要流点血给他们看，应该很快就会被认同是伙伴吧？」

有希抗拒般板起脸，不过与其被警察抓，故意受点轻伤确实比较省事。

「讲得真简单啊……」

有希叹口气斜眼瞪向鳄冢。但她内心已经采用鳄冢的方案。

「我要怎么做？」

大概是看两人得出结论了，至今默默坚持当背景许久的奈穗开口问。

「立刻着手下一步比较好吗？」

她询问两人是否该去杀掉下一个目标。

昨天看过奈穗铁青表情的有希，对于她这句话以及毫不犹豫的表情感到惊讶。不过鳄冢大概是认知到奈穗是「四叶的魔法师」，所以没特别觉得突兀。比起对方是「十五岁女生」的事实，鳄冢以「魔法师不会因为杀人这种小事就发愁」这个世间印象判断奈穗的态度。

「隔一段时间比较好吧。至少先确认警方动向比较好。」

赤石的死亡是否会当成杀人案件进行搜查？

若是进行搜查，是否会锁定奈穗为嫌疑犯？

应该先确认这两点。这是鳄冢的意见。

「知道了，那我观望一阵子。」

奈穗昨天原本也只是探路。而且即使不急着处理，暗杀「达也大人」的计划也不可能成功。奈穗只从传闻认识达也这个人，不过即使是本家侍从之中瞧不起达也的人，都以「宛如恶魔」的形容方式承认达也的战斗力。

奈穗对于「暂缓」的这个决定毫无异议。

◇　◇　◇

另一方面，小西兰开始感受到「不能花太多时间」的焦虑。

她昨晚原本预定单独和赤石乔尔见面。虽然这么说，但也不是幽会。是为了说明暗杀委托的现状，并且以目标对象比预料中棘手为理由，进行增加报酬的协商。

但她即使在密会场所等了两个小时，赤石还是没来。以对方提供的秘密号码打好几次电话也没人接。

如果是约时间谈普通的工作，也可能是对方临时有急事。不过赤石和小西签下的契约是杀人委托，很难想象对方毫无通知就取消行程。

赤石出事了。

说不定是被杀了。司波达也身边可能有魔法师暗中护卫，小西先前才这么推理过。可能是这股势力展开反击。

小西没有就此收手的想法。她可没这么小看黑暗世界。如果赤石被杀真的是来自司波达也护卫势力的反击，那么尽快完成暗杀委托才是最确实的活路吧。只要那个少年死掉，肯定就没有解决小西的理由。

小西认真开始思考是否要雇用外部杀手。

◇　◇　◇

警视厅断定赤石的死亡为他杀，是十七日入夜之后的事。解剖的结果，发现耳腔深处有个贯穿头盖骨的洞。之所以直到解剖才发现，是因为凝固的血阻塞破洞，阻止血液与脑脊髓液流出。

「究竟要用什么凶器与手段才能这样杀人……？」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中阶刑警（巡查部长）梶谷，从刚才就看着鉴识报告书一脸纳闷。

死因是大脑的广范围损伤。损伤原因是来自头盖骨内部的剧烈压迫。虽然类似蜘蛛膜下腔出血时的症状，却没发现该处血管受损。

贯穿头盖骨的洞，也不知道是何种凶器造成。从外耳道与破洞留下的痕迹，鉴识人员推测是被极小口径子弹之类的物体打中。

不过头盖骨内部连一根针都没找到。洞只有一个，所以无法想象凶器贯穿头颅而出。如果是打入长钉之类的物体再拔走，肯定会留下抽拔的痕迹，却也没有这种痕迹。

「这果然是魔法造成的命案吧？」

和梶谷同属搜查一课的年轻刑警尾山说出自己的看法。这是他第二次主张这个推理。

「可是感应器没反应啊？」

梶谷也是第二次这样反驳。

案发现场的饭店没设置防盗监视器。客房楼层没有监视器是当然的，但餐厅楼层也没有二十四小时的防盗监视器，只设置紧急铃一响就连动开始记录的机种。

不过，侦测魔法的想子感应器，在客房门前的走廊也以一定间隔设置，性能足以在室内使用杀人等级的魔法时确实记录其反应。发现尸体的房间斜前方也有感应器。如果室内使用魔法，没留下纪录就很奇怪。这就是梶谷无法判定是魔法师行凶而伤透脑筋的理由。

其实不只尾山，梶谷也怀疑凶器可能是魔法。依照他们的常识，无法建立合理假设的犯罪，原则上都要质疑可能是魔法师的犯行——非魔法师的多数派刑警们都抱持这种观念。

「被害者生前有携伴对吧？」

「是的，一名年轻女性。不过这名女性好像是从餐厅直接去客房，柜台监视器没拍到她。」

「门厅呢？不管怎么样，还是会拍到从外面进饭店的样子吧？」

「关于这个，她始终躲在被害者后面，没拍到长相。」

「早就知道监视器的位置吗？」

「应该是吧。但不是女方知道，是被害者知道。被害者好像是那间饭店的常客，而且带来的女性好像未成年，大概不想留下影像吧。」

「未成年吗……」

梶谷的语气带着鄙视。或许是觉得死者自作自受。

「那么，市区监视器那边也没什么希望了。」

「只因为可能未成年，应该很难调阅吧。拿『寻找目击者』这种程度的理由应该不会获准。即使没能列为嫌犯，至少要证明她和案件的关连性足以列为重要证人。」

市区监视器至少名义上是为了记录犯罪内容追捕罪犯而设置的，所以严格限制档案挪用在其他目的，即使是办案所需也不例外。

如尾山刑警所说，如果目的是寻找目击者，批准使用的可能性不高，对象未成年的话，批准的可能性更低。

「不考虑那名少女是凶手吗？」

「依照餐厅供餐人员与房务人员的证词，她是身高不到一五○公分的娇柔少女。虽然化妆勉强装得成熟，但实际年龄大概十二三岁。」

尾山说明完，梶谷露出傻眼至极的表情。虽然刑警不该这么想，但这张表情像是在说「这种恋童癖被杀也是当然的」。

「除非使用魔法，否则这名少女应该不可能杀掉被害人吧。」

「毕竟想子感应器也没反应。到头来问题在于杀害方法吗……」

把少女塑造成嫌犯借以获得市区监视器档案的使用许可是一件难事。承认这一点的梶谷叹了一大口气，以缺乏守法意识的心态思考是否能借用网路课的骇客。

◇　◇　◇

到了五月十八日，新闻一角（不是报纸）以小篇幅报导赤石乔尔遇害事件。内容是赤石的姓名、中坚电力公司社员的身份、饭店所在的城市名称与推定死亡时间。别说发现尸体的状况，连饭店名称都没报导。

鳄冢立刻出动收集警方内部情报。即使无法入侵警视厅的大楼或电脑，也有刺探的手段。向出入的人员打听情报就好。

警察和警政记者堪称勾结的交情从上个世纪就没变。警察透过记者控制情报，或是取得警方也没掌握的小道消息。相对的，警政记者可以抢先从警察那里取得案件相关的第一手情报。

从情报管理与情报公开的观点来说，这不是好习惯。不过这种合作关系对办案有一定程度的贡献，这也是事实。也有不少警官讨厌和媒体打交道，却当成必要之恶而勉强接受。

可以利用的情报来源不只是媒体。从食品或杂货的进货业者也能打听到传闻，而且用不着混入警察署，警察主动找上门的黑道分子或酒店店员也是宝贵的情报来源。

光靠鳄冢一人不可能网罗这一切。但是即使只看东京市中心，他这样的情报贩子也很多。只要提供对方想要的情报，这边也能获得需要的情报。

十九日早上，鳄冢已经几乎掌握警方的搜查状况。

五月十九日，星期六下午。鳄冢将调查结果整理完毕，前往在自家待命的有希面前说明。

与其说是向有希报告，他的目的比较像是告知奈穗「出动也没关系」。但是前往公寓的鳄冢不只是必须对有希与奈穗说明。

『……那么，警方还没掌握到赤石当天带女人进饭店吧？』

文弥隔着视讯电话询问。

「从结论来说，是的。」

鳄冢坐在餐桌前面，正要开始说明的这时候，文弥打电话过来。

「他们曾经怀疑可能是魔法师行凶。但想子感应器没记录到反应，所以没能断定的样子。」

有希默默在一旁看着鳄冢与文弥对话。文弥再怎么说也是她的雇主，所以有权优先询问，而且有希想问的事情都由文弥问了，某方面来说她也省下这番工夫。

画面中的文弥依然穿着制服，看来刚从高中放学回来。

有希已经十九岁，不是就读高中的年龄，但她回顾没能成为高中生的自己就隐约感到嫉妒，而且有希对这样的自己吓了一大跳。

直到去年——直到和普通高中生同年纪的那时候，她从来没冒出想上学的念头。即使曾经羡慕高中生无忧无虑的立场，也不会嫉妒他们的境遇。

严密束缚的时间。

非得给家里养的生活。

看起来能恣意妄为，却被看不见的铁格子包围，位于狭小牢笼里的自由。

每次看到街上成群鱼贯行走的女高中生，有希就抱持某种优越感，同时心想「我没办法像她们那样」。

不过这应该是逞强吧。

自己或许是伊索童话那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狐狸」。

这样的杂念分散注意力，使得有希中途听漏鳄冢与文弥的对话。

『知道了。和这边调查的结果一致。辛苦了。』

文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注意力才追了上来。

有希没有「既然你已经知道，就别叫我们说明」的想法。

鳄冢大概也一样。

从不同路径调查到的结果一致，代表情报是正确的。调查结果获得证实，对于鳄冢或有希来说都是好事。

文弥也是因而满意吧，他和鳄冢的对话在此时结束。

『那么，奈穗。』

「是，文弥大人。」

文弥叫到名字，奈穗站到镜头正前方，鳄冢取而代之坐在椅子上。

『你借由本次行动，证明自己身为combat proven……身为暗杀者具备足够的战力。』

「——谢谢。」

『派你过去那里，正是为了测试你的实战能力。漂亮赢取合格资格的你没理由留在那里。奈穗，如果你希望，我试着拜托当家大人让你复职回到本家吧？』

奈穗没能立刻回应。她悄悄瞥向有希观察表情，在下一瞬间移开目光，也没能和画面中的文弥四目相对，低下头来。

『好几个人目击你和名为赤石的男性走在一起。万一获准调阅市区监视器的档案，应该会轻易查出你住在那栋大楼吧。』

奈穗顿时抬头，转头看向有希。这次她没别过脸，目不转睛注视有希。

「我不在乎喔。要是状况变得不妙，只要再搬家就好。」

有希不是对奈穗，是对电话另一头的文弥这么回答。

「要是害怕市区监视器，就当不了都会的杀手。」

现在日本全国都市都设置市区监视器。不只是都市区域，小镇或村子的主要道路也设置市区监视器。

「一九八四法随时严厉监视中。被市区监视器暴露身份，只能当成自己跟遭遇天灾一样倒楣而看开吧？」

反一九八四法，或是省略「反」字称为一九八四法，正式名称是「防止公共机器收集情报侵犯到个人隐私的相关法律」。简称的「一九八四」不用说，当然来自乔治·欧威尔的小说《1984》。设置市区监视器的时候，基于预防过度侵害个人隐私的目的，因此政府制定这项法律，避免《1984》描写的超监视社会来临。

老实说，妨碍警方利用市区监视器的正是这项法律。反一九八四法的废除如今成为警方相关人员的夙愿，光是提到要修正就会遭受市民团体与媒体强烈抨击，所以没能着手进行。

——只不过，即使以反一九八四法进行管制，国防军的情报部或内阁府情报管理局私底下依然频繁利用市区监视器的资料。

文弥知道反一九八四法没有被严格遵守，却没反驳有希这番话。因为如果只是单一平民命案的等级，反一九八四法肯定会成为防波堤。

『奈穗，有希那么说了，你想怎么做？』

文弥以亲切的笑容逼奈穗做决定。

「文弥大人……可以的话，请让我做到最后。」

『你说的「做到最后」，指的是直到杀掉委托人与接受委托的教团干部所有人吗？』

「教团那边会由有希小姐接手处理的样子。」

『那么，你是要处理委托人那边？』

「是的。」

『不过依照报告，好像还有五人啊？』

「请让我继续。」

即使得知具体人数，奈穗的回答也没有迷惘。她以坚定表情看着墙面显示器。

「因为如果我回到本家，有希小姐又会变成一个人住。这星期以来，她明明好不容易会在算是早上的时间起床，不只吃甜食而是正常吃三餐，少吃点心，衣服没堆太多就会洗，每天用吸尘器打扫自己房间，洗澡也会好好洗五分钟以上，慢慢过着比较像样的生活了！要是我这时候走掉，她又会回到原本自甘堕落的生活啊！」

奈穗以拼命的表情对文弥这么说。

『是……是吗？』

画面中的文弥肩膀颤抖。

「……讲得真不留情面啊。」

反观有希则是板着脸瞪向奈穗。但不是从正面，而是斜眼瞪。挤出来的这句话也没有否定奈穗的发言。

「所以，拜托您！」

奈穗看都不看有希一眼，就只是以恳求的眼神注视画面中的文弥。

「至少要让现在的生活定型！否则我将会失去侍女的骄傲！」

『知道了，我准。』

「谢谢您！」

就这样，奈穗得以在有希住处继续进行任务。

第二卷 [6]

从滨松到东京，即使不搭磁浮特快车，而是以厢型电车与跨市子母列车移动，也只要一小时多一点的时间，不到一小时半。不只是在当天来回的范围，还是傍晚出发适度游玩之后，当天就能返家的「夜游范围」。

今天是星期六，魔法科高中也只上半天课。身为第四高中学生的亚夜子与文弥姐弟行走在日落前的东京也一点都不奇怪。

如先前所述，即使从这个时间开始计算，「工作」三四个小时再回到滨松住处也是绰绰有余。但两人首先前往的地点是饭店。

「恭候两位很久了。」

三十岁前后的男性在饭店门厅招呼两人。现在的文弥没扮装，外表也是男女双人组，所以没构成奇妙的光景。但如果文弥扮装成「一如往常」的模样，加上现在是即将天黑的时段，或许会有人报警。

不过即使变成这样，到最后还是只会以误解了事。

「黑川。」

「辛苦了。」

文弥叫他的名字，亚夜子则是慰劳他。这名穿西装的青年（姑且强调他是青年）是文弥他们认识的人，全名是黑川白羽。在黑羽家的部下之中不只是中坚，在文弥独自出任务的时候还担任他的随从，是将来的黑羽家干部候补。

今天他不是全身黑，是穿着深灰色的细条纹西装。虽然称不上高级，不过在堪称豪华的这间饭店门厅，他毫不突兀融入这个环境。

「入住手续已经办理完毕。亚夜子大人，要帮您提行李吗？」

「哎呀，谢谢你。」

「两位这边请。」

黑川从亚夜子手中接过附滑轮的旅行包，带领两人搭乘职员用的电梯。

为两人准备的房间是顶楼的总统套房。两名高中生住这间套房过于奢侈，但亚夜子与文弥都没畏缩。毕竟他们不是「平凡」的高中生，而且这里实质上的老板是黑羽家。

这间总统套房没开放给一般客人。该饭店对外没有总统套房。这间套房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黑羽家而保留的。

「我在隔壁待命，请两位放轻松享受。」

黑川说完要走出总统套房时，文弥叫住他。

「拜托收集的资料在哪里？」

「打开电视频道第九十八台就可以收看。」

黑川的身影消失在恭敬关上的门后。

文弥拿起遥控器，转到刚才告知的频道。

映在萤幕上的是「人本生活与社会促进协会」的详细幻灯片资料。

画面够大，所以读取文字并不费力。亚夜子与文弥并肩坐在沙发，目不转睛注视接连切换显示的电视画面。

「……姐姐，接下来怎么做？」

看完幻灯片之后，文弥向亚夜子询问今晚的方针。

「这个嘛，先换衣服跟化妆吧。」

文弥叹了口气。

只是叹气，没出言反抗。

「哎呀，今天这么乖？」

亚夜子露出颇感意外的表情对文弥说。不过她的眼睛在笑。

「必须这么做，所以没办法啊。」

文弥以死心的语气回应。

两人用心扮装之后，坐进地下停车场停放的自动车。

亚夜子以染发喷雾将头发与眉毛染成金色，使用金色亮片睫毛膏改变睫毛颜色。包括脸部在内，外露的肌肤打上厚厚的白色粉底，双眼戴上深蓝色的隐形眼镜。加上她五官原本就明显，看起来很像白人或白人混血儿。

文弥这边则是一如往常，戴上鲍伯头假发并以口红、腮红、眼线、睫毛膏与眉笔上妆。

两人的服装是衣摆外露的女用上衣搭小外套，以内衬增添份量感的裙子，不透肤的花纹裤袜以及高筒运动鞋。亚夜子与文弥都是同样的搭配。

只不过，两人的差异在于文弥裙子及膝，亚夜子的裙子只到膝上十公分。此外文弥脖子围了领巾。

陪着来日本玩的外国朋友上街夜游的女高中生——可说是这种感觉吧。这种组合在东京并不稀奇。

「黑川先生，久等了。」

就算这么说，至少亚夜子不想连讲话都假装是外国人。

「夜大小姐、暗大小姐，要去哪里？」

坐在驾驶座的黑川，换成像是有人计程车司机的服装。自动车看起来也像是接送专用的出租车。

在公共无人计程车普及的都市区域行驶的有人计程车，大致都兼任观光导游。行人看到路边停着只有司机在车上的自动车，也倾向于擅自认定「应该是在等乘客回来」。

「避免夜长梦多，要不要突袭小西教团的总部？」

黑川说着笑了。

「先打击教团调度武器的管道。」

如果这时候采纳黑川的建议，回到住处应该会被训一顿吧。文弥没采用这个做法。

「教祖小西有几个难解的疑点。查出她怎么对信徒洗脑之前，最好不要下手。」

亚夜子接续文弥的话语这么说。

「遵命。」

这段补充在黑川心目中是满分。他满意点点头，让自动车起步。

黑川将自动车停在池袋闹区相当外围的地点。这个时间人潮也不少，却隐约覆盖着外行人难以接近的气氛。熙攘的人影也大多是「游手好闲」的模样。

「这里是……？」

亚夜子仰望对向车道另一侧并立的华厦，以疑惑的语气询问黑川。刚刚才看的幻灯片资料，没有关于这附近的记述。

确实是多少带点危险气息的区域。但也仅止于寻求刺激夜游的少女也敢闯入的危险程度。

如果是暗中进行枪炮炸弹交易的场所，会洋溢更正统的犯罪气息，不然就是表面上丝毫嗅不到犯罪的味道，肯定是这两者之一。至少亚夜子与文弥以往出任务的目的地尽是这种场所。

「今晚的目的是摧毁小西教团调度武器的管道对吧？」

「我不认为光是今晚就能完全摧毁。」

对于黑川试探般的反问，文弥以不是滋味的声音与符合外表的语气回答。

「为此该怎么做？」

黑川继续发问试探。

他担任文弥的辅佐与随从，同时也肩负教育的职责。

「袭击保管库，抢走所有武器怎么样？」

「虽然正确，但这是截断组织内部调度管道的方法。夜大小姐的意见是？」

「压制交易对象就好吧？看要重创到没办法做生意，还是威胁他们断绝和教团的交易，这样教团就无法取得机关枪或炸弹这种严格取缔的武器吧。」

「您说的没错，不过这样很费工夫。因为走私武器的业者不只一两家。」

并肩的亚夜子与文弥一起沉思。

「我认为两位都想得太复杂了。」

黑川的建言使得亚夜子灵光乍现。

「让教团那边没办法买武器就好？正确做法是抢走交易用的现金吗？而且教团的金库在这附近对吧？」

「夜大小姐，真漂亮的回答。」

亚夜子露出开心的笑容。

「可是就算抢走他们手头的现金，他们也不会因而失去资金吧？」

文弥变得有点不高兴，出言反驳。

「我想他们应该也有存款，有托管的有价证券，或是应急用的金银珠宝。」

「黑市交易的武器，没办法用记名式的电子货币或支票购买喔。银行汇款与信用交易则是完全不考虑。」

不过黑川的反击令文弥语塞。

「黑市交易能使用的是现金、无记名式的现金卡、金币或是金条，而且这些都必须以实物的方式备妥在手边。」

亚夜子代替沉默下来的文弥，回应黑川的说明。

「换句话说，抢空金库就能妨碍交易？如果为了填补失去的资金而提领高额存款或是大量卖掉有价证券，会被金融或税务当局盯上，这样某方面来说也能牵制教团……是这个意思吗？」

「一点都没错，夜大小姐。」

「知道了。那么事不宜迟，小暗，出发吧。」

「……黑川，教团的金库在哪栋大楼？」

文弥克制不甘心的情绪，询问黑川。

黑川不是以教师的表情，而是以部下的表情回答这个问题。

◇　◇　◇

反魔法主义团体的代表人小西，即使在星期日也不会休假。团体成员（信徒）不少人是星期一上班到星期五的公司职员，所以星期日反而比较忙。此外也有某些业种的职员在平日放假，所以到头来她没有固定的休假日。

只不过在今天的五月二十日星期日，小西就算休假也会被叫到团体总部吧。

——池袋的事务所遇袭，秘密金库的内容物全被抢走。

早上降临的这个坏消息，使得她在代表室头痛不已。

遇害的秘密金库保管的现金与无记名式现金卡，是用来购齐非法业务所需的武器与装备。现金这部分，USNA的美金与大亚联盟的人民币比日币多。因为走私业者喜欢能在自己国家使用的小额纸钞。

现金在通货供给量所占的比率下降，不是日本特有的倾向。不，日本普遍以无记名式现金卡补足现金，若是加入这个要素，日本的现金比率在主要国家之中可说是比较高的。

要准备大量的USNA美金或大亚联盟人民币并不容易。小额纸钞更不用说。

由自付型支票（银行以自己为付款人开出的即期支票）衍生出不必背书，无记名也无期限的现金卡比较容易取得，但是比较不被外国买方接受，而且以匿名性来说还是不如现金。

在填补遭窃的现金之前，采购武器难免变得困难。

（究竟是谁……）

不知道袭击犯的真实身份也是头痛根源。

池袋的事务所暗藏高额现金，因此戒备森严。如果深夜还有很多人会引人起疑，所以常驻的警卫仅止于两人，不过以防盗监视器为首的警备机器层层设置，多到「需要这样吗？」的程度。

保全设备没有损毁，也没有被瘫痪。以结果来说却完全没派上用场。

监视的警卫与赶来的警卫都遭受不明攻击，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就昏迷，监视器只录下满是杂讯的影像。即使尝试使用影像解析软体，也连入侵事务所的人数都查不出来。

不知道抢匪的目的，也激发她的不安。

那间事务所本来是用为无头龙的秘密据点。本国组织毁灭之后，这个秘密也没曝光。金库也是连同内容物从无头龙东日本分部继承过来的。

「人本生活与社会促进协会」和池袋事务所的关系，连警察也不晓得。小西对此有自信。昨天的袭击来自教团敌对势力的可能性肯定极低。

单纯是抢匪凑巧得知秘密金库的存在？

不过那种做法实在不像是普通的强盗。

手法不算俐落，反倒是凭蛮力强行抢劫。

不过这股「蛮力」非比寻常。

无法以一般的机械技术说明。从这方面来看，很可能是魔法。

但是侦测魔法的感应器没反应。没发出线上警报，内建的储存装置也没留下记录。

无头龙是以魔法为武器的犯罪结社。使用魔法师当原料的「增幅器」是无头龙的重要商品，使用魔法师为主体的「施法器」是组织的王牌。

小西自己不是魔法师，所以没有使用魔法所需的知识。但她拥有交易商品的相关知识，知道即使是魔法也有做得到与做不到的事。

例如本次目标——司波达也的「护卫」分解炸弹的魔法，应该是消除引爆装置零件之间的摩擦力。固定引线的螺丝是以摩擦力和螺丝孔固定。只要中和摩擦力，以螺丝锁紧的零件就会因为重力或振动自然分离。没目睹炸弹解体现场——只听报告的小西这么认为。

防盗监视器的杂讯，当成光线经由魔法产生漫反射就姑且说得通。不过，既然以电脑都无法复原影像，让光线反射失控的魔法想必相当强力，难以想象瞒得过侦测魔法的想子感应器。

魔法愈强，就愈无法隐藏使用的痕迹。这一点和物理现象相同。将能源变换为「工作」的时候，会产生和「工作」无关的多余热能，同样的，行使魔法的时候会产生多余的想子波。魔法效力愈强，附属产生的想子波也愈强。想子感应器可以捕捉这种想子波，侦测魔法的使用。

即使不是魔法师，使用适当的机械技术一样能得知有人使用魔法。魔法可以说正因如此才获准存在于这个社会。

如果使用魔法完全不留痕迹，魔法师以外的人完全无法侦测到有人使用魔法，魔法师就能毫不受限对魔法师以外的普通人进行完美犯罪。

正因为普通人也有方法得知有人使用魔法，所以不必害怕社会秩序因为完美犯罪而瓦解，可以容许魔法存在。

就算使用魔法，也无法实现完美犯罪。这是魔法背负的极限之一。

如果昨晚的强盗没被感应器侦测，使用了不会被拍下身影的魔法……

将会推翻魔法相关的常识之一。

而且如果这名袭击的犯人，是想阻止司波达也暗杀计划那一派的魔法师……

——思考到这里，小西在办公桌前摇头认定「不可能」。又不是现代被「夸大」的传说——四叶一族，她认为不可能有魔法师能够不留任何痕迹使用魔法。

防盗摄影机没拍到东西，肯定是使用某种魔术诡计。警备系统是机械，那么没道理骗不了机械技术。比其当成某人使用超越人智的魔法，这种推测合理得多……

比起确认强盗真实身份，小西决定先解决当前的问题。

非法业务暂时只能以手边的武器应付。司波达也的暗杀计划，也必须放弃雇用外部专家吧。

此外，反魔法主义团体「人本生活与社会促进协会」今天还有一件重大工作等待处理。小西集团主办的国会门前示威游行。以示威方式和警察起冲突之后，也预定接受媒体采访。

现在没空叹息。

小西再度摇摇头，切换心情。

◇　◇　◇

五月二十日，上午十一点半。

有希站在通往国会议事堂街道的人行道。

小西教团主导的示威游行队伍，即将通过前方的道路。媒体的现场直播车已经在道路两侧预备。星期日中午，应该会有许多人收看现场直播的新闻。可说是市民团体打响名号的绝佳机会。

另一侧部远处的国会门前，机动部队已经在待命。不能说这是过度警备。上上星期也是，示威部队企图入侵国会，和警察爆发混战。推测他们不是真的要占据议事堂，是为了向媒体宣传才进行这场表演，但是警方基于立场不能不阻止。

有希不必等太久。示威队伍按照预定时间出现了。配合全国网路新闻的时段登场。

和往昔一样举牌与拉布条，喊着批判魔法危险性的口号行进。唱和的声音称不上整齐划一，反而营造出「草根性」的气息。

参加游行与看热闹的人数，都比有希预料的多。跟着喊口号并且从人行道加入示威行列的人影，不知道是暗桩还是自主加入。

示威游行队伍纪律不严谨，便于让有希进行接下来的计划。她一边配合游行前进，一边伺机潜入队伍。

示威队伍抵达国会议事堂门前没多久，机会来临了。

站在队伍前头的年轻人们，放声怪叫冲向警察行列。青年们的体格与行动都各不相同，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受过训练。如果这是演出来的，他们应该能在好莱坞当临时演员吧。

警队举起防暴盾牌对抗示威队伍的突击。失控的年轻人们只是各自冲过来。光是维持阵型举盾不留空隙，就可以轻易挡下冲过来的年轻人。

冲向警队的年轻人不只是男性。年轻女性约三成。虽然是不起眼的轻便打扮，但是没蒙面，适合五月后半中午时分的清凉服装也藏不住性别。

言论自由没有男女之别。即使是稍微脱离「言论」范畴的事态，虽然不乐见，却还是不分性别平等发生。

但是并非不会因而产生弊害。

在这里也因为脱离范畴而发生悲剧。

在旁人眼中，不知道这是偶然还是预谋。或许连当事人都不知道。如果身在受害的一方更不用说。

二十岁前后的激动女性，撞向透明的防暴盾牌。

体格不错的青年随后冲过来。

青年像是要踩在女性背上，企图抓住盾牌后面的警察。

女性被压在盾牌上，表情痛苦扭曲。

透明材质的防暴盾牌，让警察目睹她的痛苦。

但是警察支撑盾牌的手没放松。要是他在这时候放松力气，前列将会被突破，和示威队伍的激进分子爆发混战。

夹在青年与盾牌中间的女性，像是昏迷般无力倒下。

陆续从后方冲过来的青年，被女性的身体绊到脚，踩踏她的躯体。

有希在这时候冲进示威队伍。

她扭动娇小的身躯，钻到和警察产生冲突的示威队伍最前列，蹲在倒地的女性身旁。

被激动情绪附身的书生型青年，想以有希当踏台扑向警察。

有希连忙发动身体强化的异能，以过肩摔的要领，将想踩她的男性身体往上顶。

青年落在警察头上，有希看都不看他一眼，将女性身体往后拖。

钻出冲突现场之后，其他女性跑了过来。有希抱着女性两侧腋下，赶来的两人各抓住一条腿将这名女性抬起来。这种抬法对有希的负担是另外两人的两倍，但有希没说什么，和抬脚的女性们合力将伤者运到人行道。

三人将女性放在人行道。她痛苦呻吟，看来没完全昏迷。

新闻播报员带着摄影机接近过来。有希将头上棒球帽的帽檐压低。大概是隐藏长相的动作反而引起注意，摄影师想以镜头追踪有希，却被播报员叫住，将摄影机朝向伤者。

同样在示威队伍里的女性围过来照顾伤者。有希和她们保持约三公尺的距离以免碍事。

「……哈啰，小姐……有听到吗？」

有希听到一个有点客气的呼叫声。

看来是在对我说话。有希如此判断，整个人转向对方。

「什么事？」

有希刻意以和善语气回应，她视线前方推测约二十岁的大学生女性随即松了口气。

「谢谢你救了莉子。」

「你说的莉子小姐……是那位？」

有希看向在媒体群围绕之下接受照顾的伤者，向她搭话的女性回答「嗯，对」点点头。

「是你的朋友？」

「算是朋友吗？姑且认识。」

从她没待在伤者身边的事实，就隐约知道两人交情没那么亲密。

即使如此，她还是独自来向有希道谢。真是个大好人……有希心想。

「我是哈娜。你不是会里的人吧？方便告诉我名字吗？」

「夏〈Natsu〉。」

被问到名字，有希以识别代号「Nut」的发音编个假名自称。

「因为看不下去。」

然后她补充这句话。因为她从哈娜的话语听出「明明不是会里的同伴，为什么要救她」的疑惑。

「这样啊。谢谢。」

「别客气，这不是需要道谢两次的事。」

有希基于接近目标对象的需求，能够熟练使用客气或正常的说话方式。现在她注意自己说话时要扮演十几岁的劳动少女。

「不，没那回事喔。」

推测是大学生的哈娜，即使不觉得这样的有希平易近人，但好像解除戒心了。说话变得不拘谨，肯定是以为有希比她小很多。

「我们即使目睹莉子的惨状也动不了。只有内心想着必须救她，身体却不肯动。我觉得你很了不起，好尊敬你。」

「不……」

有希害羞不是装出来的。如此直接的称赞，她适应不来。

「因为我心态上也和各位一样。」

即使如此，也确实没忘记预定要说的台词。虽然步骤有点改变，但有希的目的是潜入小西教团，必须强调自己站在同志的立场。

「果然吗？」

哈娜这名女性的反应高于有希的期待，上钩的样子超乎预料。她满脸笑容，一副随时会抱过来的样子。

「我们是同伴！」

教团的人不可能都这么友善。有希如此警惕自己，克制自己差点偏向乐观的心态。

哈娜缺乏戒心，让人觉得她毫无心机，肯定是天生的个性。这是有希身边没有的类型，不过她从书上得知这种性格的人在世间存在着一定的比例——为了有效率地接近目标对象，不只是经验，知识也是不可或缺。

「小夏，稍微聊聊吗？」

「小……小夏？」

不过即使心态上做好准备，这么装熟也超乎预料。有希不禁大喊。

「……不能这样叫？」

「啊，不，叫我小夏没关系。」

「太好了。」

多亏这样，她落得必须慌张补救，不过看来不必重新布局了。

「所以，要聊聊吗？」

「我不介意，但是溜出去没关系吗？」

能亲近教团成员正中有希的下怀，但是过于随便接受邀请感觉很突兀。有希露出犹豫的样子就是基于这份担忧。

「游行？没问题没问题。因为已经杠上警察了。除了莉子好像也有别人受伤，今天已经解散了喔。」

「既然这样的话……」

「说定了！走吧！」

有希被哈娜拉着手，前往厢型电车的地下车站。

◇　◇　◇

哈娜带有希前往青山的一间咖啡厅。晚上大概会变成酒吧。吧台后方墙上并排威士忌或白兰地的酒瓶，还有啤酒杯、白兰地杯与小酒杯。

可惜不是教团总部，但有希在内心轻声说「没办法从一开始就这么顺利吗……」安慰自己。

哈娜好像是这间店的常客，和现今逐渐罕见的女服务生亲切打招呼。说不定她也是在这里打工的一人。

（应该不是教团的秘密据点吧……）

太心急了。有希在内心自嘲。

「怎么了？」

「我很少来这种店，所以……」

有希连忙随口瞒骗过去，同时警惕自己「绷紧一点」。

「啊哈，确实有点复古也不一定。」

哈娜说着，和刚好来点餐的服务生相视而笑。

哈娜点了果汁，所以有希也跟着点。有希不敢吃苦的食物，但酸的食物就没问题。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

哈娜稍微端正坐姿，所以有希也挺直背脊到不拘谨的程度。

「我的名字是山野哈娜。其实山野花娜的发音才正确，但我嫌麻烦所以自称哈娜。」

有希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

「我是菲律宾的混血儿。在这个时代不稀奇吧？」

哈娜见状笑着补充说。

有希不好意思般看向下方。

不是因为对混血儿的有色眼镜表露在脸上，是被外行人看出表情而感到丢脸。

但是一直低着头会变得尴尬。有希急忙重整心情扬起视线。

「我是……」

「啊，不用了不用了。」

有希想回以自我介绍时，哈娜摇手打断她说话。

「我自报全名，是因为希望你听我说明。随便把自己的私人情报告诉陌生人，大姐姐我不以为然喔。」

「居然自称大姐姐……哈娜小姐，你和我年纪差不多吧？」

就有希看来，哈娜二十岁左右。肯定没有年长到能自称是人生的前辈。

「咦？我今年二十一岁喔。」

哈娜的年龄正如有希的推测。

「小夏大概十五岁吧？」

所以，误会的是哈娜。

「我十九岁。」

「咦咦？」

有希自觉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也知道现在的妆扮藏起刚强的一面，所以看起来应该比平常还小。

——不过就算这样，你也惊吓过头了吧？

有希忍不住想这么说。

「对……对不起！」

大概是真心话又写在脸上，哈娜连忙向有希低头，还在脑袋前方合起双手。

「不……我不在意。」

其实非常在意。

但为了完成潜入教团的目的，不得不这么说。

有希在内心叹气。

第二卷 [7]

『一般民众对魔法师怀抱不安，希望各位国会议员也理解这种心情。魔法和枪或炸弹一样能轻易取人性命。是否使用魔法也端看魔法师的心情决定，我们一般民众对此无计可施。』

——不过以维持治安为首，魔法被利用在现代社会的各种场所。

『现代的社会生活不需要魔法。只要没人用魔法做坏事，也不需要任用魔法师当警察。魔法是危险的力量，既然现代的科学技术无法禁止魔法的使用，魔法师和一般民众为了彼此着想，应该住在不同的场所。』

——意思是政府应该设立魔法师专属的居住区吗？

『是的。一般民众和魔法师住在同一座城市，对于一般民众来说会成为强大的压力来源，进而不会善待魔法师。这对于彼此来说都是一种不幸。』

——小西小姐，谢谢您。

接受无线电视台的访问之后，小西回到教团的代表室，吩咐暂时不准任何人进入。

国会议事堂前面，示威队伍和警队持续发生冲突，但小西对后续发展没兴趣。警民冲突成为实况转播新闻，她的团体成为茶余饭后话题的时间点，目的就已经达成。再来只要等待访问内容按照预定在晚间新闻播放。

在室内独处的小西，拿起立在办公桌上的平板装置。

「那么……要用谁呢？」

开启团体成员的名册，依序审视整理为一人一页的资料。

「上次都是男性所以失败……那么这次试着使用只有女性的攻击队吧。要仔细『调整』。」

小西挑选五名年轻女性，命令秘书要她们晚点到研讨室集合。

◇　◇　◇

带有希到咖啡厅的小西教团成员——女大学生山野哈娜，在闲聊一小时之后终于进入正题。在冗长的闲话家常中，有希得知她是这附近大学的三年级学生。

「小夏为什么讨厌魔法？」

「因为……」

有希的踌躇只是装出来的。她预定立刻说出预先准备的理由回答。

「以我的状况……」

但在她开口之前，哈娜先说起自己的心情。

「果然是因为害怕吧。去年横滨事变的纪录影片，你看过吗？」

「没有……」

有希摇头回应，同时在内心纳闷。去年秋天，大亚联盟发动的横滨侵略事件。当时的战斗因为包含许多军事机密，所以战斗过程的影片肯定没对外公开。

「会里有，晚点放给你看。前提是你不怕看血腥场面。」

「……会血腥吗？」

有希基于职业特性，看见肢解影片或焦尸照片都面不改色。不过依照有希的印象，一般女性大多不敢看。有希将这一点放在心上，装出蹙眉的表情。

「嗯，血腥。活生生的人啊，砰～～的一声爆炸，血喷得周围都是。」

「…………」

但是听到这段说明，她开始觉得不需要假装了。

「还有，人的眼睛像是烤鱼一样慢慢变白混浊。啊，光是回想就开始不舒服了。」

哈娜一边这么说，一边面不改色将圣代送入口中。

反倒是有希逐渐没食欲。

「是没错啦，就算不是魔法师也会杀人，不过顶多是刺死或掐死吧？不会像那样杀人吧？」

曾经和恶劣嗜好的惊悚杀人魔上演厮杀戏码的有希，在内心说着「就错了」否定哈娜。不过当然没说出口或写在脸上。

「虽然对不起那些使用魔法的人，但是能够轻易毁掉人类的他们住在相同的城市令我发毛。要和这些人一起生活，我实在无法忍受。」

哈娜的双眼昏暗发直。

看着她的眼神，有希心想：「应该不只这个原因吧。」

◇　◇　◇

最后有希同意「魔法师很恐怖」这个看法，得以被带到「人本生活与社会促进协会」总部。

小西教团的总部在青山前往涩谷的途中，沿着青山通稍微往里头走的某处。

即使是副都心的一等地段，道路却很窄，周围都是矮房子。大概是没列入再开发计划，残留着战前（第三次世界大战前）的街景。一栋华厦矗立在其中，窗户极少，水泥墙外露。

（这里就是敌方的大本营吗？）

小西教团成立至今不到一年才对。前身应该是别的团体，自从小西成为代表（夺下代表的宝座）只经过六个多月。虽然没面对大马路又是中古屋龄，她却在这短期间内在东京副都心拥有一栋大楼。如果不是有力人士在背后撑腰实在无法想象。

（哎，不过处理幕后黑手不是我的工作。）

有希在内心厚脸皮放话，表面上装出有点提心吊胆，像是年轻女孩被带到陌生场所时会表现的态度，仰望教团总部。

「放心，不是什么恶质的新兴宗教。」

哈娜笑着拉有希的手。

有希没违抗，跟着哈娜穿过大门。

◇　◇　◇

「看来顺利潜入了。」

有希潜入小西教团总部时，道路转角有个人影注视她的身影。

虽然是打扮花俏的美丽少女，却不知为何完全不引人注目。

存在感异常稀薄。

并不是看不见，不过即使她的身影映入眼帘，大多数的人也只把她当成风景的要素之一吧。别说事后想不起她的长相，即使是她位于该处的事实，肯定也几乎没人记得。

少女不是平常就像这样不被注意，一般来说反倒显眼。这是她——黑羽亚夜子蓄意这么做，是她的魔法造成的。

亚夜子并非凑巧位于此处。她从国会议事堂前面就一直在跟踪有希。不是预先和有希说好。有希没察觉亚夜子跟踪。有希绝对没掉以轻心，但亚夜子的魔法技高一筹。

「不过，有点扫兴。原本期待会带我到秘密据点，却是一般对外公开的总部。」

亚夜子不是轻声自言自语。她的耳朵戴着通讯机——行动终端装置的语音通讯元件，线路和文弥连接。

「别入侵吧。我想应该不难入侵，不过听完有希的报告再行动也不迟。对吧？」

亚夜子瞬间看向吞入有希的大门，背对教团总部大楼。

「嗯，我今天就此回去。那么，饭店见。」

一边走一边说话的亚夜子，就这么戴着通讯机关机。

◇　◇　◇

「哎呀，哈娜小姐。这位是？」

进门旁边的透明隔间是事务室，开了一个长方形的小窗口。哈娜带有希进来时，里面一名不到四十岁的女性向她搭话。

「她是夏小姐。她好像对我们的活动感兴趣，所以我带她来参观。」

「这样啊。」

事务室的女性虽然继续坐着，却向有希露出亲切的笑容。

有希脱下棒球帽鞠躬致意。

「请慢慢参观喔。如果哪里不懂请不用客气，尽管问哈娜小姐或是我们。」

窗口女性说完，坐在她后方年纪差不多的男性接着说。

「代表在房间，说不定可以听她说几句话。」

「那太好了！」

哈娜发出愉快的声音。

「小夏，我们立刻过去吧。」

有希企图潜入教团，是为了查出教祖洗脑的秘密。能见到小西是求之不得，但是刚潜入就接触目标对象，再怎么说也进展太快了。

「那个，突然拜访不会造成困扰吗？」

有希个人希望先逛建筑物内部一圈，确认逃走路线再说。

「不会突然喔，因为要先去秘书那里。如果不方便，秘书会代为告知，所以不用担心。」

但是哈娜没听进去，牵起有希拉着走。

不得已，有希跟在她身后。

「哈娜小姐。」

「嗯？什么事？」

为了尽量争取时间作好心理准备，有希挤出这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因为在交谈的时候，脚步无论如何都会放慢。

「刚才不是用姓氏，是用名字叫你耶。」

「大家都这样喔。」

「大家？」

不过这个疑问没能争取到时间。

「会里基本上不用全名。这是个人情报对策。」

「在组织里吗？」

「反对和使用魔法的人共存，就某种意义来说不就是违抗政府的方针吗？民间企业之类的就算了，要是被公所找碴很不好受，所以要尽量难以让人辨识身份。」

「可是哈娜小姐，你对我……」

不就是以全名自我介绍吗？有希的这个疑问自然脱口而出。

还是说「山野」是假名？有希自己是谎报名字，但她感觉不出哈娜在说谎。这让有希感到混乱。

「啊哈哈，没关系没关系。毕竟是我邀你过来的。而且……」

「……而且？」

「你救了莉子对吧？当时要是继续那样下去，我真的觉得会很严重。莉子不是我的死党，但姑且是朋友，要是对朋友见死不救，我想我这辈子都会睡不好。」

——是这么一回事吗？

有希抱持质疑态度。说到和她交情最好的人就是鳄冢，但她确信自己依照状况应该会轻易抛弃鳄冢。有自信不会因而犹豫不决。即使反过来被鳄冢抛弃，有希也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过于怀恨在心。

点头之交因为意外而丧命，而且不是自己害的，自己却因而后悔一辈子，有希无法理解这种心理，甚至觉得荒唐……只不过，内心一角也隐约觉得「羡慕」。

「——没变成这样都是多亏你，所以我觉得应该以自己真正的名字道谢……啊，是这间。」

哈娜停在一扇门前。比起一路上看见的其他房间，唯一的差异就是门上写着「代表室」。

「打扰了～～」

并不是透过对讲机说话，里面应该听不到。哈娜大概只是心情上打个招呼，按下电动拉门的开关。

没上锁。薄薄的门轻易开启。

（真普通。这扇门甚至没隔音功能。）

有希觉得扫兴。

后方还有一扇门，一名年长女性坐在门前的办公桌打字。这名女性大概是小西的秘书吧。

「哎呀，哈娜小姐。这位是？」

秘书抬起头，说出和门口女事务员完全相同的话语询问。

「来参观的夏小姐。我想让她见代表一面。」

对方年纪比较大，而且地位是代表的秘书，哈娜的谴词用句却没大没小，连有希都觉得不以为然，但秘书看起来没有坏了心情。说不定这个教团内部不太在意阶级秩序。有希这么心想。

「哎呀，这样啊。」

秘书的容貌真要说的话给人严厉的感觉，却露出颠覆这层印象的亲切笑容。

「是夏小姐对吧？欢迎来到『人本生活与社会促进协会』。请稍等，我问代表是否方便。」

秘书拿起复古的话筒，轻声说起话来。

「……好的，知道了。」

她放下话筒，朝哈娜与有希投以甜美的笑容。

「代表说可以见面。请进。」

「秘书小姐，谢谢你。小夏，走吧。」

哈娜拉着牵到现在的有希，走向后方的门。

「那个，谢谢您。」

有希向秘书微微鞠躬致意，从她前方经过。

◇　◇　◇

『哈娜小姐带人来参观，希望能见代表一面，您意下如何？』

「让他们进来。」

对于秘书的询问，小西几乎是立刻答应。

参观者原本就尽是对魔法有反感或厌恶感的人，所以大部分都是直接入会。若是见过小西，几乎百分之百会成为新会员——也就是信徒。所以她只要时间方便都会直接招呼参观者。

而且山野哈娜是挑选派去刺杀司波达也的五名刺客之一。虽然不到必须讨好的程度，却不能过于随便应付。

小西遥控打开门锁。

门把几乎在同一时间转动，门随着「打扰了」的声音开启。

入内的是山野哈娜，以及身高约一五○公分，拿着棒球帽的少女。

推测约十五岁的少女，使得小西一瞬间不禁睁大双眼。

她立刻露出亲切笑容，对有希说声「欢迎你」。

小西在这张笑容底下感到极度惊讶，忍着不放声欢呼。

小西对这名少女没印象。

但是小西知道，她不是普通女孩。

虽然巧妙隐藏，但少女释放的气息，和以前在无头龙见过的武斗专家一样。

「哈娜小姐，你辛苦了。我晚点也有话要跟你说，可以在研讨室等我一下吗？」

「好的。可是……」

「我想亲自向夏小姐说明我们的会。」

「……知道了。」

哈娜稍显犹豫，小西藏起不耐烦的心情看着她。

「小夏，我先离开。如果时间配合得上，晚点见。」

小西压抑急切的内心目送哈娜离开房间，以「终于……」的心情朝有希露出笑容。

「坐着聊吧。可以请你过来吗？」

小西打开不同于出入口，看起来只像墙壁的另一扇门，邀有希进入只能从这个房间进出的会客室。

◇　◇　◇

（这家伙就是小西吗……）

面对第一次直接见面的目标对象，有希在戒心涌现的同时暗自呢喃。

表面上是普通的「阿姨」。虽然仪容整洁，但卸妆之后肯定连「姑且算是美女」都称不上。

然而，她的「眼睛」非同小可。

刚才小西看着她，像是察觉什么般睁大双眼，立刻以亲切笑容的面具隐藏起来。

刺激有希直觉的，不是这种老掉牙的演技。

小西的目光非比寻常。

（邪眼或魔眼之类的吗……？）

只以视线就陷人于不幸。感觉透过小西，看得见她背后有着这样的魔女身影。

小西赶走哈娜（有希早就知道小西嫌哈娜碍事）之后，说着「坐着聊吧」，操作办公桌上的遥控器。

左侧墙壁的某部分发出细微声音迅速平移。

是暗门。

（完全看不出来……）

如果有希是外行人，应该只会眼神闪亮心想「好厉害」吧。

但有希是职业杀手。这个机关只可能是非法用途，她无法单纯称赞。

小西带领有希进入隐藏的房间。

有希内心高声响起「不能进去那个房间」的警报声。

但她无视于自己的直觉，跟在小西身后——事后回想起来，有希应该在这个时间点就中了小西的道。

和没摆什么物品的代表室截然不同，可以称为秘密会客室的这个房间披着古色古香的气息。

墙上是古董的钟摆时钟。

灯光是黄光的间接照明。

椅子不是长沙发，是铺坐垫的摇椅。

圆桌是桃花心木的厚重色调。

地上铺着长毛地毯。

是令人不禁联想到黄昏时分的房间。

小西坐好之后，邀有希坐在椅子上。

有希坐在小西的正对面。

摇椅轻轻摇动。不过坐起来比想象的还要稳定。椅面是木制的，多亏坐垫所以不觉得硬。没有窗户的这个房间，外部的光线与声音都进不来。

安静的空间。

隐约听得到钟摆摆动的规律声音。

——滴，答，滴，答。

大概是因为过于安静，所以时钟的声音萦绕在耳际。

——滴，答，滴，答。

然而不知为何，不会觉得碍耳。

「请用。」

小西上半身前倾，将茶杯放在有希面前。

杯里飘出浓烈的香气。

「是花草茶吗？」

「是的。因为我不太喝含咖啡因饮料。不喜欢的话，我准备别的饮料吧。」

「不，我会喝。」

「这样啊，太好了。」

有希对毒物几乎拥有完美的抗性。即使是号称无味无臭的药物，有希经由身体强化变得敏锐的嗅觉也大致闻得出来。

有希悄悄发动自己的异能，以这个状态将脸凑向花草茶。冒出的蒸气里，没有她所知的药物味道。

小西与有希同时拿起茶杯喝茶，同时将茶杯放回桌面。

不经意觉得精神正在放松。敌人当前这么做不是好事，但在感觉不到危险进逼的状况，要提高紧张感并不容易。

「重新欢迎你来到『人本生活与社会促进协会』。」

小西注视有希的双眼。

有希无来由地认为移开目光很失礼。

「那个，我只是来参观的，还没决定入会……而且我还要工作，不像学生抽得出时间。」

「我知道。我不会强迫你入会。因为我们不是这种团体。」

「……不好意思。」

有希的话语与态度都只是装出来的。但是不知为何，有希内心开始对小西感到愧疚，觉得过意不去。

有希想低头，但这个动作以不完整的形式结束。

她无法从小西的视线移开双眼。

——滴，答，滴，答。

规律的钟摆声。确实传入耳中的这个声音，有希无法不去注意。

有希在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开始配合这个节奏微微摇动椅子。

「没关系。光是你感兴趣，我就很开心了。」

小西将花草茶送入口中。

有希也像是照做般，拿起茶杯喝茶。

小西拿起茶壶，为有希放回桌上的茶杯补充花草茶。

花草的香气扩散到室内。

「我们这个协会，世间称为『反魔法主义团体』。」

有希就这么和小西四目相对，点了点头。

「确实，我不否认在某方面想限制魔法师的权利。但是对于没有魔法的普通人来说，魔法和枪或炸弹一样恐怖。」

有希不发一语，也没附和。

「市民禁止持有枪枝。因为对于市民来说很危险，所以持有枪枝的权利受到限制。禁止危险物品。这是从以前就理所当然进行的管制。」

——汽车使用不当会成为凶器，却没从社会排除。

这种想法浮现在意识，但有希不知道是否能拿来反驳。

「魔法造成人们的威胁，必须禁止使用，这是市民理所当然的情感。魔法不是也应该和枪枝一样禁止吗？」

有希默默点头。但她没察觉自己点了头。

「不过，魔法师不会和魔法切割。现在的技术没办法完全禁止魔法。」

有希所坐的摇椅，摇动力道愈来愈小。

「所以为了创造出市民不必畏惧魔法的社会，只能另外设立魔法师的居住区域分开居住。」

「…………」

「要让魔法师从我们居住的城镇消失。」

有希的椅子静止。

「必须让魔法师消失。」

「让魔法师……消失……」

「没错。要除掉魔法师。」

「除掉……魔法师……」

有希以毫无起伏的语气复诵小西的话语。

自主意志的光芒，从有希的双眼消失。

相对的，小西的双眼如今洋溢藏不住的诡异光芒。

邪眼。以视线操作对方意识的异能。

可惜她的这个能力不上不下。必须并用催眠术的手法，否则无法夺走对方的意志。所以她不是BS魔法师，甚至不被认定是先天性的特异魔法技能者。

没被认同是魔法师的一员。

然而小西的异能不是以拥有催眠效果的闪烁光谱投射到对方网膜的魔法，不是这种假的「邪眼」，是以视线为媒介影响对方意识的真正邪眼。

有希一直充分提高警觉。

然而昏暗的房间、规律的声音、引人入睡般摇动的椅子、放松紧张的香气，周到的舞台装置将有希拖入其中，使她中了小西的计。

被小西的邪眼吞噬。

「『夏』这个名字应该是假的吧。」

小西收起亲切的笑容，以主人质询仆人的语气询问有希。

「本名跟职业是？」

「榛有希。职业是杀手。」

「经验大约多久？」

「职业杀手的资历是五年。」

小西嘴唇浮现邪恶的笑。

第二卷 [8]

「我回来了。」

「姐姐，欢迎回来。真晚耶。」

如文弥所说，亚夜子回到饭店的时间接近傍晚。

「亚夜子大人，欢迎您回来。」

「哎呀，黑川先生，你也在啊。」

「姐姐迟迟没回来，所以我们在研拟今晚的计划。刚才在做什么？」

对于文弥的询问，亚夜子只是笑了几声，没有回答。

「……哎，算了。」

光是这个反应，文弥就猜想「应该是去逛街了」，但他不想唠叨。

这次的工作是文弥带给四叶家当家的，当家真夜指名实行作战的有希是文弥的部下。亚夜子原本和这个案子无关。

亚夜子来东京是陪文弥过来。就算稍微摸鱼也没道理责备。

「所以，今晚的计划是？」

亚夜子也没有愧疚的样子。这个问题不是用来转移话题，是纯粹感到疑问。

「今晚不是决定要袭击教团的武器库吗？」

依照离开饭店前的讨论，肯定是这么预定的。

「这部分没变更喔。」

「那么，是变更时间？」

「亚夜子大人。」

亚夜子与文弥问答到一半，黑川从旁插嘴。

「什么事？」

「今晚的作战，这边打算只由文弥大人与我们进行。」

「哎呀，排挤我？」

亚夜子脸上没有怒色，表情反倒像是在看好戏。这张微笑很像她的表姑（父亲的表姐）四叶真夜。

「老实说，亚夜子大人的魔法太方便了。要是和亚夜子大人在一起，文弥大人的潜入技能不会进步。」

「哎呀，看来真的把我当成碍事鬼了。」

亚夜子收起笑容睁大双眼。

「小的不敢说您碍事。只是今晚的工作不到我们必须认真处理的程度，也无须劳烦亚夜子大人出手。」

黑川始终以正经八百的态度回答。

「这样啊……我没差就是了。毕竟这次原本就是文弥的任务。」

虽然不到闹别扭的程度，但亚夜子看来不高兴到差点赌气。

「不过想请姐姐去看看有希与奈穗的状况。」

至少文弥感觉姐姐坏了心情，连忙改变话题。

「去看有希与奈穗？」

「我想知道有希潜入小西教团的结果，而且奈穗先前才第一次正式体验。其实应该由我去，但我认为奈穗那边由同性打听比较好。」

「居然说正式体验，文弥，你这说法……」

亚夜子像是瞧不起般斜眼瞪过来。

「这是误会！我没那个意思！」

文弥看来也立刻知道是什么意思，脸红大喊。

亚夜子顿时噗嗤笑了出来。

文弥板着脸注视捂嘴发笑的姐姐。

「……好啦。我帮你去有希与奈穗那边。」

亚夜子一边单手作势擦着眼角（实际上没有泛泪）一边回应。

「只不过，文弥……」

亚夜子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什么事？」

文弥脸上也成为相应的表情。

「千万不能大意喔。因为看起来再简单的工作，都不是能重新来过的训练。」

「——我知道。我不会松懈的。」

文弥没害羞，收下姐姐的这份关怀。

◇　◇　◇

有希上午外出，奈穗闲着没事做。

有希的住处不大。奈穗是能有效运用家庭自动化系统的高科技型侍女，如果是标准的三房两厅。她半天就能完成打扫、洗衣、做饭等所有家事。

（干脆去「工作」会比较好吗？）

不用说，奈穗思考的「工作」可不是家事代劳服务。

是杀手的工作。

（不过，上次的工作到今天是第四天。间隔再久一点可能比较好。而且……）

——老实说，杀人还是很不舒服。

奈穗刚好在思考这种事的时候，告知访客的铃声响了。

「您好，请问哪位……亚夜子大人？请稍候！」

奈穗从大门对讲机认出亚夜子之后解除自动锁，急忙赶往玄关。

「请问……要喝咖啡还是红茶？」

「谢谢。那么，麻烦给我奶茶。」

「遵命！」

奈穗真的就这么一副紧张地从饭厅走进厨房。

话是这么说，但屋内很小，饭厅与厨房只以吧台与吊柜区隔，从饭厅或厨房都看得见彼此。奈穗感受着亚夜子的视线，拼命动着紧绷的手。

奈穗与亚夜子过去不曾直接交谈。对于亚夜子来说，她是第一次见到奈穗。

不过奈穗曾经单方面看过亚夜子。

四叶分家之一——黑羽家的长女。十五岁就在家族拥有顶尖实力的优秀魔法师。四叶本家的帮佣之间传闻她是「当家大人的宠儿」。

最接近下任当家宝座的是现任当家的侄女「深雪大人」。

不过，现任当家最疼爱的是「亚夜子大人」。

在本家工作的帮佣们是这么认知的。

别说交谈，奈穗甚至不曾以侍女身份服务亚夜子，不知道她的为人。

在本家听不到亚夜子的负面传闻。但实际上不得而知。

如果服侍亚夜子出了差错，传到「当家大人」的耳里……

奈穗身为调整体曾经落第一次。现在是所谓的缓刑期间。当家心血来潮就可能「废弃」她。奈穗知道自己处于这种立场。

绝对不能犯错害得亚夜子与「当家大人」坏了心情。奈穗囚禁在这种悲壮又卑微的紧张感。

「请用。」

奈穗好不容易避免双手与声音颤抖，将奶茶端给亚夜子。

亚夜子以优雅动作拿起杯子移到嘴边。

她露出「还可以」的表情，将杯子放回桌上。

总之没被挑毛病，奈穗在心中松了口气。

「奈穗妹妹。」

「啊，有。」

不过，亚夜子亲切加上「妹妹」叫她的名字，是出乎预料的冷箭。

奈穗不由得挺直背脊。

「在这里的工作，怎么样？」

奈穗内心产生疑虑。

——这个问题，是在担心我？

——还是说，这是测试的一环？

「是，属下备受照顾。」

奈穗暂且注意使用无碍的话语回应。

「有希小姐有点懒散，但反而刺激我这个侍女的劳动意愿。」

只以一句话回应可能会被觉得冷漠，所以奈穗拿有希开个小玩笑。

「哎呀！」

看到亚夜子笑逐颜开，奈穗心想「幸好没冷场！」感到安心。

玩笑话确实姑且奏效。或许只是给个面子，但亚夜子露出笑容。

不过，现在安心有点早。

「太好了。所以，另一边呢？」

奈穗表情紧绷。因为刚才解除紧张，所以精神防壁没发挥作用。

「关于杀人，你承受得了吗？能继续当杀手吗？」

逞强与故作平静的技能没运作，亚夜子的话语刺中奈穗裸露的心。

「……没问题。」

奈穗伸出双手，紧捏围裙的裙摆附近。她自己没察觉这个动作。

坐在椅子上的亚夜子，仰望站着的奈穗。

亚夜子以眼神询问「真的吗？」再次确认。奈穗是这么感觉的。

「没问题。能继续。」

奈穗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语气补充这句话。

「奈穗妹妹，可以暂时陪我喝茶吗？」

亚夜子没移开视线，也没叹息，无缘无故这么说。

「啊？」

奈穗没立刻听懂她的要求。

「……啊，好的。」

但她数秒就察觉亚夜子在邀她一起喝茶。

「属下去准备。」

奈穗说完再度窝进厨房。

除了自己要喝的奶茶，奈穗还泡了一壶无糖红茶，和奶精、方糖与先前烤给有希当点心的饼干一起放在托盘端回饭厅。

物品连同托盘一放在桌上，亚夜子立刻朝饼干伸手。

「哎呀，没我想象的那么甜。」

知道有希嗜吃甜食才说得出这个感想。

「有希小姐会在饼干抹果酱。」

「这……」

奈穗的补充说明，使得亚夜子露出傻眼表情。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奈穗心想。

内心因而轻松了些。

奈穗将自己的杯子拿到嘴边缓缓倾斜。

奶茶恰到好处的甜味，稍微平复她的心情。

亚夜子露出像是哄小孩的笑容，看着奈穗的变化。

「奈穗妹妹。」

「是。」

奈穗放下杯子，端正坐姿。

亚夜子笑着对奈穗说「不必拘谨」。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一边享受茶水一边聊聊吧？」

「不敢当。」

奈穗放松过于用力的肩膀。但是姿势不变。

亚夜子也没有继续将时间花在开场白。

「四叶家需要能战斗的魔法师。」

「属下明白。」

「谍报员依然不够，从事非法工作的魔法师，当家大人也想继续充实战力。」

「是。」

「但同时也不想浪费宝贵的魔法天分。」

奈穗头上浮出问号。

亚夜子知道奈穗应该听不懂。

「意思是说，不想把不适合你的工作塞给你，害你白死。」

「…………」

「这里说的『不适合』，包括能力与个性两方面。」

「我……」

「难道说，你以为没能成为暗杀者就会被除掉？没那种事。四叶家很宠自己人喔。」

奈穗低下头，对亚夜子藏起表情。两耳旁边垂下的两条辫子碰触桌面。

「……我有幸能被列为自己人吗？」

奈穗的声音有点颤抖。

「当然。」

亚夜子立刻回应。因为是真心话？还是因为只是嘴上说说，所以不需要思考的时间？奈穗不知道答案。她觉得两者都有可能。

不过，即使只是口头约定，也成为奈穗吐露心声的契机。

「因为，我是不良品。」

亚夜子没有慌张插嘴。

「我以为要是派不上用场……要是没有利用价值，就会被处分。」

「为什么认为自己没有价值？」

「因为我明明是『樱系列』，却无法好好使用魔法护盾。」

「可是奈穗妹妹，听说你能漂亮使用魔法。」

「我能使用魔法。可是……」

「奈穗妹妹，看着我。」

奈穗就这么低着头，亚夜子催她抬起头。

奈穗战战兢兢听话照做。

「奈穗妹妹，记得你擅长中距离的狙击吧？」

「是的……我不擅长让魔法作用于大型物体……」

「但你能使用魔法吧？既然这样，你就有价值。」

「可是，射程距离只有一百公尺的狙击魔法，除了暗杀没有利用价值……」

「即使没有利用价值，也有别的价值。对于魔法师来说，能使用魔法的这个事实才重要。而且魔法是道具，今后要找多少用途都找得到。」

「是这样……吗？」

「嗯。所以说出真心话给我听吧？你觉得自己能继续当暗杀者吗？」

奈穗迟迟说不出答案。只不过，她也没从亚夜子身上移开视线。

亚夜子没急着问出答案。也没以视线催促她回答。

她拿起茶杯，喝一小口奶茶。

这个动作重复第三次的时候，奈穗的声音传到亚夜子的耳里。

「目前……」

亚夜子将杯子放回桌上，和奈穗四目相对。

「还能继续。」

「『目前』『还能』是吧。」

亚夜子低语的同时，假除自动锁的铃声响起。

「有希小姐好像回来了。后续等你解决现在的工作再说吧。」

「遵命。」

奈穗就这么坐着简单行礼回应。

◇　◇　◇

小西的邪眼，对有希植入四个暗示。

——必须杀掉魔法师。

——必须杀掉司波达也。

——明天也要去找小西。

——不得想起小西命令的内容。

具体的指令还没给。为了让洗脑确实生效，小西会间隔一段时间再以邪眼进行暗示，至少重复三次。在洗脑完毕之前，让对方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以免家人或周围的人们起疑。

这显示小西行事谨慎，同时也显示她的能力极限。只使用一次邪眼无法完全支配内心。没达到能当成「魔法」使用的水准。她自己避免意识到这一点，但这成为她对魔法师的自卑感，转化为对于魔法师的敌意——也就是杀意。

小西的邪眼确实不是假的。不是以操作光线的魔法重现，而是真正干涉精神的异能。不过从暗示的完整性来看，这个异能的威力不如冒牌魔法。

如果只进行一次，暗示无法发挥完整效果。由此看来不算是魔法。

「欢迎回来。」

「嗯。」

有希回应的同时，注意到玄关摆着没看过的鞋子。

（谁来了？）

有希是专业暗杀者。对于不速之客的戒心比一般人强。

她到饭厅露面。

「打扰了。」

亚夜子就这么坐着打招呼。

（这家伙是谁？）

感觉在某处见过。有希心想。

（——这家伙……是谁？）

身为暗杀者的个性，不允许有希以「感觉在某处见过」作结。

有希让记性全力运作。

试着回想面前的少女是谁。

回想。

回想。

（……想起来了。这家伙是黑羽亚夜子。）

（文弥的姐姐，黑羽的魔法师。）

（这家伙是魔法师。）

（奈穗也是魔法师。）

记忆连锁苏醒。

（——必须除掉魔法师。）

没有完整封锁的暗示苏醒。

（——魔法师，要除掉！）

「奈穗！」

几乎在亚夜子大喊的同时，奈穗主动倒卧。

银光扫过奈穗身体刚才所在的场所。

奈穗千钧一发躲过有希的刀子。

亚夜子将茶杯扔向有希。

有希轻松躲开。

亚夜子趁机将右手伸向左手腕的CAD。

有希猛踹饭厅椅子。

椅子撞到桌子，桌子移向亚夜子。

亚夜子躲开桌子起身。

CAD的操作中断。

有希跳过桌子。

面对来袭的有希，亚夜子飞扑到地上逃离。

亚夜子在堪称一瞬间的滞空时间操作CAD。

抱住依然倒地的奈穗，发动魔法。

疑似瞬间移动。

这个魔法无法穿透障碍物。

亚夜子和奈穗一起移动到没关上门的饭厅入口。

只是这种短距离移动。

但是不带预备动作的瞬间移动，对于有希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亚夜子发动下一个魔法。

椅子飞上半空中，直接命中有希。

「奈穗，我们逃吧！」

「是！」

奈穗也知道，那种程度的攻击不会让有希罢休。

她没问亚夜子为什么不以魔法追击。

魔法不是万能。距离太近的话，身体动作也可能比魔法快。

无须亚夜子说明，奈穗也知道这一点。

亚夜子像是踩踏般穿上鞋子。

奈穗拿起放在玄关的折叠伞，套上无跟凉鞋跟着亚夜子走。

来到走廊的亚夜子不是前往电梯厅，而是走逃生梯。

奈穗也能理解这个选择。电梯不一定立刻就到。

「亚夜子大人，为什么上楼？」

但是亚夜子没下楼而是上楼，奈穗不知道原因。继续上楼会到楼顶，是死路。

「楼顶比较不会被人看见。」

「知道了。」

看来亚夜子不是单纯逃走，是想打一场。奈穗是这么解释的。

脚步声从背后逼近。

在回答的这段时间，两人上楼速度也没有变慢。亚夜子与奈穗都没气喘吁吁。

「已经追过来了。」

所以这纯粹是身体能力的差距。

听到亚夜子的低语，奈穗一边跑，一边伸长伞柄。

「若取此信，认吾已逝。梓弓张弦永不归，路草之露。」

在伞柄伸长的同时咏唱关键字。南北朝时代的护国诸侯——山名氏清的辞世诗。

刻在奈穗记忆领域的启动式被呼叫出来，读入她的魔法演算领域。

奈穗停下脚步，没开伞，以伞头朝向有希。不，应该安装伞头的位置没有东西，伞柄的空洞露出她的脸。

折叠伞的前端，射出以魔法护盾包覆的水滴。

水滴子弹浅浅划过有希的腿，染红逃生梯的墙面。

「不好意思，没射中！」

奈穗再度开始上楼，同时向亚夜子道歉。

「不，做得很好！」

亚夜子在高她半层楼的位置回应。有希伤得不深却失去平衡，不知道是冲击还是疼痛使然。

亚夜子没放慢脚步。奈穗使尽力气加速追上她。

「刚才是闪忆演算？」

「是的。」

闪忆演算。运用洗脑技术将启动式当成影像记忆刻在记忆领域，不是从CAD读取启动式，而是从记忆领域读取，借以省略读取与展开启动式的时间。是四叶家的机密技术。

奈穗以历史武将的辞世诗当成关键字，所以没有缩短时间的优点。这么做比较重视隐密性，防止日常生活一时想到就不小心触发闪忆演算。

一般人分辨魔法师的最简单着眼点，是看对方是否持有CAD。

市区监视器的感应元件，随时侦测魔法师下意识所释放，未达发动强度的魔法。

不携带CAD，深锁魔法避免不小心触发的奈穗，是以彻底隐瞒魔法师身份的方针培育出来的魔法师。

多亏奈穗争取到这段时间，两人比友希先抵达楼顶。

跑到和逃生梯反方向的围栏边，等待有希。

有希出现在楼顶。

腿上的伤还在滴血，但她脸上没有觉得疼痛的表情。

眼神只蕴含没有自我意志的杀意。

只是腿伤好像造成影响，有希一步步接近亚夜子与奈穗。

亚夜子将奈穗保护在背后，操作左手腕的CAD。

同时，有希重心移到没受伤的那条腿，压低身体。

亚夜子朝有希挥出右手。

有希以单脚跳跃。

亚夜子所穿外套的右袖口，喷散出像是黑色碎布的物体。

不对，不是碎布。

是黑色羽毛。

有希试着以单脚跳跃十公尺的距离。

羽毛暴风雪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飞舞，在空中迎击有希！

有希的跳跃失去力道。

她的身体落在距离亚夜子两公尺的位置。

黑色羽毛飘落。羽毛只有颜色是黑的，本身和坐垫或枕头充填的普通羽毛没有两样。

羽毛暴风雪使用的手法是疑似瞬间移动。高速射出预先中和惯性的大量羽毛，在即将接触目标对象时，将惯性中和逆转为惯性增幅。

增强惯性的羽毛维持柔软度甩向目标，造成沉重打击。敌方像是被许多小鞭子鞭打般受创。

不擅长攻击型魔法的亚夜子，用来阻止敌人接近她造成威胁的王牌魔法。

「轻羽连鞭」。

不一定要羽毛，碎布或纸片也能造成相同效果。亚夜子喜欢使用羽毛虚张声势，让敌人胡思乱想。因为敌人看到黑色羽毛在周围飘散的样子，会擅自联想到咒术之类的法术。

实际上，有希在疼痛呻吟的同时，被缠附在身上的羽毛夺走注意力。

「奈穗，要飞了喔。」

亚夜子说着环抱奈穗的腰。

「咦？」

亚夜子没对困惑的奈穗说明。她省去说明的时间，发动魔法。

疑似瞬间移动。

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两人的身体经由大楼上空，移动到数百公尺远的另一栋大楼楼顶。

◇　◇　◇

有希注视亚夜子与奈穗消失的空间数秒，然后板着脸站起来。

亚夜子以「轻羽连鞭」造成的伤害还没消退，但是骨头没有异常。被奈穗魔法划伤的腿也已经止血。

有希发动身体强化时，身体为了承受强化后的威力，皮肤与骨骼也提升强度。虽然不像超人强悍到能反弹铅弹或是从高处坠楼也不怕，但是刚才之所以免于骨折或是腿部受重伤，都是这个异能的附属作用。

只不过，她的异能始终是强化肉体，没有提升精神抵抗力的效果。她依然处于小西邪眼的影响之下。

（除掉魔法师。）

（杀掉魔法师。）

不过这里没有魔法师了。

（杀掉魔法师。）

（杀掉司波达也。）

有希暂且回到自己的房间。

即使保有治疗腿伤与换衣服的判断力，「接下来要怎么做」与「要以什么为目的」的意志依然受到束缚。

第二卷 [9]

现在这个季节，日照时间比较长。樱井水波仰望将近下午七点才终于变暗的天空，关闭司波家各处的窗帘与卷窗。

就读第一高中一年级，住在这个家的侍女水波，比起依赖机械更想要亲手做事。窗户的窗帘或卷门都只要在客厅按个按键就能开关，但水波专程走到窗户前面，以手动开关拉下卷窗或关上窗帘。

为了拉下二楼走廊卷窗而走到窗边时，她察觉危险的气息。

水波按下卷窗的关闭按键之后，轻敲达也房门。

达也立刻走出房间。不只是达也，深雪也从隔壁房间露脸。

释放攻击性气息的可疑人物正在接近。对于水波这个报告，达也只回答一句「我知道」。

◇　◇　◇

两年前，有希曾经试着暗杀司波达也。她还记得当时调查的达也住家位置。

有希平常都是搭鳄冢驾驶的自动车移动，但这次她选择搭乘厢型电车到最近的车站，再从车站徒步前往。

她停下脚步，以行动终端装置的地图确认现在位置。她记得场所，却是第一次以自己的双脚走到住家门前。

随着接近司波家的房子，双腿愈来愈沉重，有希对此感到疑惑。奈穗魔法造成的腿伤，没有严重到妨碍步行。从车站走到这里还不到二十分钟，也不是会走到累的距离。

被人以暗示束缚内心的有希，没察觉自己受困于出自本能的恐惧。

距离司波家只剩三个区块，有希在穿越十字路口之后暂时停下脚步。如今她无法忽视身体发生的异常。

不只是脚不听使唤，心跳加速，手心冒出冷汗。

如果有希的精神状况正常，应该可以理解到自己正在感到恐惧。

但是现在的她甚至无法自觉这一点。

即使能停下脚步，也无法回头。

（杀掉魔法师。）

（杀掉司波达也。）

以不完整形式显现的小西暗示，成为强迫观念束缚有希。

植入内心的意志命令有希的身体前进。

停下的脚步再度向前没多久，目标对象住家的玄关大门打开了。

屋内走出一个高瘦的人影。

有希身体一颤。

看见要杀的目标对象，有希再度停下脚步。

她的身体再也不遵从外人给予的虚假意志。

司波达也从简易的外门走出来。

两个娇小的人影跟在他身后。一人是达也的妹妹。

虽说「娇小」，却比有希高。虽然得再接近一点才知道，但那个妹妹应该比有希高十公分。

三人由达也带头，接近有希。

没能自觉的恐惧，使得有希的身体不敢前进。

植入内心的暗示，使得有希的身体无法后退。

（动啊。快动！动起来啊！）

有希全力命令自己的手脚。

达也在有希前方停下脚步。

只要再踏一步伸出手，就能摸到对方的距离。

有希的脚动不了。

但她的手摆脱了束缚。

有希的右手移到外套底下，从藏在腰后的刀鞘抽出战斗刀。

僵住的腿也随着自然改变位置，摆出战斗姿势。渗遍全身的战斗技术，自动操纵无法传达精神命令的肉体。

面对摆出架式的有希，达也脸上没浮现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也没有大意。

「我之前说过才对。」

他的声音如钢铁般强悍、冰冷、锋利。

「下次出现，就会消除你。」

预感到死亡的肉体，试着进行避免死亡的行动。

尝试反过来夺走想杀她的敌人生命。

有希右手想要刺出刀子。

但是被达也一瞥，她的动作在中途停止。

有希下意识领悟到，这才是直接致自己于死的行为。

「哥哥，请稍待。」

在后方等候的达也妹妹——司波深雪出声制止，站到哥哥身旁。

「她是文弥表弟的部下。我认为消除她不太好。」

深雪从侧边搂住达也，以这个姿势仰望表达意见，几乎没有转头，只以视线看向有希。

一阵颤抖窜过有希的背脊。

不像是此世应有，美得令人发寒的面容，为有希带来夹着寒气的战栗与恐惧。

有希实际感觉到身体逐渐失温。

司波达也注视着她。位于眼神深处的是绝对的死亡。

司波深雪注视着她。位于眼神深处的是永恒的冰狱。

无法可逃。

（……不对，有方法。）

（有逃走的方法。）

（从这里逃离就好。）

（从这两人面前逃离就好。）

（逃吧。）

（逃吧！）

（快逃吧！）

在生存本能的声音驱使之下，有希背对达也与深雪。

就这么全力跑走。

夺走有希生命的魔法没从背后射过来。

束缚有希的小西暗示，粉碎得无影无踪。

◇　◇　◇

从司波家到最近车站的路线，有希快要跑完一半的时候停下脚步。

某个东西刺激她的记忆。

她立刻知道这个东西的真面目。

这里是两年前，有希和「暗」交战的场所。

这大概是预感吧。

她的直觉告知危机来袭。

有希反射性地想要闪躲，却不知道该躲到哪里而愣在原地。

不过，事态没有因而恶化。

回避从一开始就是白费力气。

忽然间，有希觉得腹部被重殴。

面前没有任何人。不只是视觉，包括听觉、触觉、嗅觉与味觉，完全没有能够知觉的东西。

就只是产生痛楚。

足以让人昏厥的痛楚。

有希忍不住按着腹部跪下。

之所以抬起头，是自我防卫本能在运作。

不知何时，右手戴着拳套的鲍伯头少女站在她面前。

是「暗」。

「她」以看向敌人的冰冷眼神看着有希。

「等一下！」

有希忍痛张开双手举到头上，挤出声音。

「我回复正常了！我知道你想肃清我的心情，但是先听我说！」

男扮女装的文弥视线稍微变得柔和。虽然这么说，也只是一千根刺减少为一百根的程度。

「好吧。你说说看。说出我能接受的解释。」

文弥背后出现两名黑衣人。像是从黑暗中渗出般现身。

黑衣人左右架住有希的手臂，拉起她的身体。

侦讯是在不远处停放的密斗货车里进行。车斗里是相对的长椅，有希两侧坐着黑衣人，正前方坐着「暗」。交通法规禁止车辆行驶时完全不让车窗透光，不过说起来车斗本来就没车窗，不必担心内部被看见。

密斗货车开上都市高速公路，沿着环状线绕圈。在车上，依然男扮女装的文弥听完有希的说明。

「原来小西兰拥有邪眼吗……」

「邪眼？光看就会让对方变得不幸的那个？」

有希这句话隐含「果然是这样吗」的意思。但文弥使用「邪眼」这个词，不是基于这种传统的意义。

「在现代魔法的世界，以视线干涉对方意志的异能叫做『邪眼』。」

有希立刻露出「心里有底」的表情。

「只不过，好像不是真的只要注视就能操纵对方。你说明时提到的秘密房间各种细节，推测是催眠术所需的舞台装置。」

「我中了催眠术？」

有希的双眼闪烁怒气。但这不只是针对小西。

也是对中计的丢脸自己感到愤怒。

「催眠术与邪眼的并用。这应该就是小西教团洗脑的秘密。邪眼的能力不完美，不过暗示相当强力的样子。」

文弥看向坐在有希身旁的黑川。

黑川默默点头。

「得知敌人底牌是立了大功。虽然原本绝对不该原谅，但也是因为你中了对方的道，今晚的暴行我就不追究吧。」

「……抱歉。感谢。」

无论理由为何都不允许背叛。这也符合有希的「常识」。文弥的裁决是破格的温情，有希也毫不犹豫低头致谢。

「既然知道小西的邪眼不完美，我觉得不太需要提防她。黑川你怎么看？」

「我的意见也一样。为求谨慎戴上附通讯功能的耳塞，以及缓和强光刺激的墨镜，应该就足以对付催眠术了。」

「可以立刻准备耳塞与墨镜吗？」

「三十分钟之内就能调度。」

「好吧。先回饭店一趟，准备好就出击。」

文弥对黑川下令之后，将视线移回有希。

「有希，请你就这么一起过来。」

「知道了。我会洗刷污名给你看。」

有希乖乖朝「暗」点头回应。

◇　◇　◇

文弥带有希回到下榻中的总统套房。

没有护卫同行。黑川奔走进行袭击教团的准备。

这显示出文弥抱持「有希对我来说已经不构成威胁」的自信。

有希打从一开始就没要背叛文弥，所以没怀疑他为何不带护卫。

亚夜子与奈穗在总统套房。

奈穗一看见有希就作势备战。

不过看到文弥在有希身旁，她就放松肩膀。

「小暗，欢迎回来。看来和有希谈好了。」

文弥在亚夜子称他「小暗」的瞬间板起脸。但他随即露出死心的表情，然后以正经表情与声音回应「我来说明」。

在这间总统套房，客厅规格的沙发组以及饭厅规格的高脚桌椅都有设置。文弥等人坐在高脚餐桌前面。

有希旁边是文弥，正前方是亚夜子。奈穗准备四人分的红茶之后坐在文弥前面，也就是亚夜子旁边。文弥先开口再由有希接话，说明小西邪眼的相关情报。

「有希小姐，你好散漫。」

「呜咕……」

说明刚结束，奈穗脱口说出毫不留情的感想，有希不禁呻吟。

「不过，既然是被操纵就没办法了。亚夜子大人，您意下如何？」

「也对。到头来只有有希尝到苦头，我们没特别受伤，所以就照小暗说的不再追究吧。」

「唔唔唔……」

有希板起脸，表情像是同时喝光一整杯苦瓜蔬菜汁与苦茶。总之对她来说，这次的经验应该成为「苦口的良药」吧。

「所以今晚只要做好准备，我就要去收拾小西。」

文弥依然扮装成「暗」，不过大概是在等同于自家的饭店客房松懈下来，说话回复为原本的语气……即使如此，看起来也只像是「一口英勇少年语气的美少女」，看来他摆脱男扮女装的日子依然遥遥无期。

「你说的『收拾』是要杀掉吗？」

亚夜子以像是为茶点打分数的语气询问文弥。

「没理由让她活下去吧？」

文弥说得像是要裁减繁殖过多的鹿。

「我要拿她当成『毒蜂』的练习靶。如果时间宽裕我会试着盘问，但应该无法期待问到有意义的情报。」

「既然以暗杀为前提，好像没我上场的余地。」

从文弥或是亚夜子身上，都完全看不见他们对于杀人抱持任何禁忌。

这对有希来说是日常光景，奈穗却深受震撼而语塞。

「也对。我要带有希去，但会把奈穗留在这里，所以可以和她一起在这里等吗？我姑且打算在今天来得及返家的时间回来。」

文弥说的「返家」是回到滨松的住处。明天是星期一，文弥想要在早上准时上学。

「收到。我也会帮小暗打包行李做好返家的准备。」

「……要留衣服给我换喔。」

文弥抱持「该不会要我继续穿这样回滨松吧……？」这样的疑念。

就在这个时候，黑川来叫文弥了。

文弥带着有希离开总统套房。

亚夜子只是「呵呵呵」笑着回应文弥的请求，没让他放心。

第二卷 [10]

名为「研讨会」的洗脑结束之后，小西在代表室隔壁的秘密房间小憩。

这里是小西她找到有前途的棋子时带进来特别仔细洗脑的舞台，却也是她能放松的房间。

今天套上项圈的猎犬叫榛有希，明天之后要怎么逐步完成洗脑？小西在思考这个问题。

关于有希，小西觉得自己在某些部分「失误」了。过于致力植入暗示，忘记从有希口中详细询问她是什么样的人。

小西问到有希是职业杀手，却没问她在哪个组织的谁底下工作。问到她擅长使用刀子进行近身战，却忘记确认除此之外还拥有什么特技。

明天先让她说出关于自己的详细情报。

进而拟定作战，研究如何对目标下手。

获得盼望许久的「专家」，小西心情大好。

但她高昂的情绪，被打来代表室的这通电话泼了冷水。

「你说什么？」

虽然明理知道别大喊，却无法克制怒气透露出来。

这通电话来自她任命保管非法工作所使用武器的部下。

部下说大约三小时前，教团最大的武器库遇袭，不只是大量枪枝炸药被拿走，剩下的武器还连同武器库失火。

昨天金库才刚遇袭，已经提升警戒层级，肯定也确实做好必要的对应手段。

是保管人员偷懒摸鱼？

小西连这种质疑都无法拭去。

「其他仓库的状况呢？」

小西将自制心发挥到极限，以冷静的声音询问保管人员。

幸好受害的只有一处。

但是无法放心。说不定敌人只是还没闯入。

小西挂断电话，对负责警备的干部下令，进驻总部的警备员只留下最底限的人数，其他人都派往仓库。

同时，她指示今天召集的五人代替警备员到代表室门前集合。挑选为司波达也暗杀要员的她们，原本就为了打造成傀儡而预先打底。只要接下来和她们讲几句话，她们肯定会成为赌命保护小西的「人肉盾牌」。

小西认为这样就够了。没设想到以这种程度无法应付的风险。

◇　◇　◇

打扮成「暗」的文弥，从留下来监视的部下那里得知警备员大多离开，内心忍不住惊讶。

「小西留在总部对吧？」

「小西本人没有外出或返家的形迹。」

「但我认为一般来说，犯罪组织的龙头会不择手段先保护好自己……」

「这也不一定吧？」

有希回应文弥忍不住发问的这句呢喃。

「唯独自以为是策士的坏蛋，会充满『只有我不会出事』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我知道好几个人曾经因此自取灭亡。」

「小西也是这种类型？」

「我是这么觉得的。不过中她伎俩的我或许没资格这么说吧。」

文弥心想原来如此。感觉有希的意见出乎意料正中红心。

即使没命中红心，文弥他们也已经决定要怎么做。

「——按照预定攻坚。虽说警备员减少，但不要大意。」

戴着墨镜防范洗脑装置的黑衣人集团一齐低头。

黑色在黑夜意外显眼。不能至少换成深蓝或深灰色的西装吗？文弥和黑川交涉过，得到的回应却是「属下无能为力」。

事到如今在这里抱怨也于事无补。这种可疑人物群聚在副都心这种都会区，却完全没引人注目。他们是干练的谍报魔法师，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分配到这种高手当部下还表示不满，可是会遭报应的。

文弥如此说服自己。

「作战开始！」

小声却隐含力道的文弥号令从耳塞内建的扬声器传达，黑衣集团一齐出动。

参加小西教团袭击作战的黑羽家魔法师，包括文弥共十二人，加上有希是十三人。他们不是从相同入口一起入侵，而是计划三人一组错开时间从四个场所潜入建筑物。

和文弥共同行动的是黑川与有希。三人一组会多一人，所以黑衣人们想在文弥这一组编入四人。正确来说是十二人分成三人一组，文弥这组加入有希，这是黑川等部下们原本的计划。

驳回这个计划的是文弥。他主张将多出来的一人分配到镇压电源室的小组，锁定小西的自己这组三人就足够。

现在这里的十三人之中，最强的是文弥。包括有希，所有人都认同这一点。文弥主张派人护卫他是浪费人力，没人能反驳到底。

首先潜入的四人小组成功镇压电源室。从建筑物照明全暗就知道了。

文弥他们以外的两个小组，将建筑物内部的人一个个制服。从警备员到事务员的所有人都已经无法抵抗。文弥收到这个通知的同时，带着有希与黑川从正面玄关闯入。

「看来没上锁。」

「这样啊。」

文弥点头回应黑川。

「Nut，拜托了。」

文弥以代号称呼有希，以委托的形式命令她打开失去供电不会动的自动门。

「难道带我来是为了这个吗……？」

有希半认真地轻声说着，朝门伸出手。静止的马达成为阻力。

袭击成员之中，实力最强的是文弥，但从臂力、力气来说，最强的是发动身体强化的有希。她自嘲是负责撬开沉重大门的要员，这句话或许大致正确。

变得不是自动门的电动门，缓慢但毫无抵抗地逐渐开启。

文弥与黑川站在门口旁边，在有希的另一侧观看。

门后是通往代表房间的秘书室。

黑川默默和文弥相视点头，从一人分的门缝冲进室内。

紧接着响起弓弦声。对方使用的是小型十字弓。

以武器来说果然不如枪，杀伤力却不容小觑，威力足以取人性命。

不过，即使听到室内传出「成功了？」的声音，文弥也没着急。

说到读取杀气，黑川在黑羽家的魔法师之中首屈一指。他还是甲贺流的忍术使，习得各种躲避敌人攻击的招式。在黑羽家是最不容易中埋伏或偷袭的战斗要员，这就是黑川白羽的特征。

「咦？只有外套？」

只听室内发出的声音，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中箭对象本应倒下的地方，大概只剩下外套落在地面吧。是黑川的「空蝉之术」。

比起这一点更引起文弥注意的，是里面只传出女性的声音。

在小西身边负责警备的即使只有女性，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女性代表配女性护卫。这应该是常见的组合。

但若加入洗脑相关的情报又如何？

（——是以暗示打造成「盾」的女性们吗？）

既然对方是女性，攻击时肯定会犹豫。许多罪犯或恐怖分子这么认为。即使明白「无论男女只有拿起武器都是同等威胁」，实际上也有不少士兵或警察对女性开枪的时候会犹豫。如果对方是年纪还小的女性——少女就更不用说。己方愈是占优势，愈倾向于出现这种犹豫。

文弥的部下没有天真到在这方面男女有别。不过说来遗憾，文弥还没达到断然割舍「被夺走意志加以操纵的女性」的水准。

如果是以自己意志战斗的女性，他敢攻击。

但如果是被洗脑，成为傀儡受命战斗的女性，他就不忍杀害。

文弥右手拿着专门为他打造的拳套形态CAD，左手穿过防摔腕带握着行动终端装置形状的泛用型CAD，冲进房间。

踏入第一步的时候，就操作泛用型CAD架设魔法护壁。

一名女性陈尸在门后不远处。

文弥从尸体移开视线，寻找黑川的身影。

短箭命中文弥沿着身体架设的反物资护盾落地。

黑川正要解决第二人。

文弥按下专用CAD的开关。

精神干涉系魔法「直结痛楚」。不伤害身体，直接给予精神痛觉的魔法。

黑川面前的女性翻白眼脱力倒下。

失去攻击目标的黑川，挂着傻眼的表情转过身来。

箭再度射向文弥。

这次从距离文弥脸部三十公分以上的侧边穿过。

文弥按下拳套拇指位置突出的按键。

抱着十字弓的年轻女性发出短短的哀号，像是断线傀儡般倒下。

房间还有两名女性，却因为文弥的直结痛楚而陆续昏迷。

文弥环视室内。

一人死亡。四人昏迷。无人受伤。

黑川以不到苦笑的表情看着文弥，却没出言责备或规劝。

文弥没杀掉被操纵的女性们。

没必要杀掉。

不杀就能制服敌人。他是做得到这一点的强者。

慈悲是强者的特权。文弥只不过是行使了这个权利。

「Nut。」

文弥以代号叫有希。

有希挂着有点不满的表情进入房间。大概是戏分被抢走所以不是滋味吧。

「请监视她们。」

「喂！」

有希大声抗议。

「暗示可能还在。这是以防万一。」

但是既然文弥这么说，有希也只能乖乖服从命令。

文弥与黑川没发出声音就破门进入代表室，有希不甘心地目送他们的背影。

◇　◇　◇

代表室的门不是自动横拉门，是转动门把往内推的类型。

文弥以振动系魔法隔绝声音，接着发动移动系魔法朝内侧破门。虽然看起来粗鲁，但这是考虑到门可能设置陷阱。

黑川先踏入代表室，文弥跟在他身后。

没有窗户造成压迫感的室内空无一人。

但是文弥与黑川听友希说过秘密房间的事。即使没听过，躲在墙壁另一侧的某人气息，两人也轻而易举，像是亲眼看见般掌握得一清二楚。

文弥与黑川转头相视。

黑川朝文弥点头。

文弥朝着秘密房间的气息，使出减轻威力的直结痛楚。

墙壁另一头没传来任何声音。

但是文弥和两年前不同，已经不靠肉眼也能让魔法瞄准。

感觉得到自己使出的魔法传来手感。

他的魔法确实赋予痛楚。

文弥再度以不会令人昏迷的程度，使出稍微增强的直结痛楚。

细微的惨叫撼动代表室的空气。看来秘密房间的隔音水准称不上完美。

「我会一直攻击，直到你从里面出来。」

文弥朝着墙壁告知。虽然不知道监视器与收音器的位置，不过按照秘密房间的定例，里面肯定看得见也听得到这边的状况。

他立刻得知自己的推测正确。

文弥威胁之后，面前的墙壁随即往侧边滑动。正如有希所说，伪装得很漂亮。

一名中年女性走出秘密房间。她蹒跚走到文弥面前，像是用尽力气般瘫坐。

「你是小西兰，另一个名字是西小兰，对吧？」

文弥从小西头顶洒下冰冷的声音。

小西满脸惊愕谈起头。仰望的双眼询问文弥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

「去年夏天毁灭的香港黑帮『无头龙』在日本当地的协助者。」

「为什么……」

小西挤出痛苦的声音。直结痛楚造成的伤害没那么轻易消失。不存在的伤口肯定至今也在高呼疼痛。对于现在的小西来说，讲一句话都是苦行吧。即使如此，她也没封锁这句细语。

就算这么说，文弥也没道义回答。

「我有事情要问你。」

他单方面对小西说。

「如果不招，就会再次给你痛楚。」

小西整张脸染上恐惧的神色。

◇　◇　◇

文弥将门破坏，所以这边也完全听到里面的对话。文弥威胁小西的话语，有希不必竖起耳朵也听得到。

「长得可爱却是冷酷的家伙……」

有希想起「暗」的娇怜容貌，傻眼低语。「她」依然是比有希还标致的少女。最近甚至开始洋溢令男性疯狂的魅力。

有希曾经对暗的美少女模样心怀嫉妒。但最近开始同情文弥。不，与其说同情应该说怜悯。

文弥讨厌穿女装。有希从他化妆时或是刚穿好裙子时的态度就隐约知道，也听过他发牢骚。

不过既然那么合适，他人应该不会协助阻止吧。而且文弥与暗看起来确实不同人。以高解析度的摄影机比对骨骼会知道，但是基本上肯定没人光以肉眼就能猜中两人是同一人。以「隐藏身份的扮装」这个目的来说，应该没人比他完美。

「那种冰冷的台词也很适合他。」

暗与其说是「美丽」更像「可爱」型的美少女，却不是「甜蜜」美少女，给人中性的印象。这种不拖泥带水的爽快感觉，和他冷淡的言行堪称绝配。

「对于那种类型的男性来说……」

轻声说到这里，有希突然闭嘴。这是自言自语。即使现在没有门，也不是隔壁房间听得到的音量。

但是万一文弥听到，肯定有阴险的报复等待着她。再怎么样也千万不能说出「对于被虐狂男性来说应该欲罢不能吧」这种话……

为了让注意力脱离这个危险的思考，有希决定专心工作。

监视昏迷的女性们。这是她现在肩负的职责。

（差不多该清醒了吧。）

有希如此心想，逐一检视倒地女性的长相。长时间昏迷对于身体来说不是好事。失去意识的时间持续太久，可能会对大脑造成某种损伤。在这种状况必须早期治疗。

有希由近至远依序检视，在第四人的时候发现熟悉的面容。

（哈娜……你居然也是……）

短短数小时前，带有希来这里的女大学生。除了对魔法师过度反感，看起来是平凡的年轻女生。对于有希来说只是利用来潜入的局外人，但因为彼此见过面，所以不能漠不关心。

（我利用了她正直的个性，在这方面或许和小西没有两样。）

有希为了潜入教团，欺骗了哈娜。

小西为了打造暗杀的棋子，对哈娜施加暗示。

即使程度不同，本质也相同。有希如此心想，心情变得郁闷。

注视哈娜脸庞的时候，忽然传来哀号。

想要系住逐渐流失的生命而空虚挣扎，带着这种悲哀与绝望的微弱哀号。

有希转身看向隔壁房间，想知道发生什么事。

接着遵从直觉，扑向侧边地面翻身。

有希立刻重新摆好姿势抬起头。她目击刀子刺穿自己刚才所站的空间。

刀子握在哈娜的手上。

「哈娜，你这家伙！」

「啊哈，小夏，这是你的真面目？」

哈娜缓缓起身。

在烧灼颈子的危机感驱使之下，有希从腰后抽出刀子。

有希与哈娜持刀对峙。

哈娜的姿势不算洗练，但是感觉她习惯对人动刀。

「……你至今都在弹三味线？」

「弹三味线？我想想，记得是『敷衍搭腔』的意思？小夏，你知道的谚语真古老耶。但我认为在这个状况，说我『装老实』比较贴切喔。」

哈娜咧嘴一笑。这张笑容和白天的她判若两人。

「这种事不重要！你这家伙不是外行人吧？」

「装老实的人以及不外行的人，应该都是小夏你吧？我是正常人喔。至少不是专家。」

「外行人不会毫不犹豫拿刀子指着别人！」

「这很正常喔。在我长大的贫民窟很正常。」

「贫民窟？」

意外的话语，令有希的架式顿时松懈。

哈娜没放过这个破绽。

刀子砍向有希的脖子。不是插入喉头，是让刀刃从侧边滑过，以割断为目的的刀法。

有希左手上提，架开哈娜握刀的右手。然后不是以刀刃，而是试着以拳套殴打哈娜腹部。

虽然已经关闭身体强化，但有希原本的身体能力也优于成年男性平均水准。拳头装上硬质树脂的拳套打下去，彪形大汉也免不了昏迷。

哈娜以左手臂接住这一招。

就这么向后仰，后空翻拉开距离之后起身。

「好痛……真够力啊。」

哈娜板起脸。她的左手臂明显骨折。

「对了对了，刚才在讲贫民窟的事。」

但她若无其事回答有希的疑问。

「我说过我是菲律宾的混血儿吧？但我没说我是日本人吧？」

「你不是日本人？」

「我是菲律宾人喔。民答那峨岛出身。知道马拉威吗？我在那里的贫民窟长大。」

「你是穆斯林的激进派？」

菲律宾民答那峨岛的马拉威，据说曾经是回教徒武装组织设为据点的都市，余党也会离乡来日本从事恐怖行动。有希想起在亚贸社研修时学到的知识。

「喔，真清楚耶。但我不是回教徒喔。」

哈娜语气没变。但她的眼中燃起憎恨之火。

「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来马拉威。只知道爸爸是日本人，和贫民窟的危险家伙做生意，然后在某天被杀掉。」

哈娜挥刀砍过来。

左手骨折的她失去平衡，有希不费吹灰之力躲过她这一刀。

有希忍不住咂嘴。自己让对方有机可乘，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耐。

「虽说是贫民窟，生活也没太惨喔。只是犯罪多到异常，食衣住行没什么问题。但也没办法过得奢侈就是了。」

隔壁房间忙乱行动的气息消失了。

「不过，大约从四年前变得愈来愈危险。」

四年前。虽然有希没想到，不过是冲绳遭到大亚联盟侵略，佐渡岛被新苏联袭击的那一年。

「我和邻居们一起偷渡过来。幸好被认定是难民没遣返。爸爸留了日币给我，所以生活也过得去。可是啊……」

哈娜忿恨瞪向有希。这股憎恨的强度，足以令有希倒抽一口气。

大概是终于察觉这边的异状，文弥从门板损坏的出入口现身。

有希与哈娜同时看向文弥。

文弥想介入，有希以视线阻止。

有希视线移回哈娜，哈娜也重新看向有希。

「可是什么？」

有希催她说下去。

哈娜短暂犹豫之后，重新开口。

「没能归化。」

哈娜的声音不是洋溢憎恨，而是愤怒。

「他们说，因为爸爸的尸体连头发都没留下，没有东西能证明我有日本人血统！说我是私生子，连法律上的纪录都没有！我明明是半个日本人！」

「你对此不能原谅？」

「不对！我并不是一定想成为日本人，也没讨厌自己是菲律宾人。老实说，国籍一点都不重要。」

「不然是怎样？」

「我因为没证据，所以没能立刻核准归化。可是安娜她……和我一起偷渡的朋友，曾经是朋友的她……」

哈娜声音颤抖。她做个深呼吸，稍微平复自己的心情。

哈娜现在破绽百出。要以不让她继续受伤的前提制服她，对于有希来说应该不难。

但是，有希没要采取行动。

「她只因为拥有使用魔法的天分，就轻易获得日本国籍。」

「……这就是理由？你憎恨魔法师的理由？」

「没错！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比起半个日本人的我，一定要以她为优先？只因为一百多年前的祖先是日本人！只因为她有魔法的天分！」

哈娜剧烈吐气。随着呼吸逐渐平复，她的表情也像是摆脱心魔般回复平稳。

但是，眼中燃烧的憎恨火焰没有熄灭。

「我知道，光是我一个人生气也无济于事。我再怎么吵闹大喊，这个国家，这个世界，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加入这个团体，也不是真的想将日本改变成没有魔法使的国家。只是因为会比什么都不做来得舒坦。只是因为和同样讨厌魔法的人在一起就能安心。」

哈娜看着右手所握的刀子，自嘲般笑了。

「我对于现在的日常生活感到满足喔。原本想忘记贫民窟的那段生活。刀子的用法，我已经两年多没回想起来了。不过……」

追加最后那两个字的哈娜声音，透露出某种不甘心。

「这里居然也有魔法使。我因为魔法变成傀儡，就这么依照命令要杀人。」

哈娜五官扭曲。这是忍着别掉泪的表情。

「魔法解除之后，遗忘至今的事情，我回想起来了。」

哈娜看向有希。憎恨又带着央求的眼神。

「小夏，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Nut。」

「『Nut』啊。这是你身为『杀手』的本名？」

「对。」

「你也是『魔法使』吧？」

有希没否认。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魔法师。但她隐约理解到，哈娜说的「魔法使」指的不只是魔法师。

也包括能使用一般人没有的异能，像是有希这样的异能者。有希在这一瞬间理解这一点。

「我想去没有魔法使的世界。不过既然无法让魔法使从这个世界消失，就只能我消失了。」

哈娜手握的刀子尖端，直指有希的喉头。

「Nut，杀了我！」

哈娜这一刺，是她至今使出的攻击之中最犀利、洗练的一刺。

刀尖笔直逼近有希喉头。

有希以异能强化过的左手抓住哈娜的右手腕。

右手的刀子平滑插入哈娜的心脏。

凶器从哈娜的右手落下。

有希顶开哈娜的右手往下钻，移动到她的右侧。

抽出刀子。

血猛然喷溅。

有希绕到哈娜身后，让她横躺在地。

「……啊哈，你让我以最漂亮的形式死掉耶……」

割破心脏的时候没过度施压，血就不会从五官流出。剧烈出血会迅速剥夺意识，几乎不留尸斑。横躺的姿势不会让全身浸在血泊。如哈娜的遗言所说，这是用来留下漂亮尸体的杀人方法。

「……Nuts to you。」

有希这句招牌台词是「受死吧」的意思。不过见证两人了断的文弥，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有希对哈娜说「安详离世吧」。

◇　◇　◇

「满足了吗？」

「小西那家伙怎么样了？」

有希没回答文弥的问题，反过来这么问。

有希没看向文弥，是侧脸朝向他。

文弥没坚持从有希那里得到回答。

「被咒杀了。」

「咒杀？」

不过有希猛然转身面向文弥，看来她不得不对此起反应。

「是被人下咒杀害的意思吗？到底是谁……」

「她正要坦承是谁中介委托暗杀达也哥哥的时候，突然痛苦搔抓胸口，她往前倒下的时候，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

「……不是单纯的心脏麻痹吗？」

「倒地的小西背后，刚好在心脏背侧的位置，爬出一条以黑影形成，全长大约三十公分的毛虫，这样你还要说是心脏麻痹吗？」

有希睁大双眼，暂停呼吸。

「那条毛虫在我们注视之下溶解在空气里。那个明显是以古式魔法制作的一种使魔，我想应该是大陆的方术体系。」

「……使魔？」

有希提出这个问题，因而回复呼吸。

「这种东西真实存在？」

「在日本没流行就是了……Nut，怎么了？你气色很差喔。」

电源室停止供电，照亮房间的只有以内建电池发电的紧急照明灯。因为昏暗所以难以视认，不过仔细看会发现有希脸色铁青。

「没事。」

有希立刻回应。这反应感觉有点回答过快。

「喔喔，原来如此……」

文弥一脸熟知内情般点头。

「干嘛？」

有希回以不耐烦的声音，但脸色依然铁青。

「你怕毛虫对吧？」

「不怕！只是觉得恶心。」

「所以Nut也是小女生对吧？」

「我不是『小女生』的年纪！」

文弥的温暖视线，使得有希自觉正走进死胡同，试着强行换个话题。

「不提这个，接下来要做什么？」

「撤收。可惜最后被人抢先一步，但是既然目标对象死了就无计可施。」

「说得也是。」

有希转身面向通往走廊的出口，转头瞥向背后。

「你在后悔？」

文弥立刻问她。

太会抓时机了吧……有希没转移话题。

「哈娜要我杀她，是情绪一时激动造成的。要是让她活下去，她应该会改变心意吧？」

「意思是可以不必杀她？」

「不……即使是一时鬼迷心窍，哈娜也拿刀指着我要杀我，那我就没有理由手下留情。因为我是杀手，不是正义使者。」

「你不必成为正义使者，当我的部下就好。」

有希大幅眨了眨眼。

文弥以「暗」的面容露出坏心眼的笑。

「是是是，我是你的棋子，不对，是道具。」

「我没把你当道具喔，顶多当奴隶。」

「……喂，那刚才那句话有点认真对吧？」

「当然是开玩笑的。黑穿，请处理尸体。昏迷的女性也都带回去。」

文弥听着背后传来黑川「知道了，暗大小姐」这句回应，往前超越有希，离开只有尸体与昏迷人体躺在地上的房间。

有希所说「不，你绝对是说真的」这句话追着他离去。

第二卷 [11]

五月二十三日，星期三。

鳄冢为了见委托人，来到东京湾岸四下无人的仓库街。

「在这种地方见面更显眼就是了。」

指定这里会面的是委托人。鳄冢喜欢去服务员彻底受到保密训练的高级餐厅，可惜委托人似乎囚禁于不实际的奇妙主观。

鳄冢本来不会和这种客户见面。以他的作风别说接受委托，甚至会避免听对方说明。不过这次基于奇妙的缘分决定和对方见面。

委托人叫做贝冢英吉。在中坚电力公司挂着课长的头衔。

虽然接下来才要听委托内容，但内容已经预先调查。

是暗杀的委托，目标对象是「司波达也」。贝冢是岩切与赤石的伙伴，在这个事件继赤石之后成为下一个联络窗口。

负责暗杀的小西兰离奇死亡的事件，在昨天的阶段就成为新闻，加入小西教团的女信徒也同时有五人下落不明，这两件案子使得警方大举调查「人本生活与社会促进协会」，在这种状况当然无法期待暗杀委托遂行。

他们和小西的关系曝光的可能性明明不是零，贝冢却立刻接触下一名杀手，不知道是大胆还是瞧不起警察。

贝冢接触的是亚贸社。

亚贸社表面上（意指黑暗世界的表面）是独立独行的政治暗杀业者。

实际上却位于黑羽家旗下。

既然黑羽家下任当家黑羽文弥的意向是阻止司波达也的暗杀计划，他就不能接这个委托。

同时，他也不能冷漠拒绝。

既然对方主动接触，亚贸社基于立场也不能毫无反应了事。

至少态度上要对黑羽家尽到道义。如此判断的公司高层，将这个委托交给鳄冢全权处理——也可以说是扔烂摊子给他。

处理的结果就是这次的会面。

从约定时间一小时前开始等待的鳄冢，在预定时间五分钟前听到车辆接近的声音而下车，就这么倚靠在爱用的厢型车旁等待。

不久，一辆大众房车停在他面前。

（……终究还是有点常识，知道要选择不显眼的车种吗？）

即使内心瞧不起对方，却也没外行到被人从表情看透。鳄冢挂着诚恳生意人的表情等待贝冢下车。

（负责监视的人确实在看吧。）

如同鳄冢一小时前就来到这里，贝冢的手下（或是协助者）也是三十分钟前在不远处驻点。刚抵达就匆忙以望远镜看向鳄冢时，鳄冢好不容易假装没察觉。

岩切、赤石与贝冢，在公司里确实是犯罪专家也不一定。

不过亚贸社干部与鳄冢是在黑暗社会生活的真正专家，就他们看来，这三人只是「业余联盟的顶尖好手」。

下车的贝冢独自走向鳄冢。大概是强调此行遵守鳄冢所开出「一对一见面」的条件吧。至于部署在周围仓库的监视人员，鳄冢假装没察觉，因为这样也正合他的意。

「是亚贸社的人吗？」

「是的。您是贝冢先生吧？」

贝冢被叫到本名也很干脆地承认，鳄冢对此只觉得「哎，就是这么回事吧」。对方姑且是上柜公司的正式职员，应该是觉得只要调查就会立刻被查明身份而看开吧。

（好啦，任务开始。）

鳄冢为即将到来的冲击做好准备。

◇　◇　◇

贝冢安排的监视人员，位于仓库小窗旁边或起重机驾驶座。

没人带着狙击枪。那么监视人员的职责究竟是什么？想必是在本次会面有陷阱的时候事先发现，警告贝冢必须中止会谈吧。

就有希看来真的是不上不下。她俯视倒在脚边的监视要员尸体，不屑般哼了一声。

「Shell，准备好了吗？」

听到有希以十天前刚决定的代号呼叫，奈穗留心别叫错，不是回应「是，有希小姐」，而是「是，Nut」。

奈穗移动到窗户前面。鳄冢和贝冢交谈的场所，这里的垂直距离约二十公尺，水平距离约五十公尺。直线距离是五十五公尺左右。在奈穗狙击魔法的射程内。

「为了消除风的影响，会使用强一点的魔法。想子感应器可能会侦测到。」

「逃走计划交给我吧。」

有希包办逃走手段，奈穗向她点了点头，将L字型握把的阳伞朝向窗外。

前端开孔的伞头像是步枪的枪口，稍微从窗户突出。

「不愿赴黄泉，百般不愿赴黄泉。忆君恩情深似海，不愿赴黄泉。」

德川四天王之一——本多忠胜的辞世诗。

奈穗咏唱闪忆演算的关键句，眯细双眼。

紧接着，阳伞前端喷出以反物资护盾包覆的液体，在鳄冢背上绽放鲜红花朵。

鳄冢往前倒下。

有人在面前中枪倒下。看见这幅光景的贝冢双腿吓到动弹不得。

「沙场战兮永不归，了然于心。梓弓响兮成英烈，且留吾名。」

接着咏唱下一段关键句。楠木正成的儿子，小楠公——楠木正行的辞世诗，使得奈穗的记忆领域输出不同于刚才的启动式，读入她的魔法演算领域。

在咏唱关键句的过程中，从握把充填到伞柄的水滴包覆一层魔法护盾。

覆盖护盾的水滴获得超越金属包覆弹的贯穿力，在伞柄内部加速之后，沿着魔法设定的直线轨道直驰而去。

水滴子弹从侧边钻入贝冢脖子，魔法随后解除。

作用在水滴的魔法是反物质护盾与轨道固定魔法。飞行速度来自伞柄内部进行的加速，从伞头射出之后是水滴本身拥有的物理量。

魔法护盾解除，水滴因而回复为原本的脆弱构造，在贝冢皮肤下方迸开。

速度的动能转换为渗透的压力，压迫贝冢的身体组织。

水滴爆发撕裂贝冢的颈部血管、颈椎的椎间板与颈椎内部的神经，他来不及感觉到疼痛就立刻死亡。

◇　◇　◇

逃离仓库街平安抵达自家的有希与奈穗正在稍做休息时，告知客人来访的铃声响起。

「有希小姐，鳄冢先生找你。」

「真快。让他进来。」

「知道了。」

奈穗前往玄关迎接，鳄冢在她的带领之下出现在饭厅。染血的外套已经换成干净的衣服。

「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没请回收小组帮忙就解决了。」

「嗯。贝冢的手下扔下主人的尸体争先恐后逃走了，所以不必等到三十分钟。」

刚才在他背上绽放的红色花朵，确实是以他自己的血画出来的。然而不是从他身体流出来的血。奈穗射向贝冢的子弹是普通的水，射向鳄冢的子弹则是事先抽取他的血混合抗凝血剂制成。

奈穗对鳄冢与贝冢使用不同的魔法。

对鳄冢使用的魔法，反物质护盾是在中弹前解除。

对贝冢使用的魔法，反物质护盾是在中弹后解除。

他们拟定的作战是先让鳄冢看起来被狙击，不让对方怀疑亚贸社背叛他们。

进而射杀贝冢。

如果贝冢安排的监视眼线早早消失，鳄冢就自行脱离现场。如果监视眼线留下来很久，就请亚贸社派出回收小组，鳄冢就这么假扮成尸体离开现场。

一切程序如上所述。

「可以说进行得很顺利吧？」

「说得也是。不过要看剩下的四人怎么行动……」

委托暗杀司波达也的集团以七人组成。有希事前就暗杀其中一人，两人由奈穗夺走性命。

如鳄冢所说，剩下四人。

「我想，应该会就此收手。」

有希以相当满意又隐约松一口气的样子点了点头。

「而且奈穗的气色看起来也比上次好。」

有希看向奈穗，奈穗不好意思般别过头。

「虽然过程中遇到各种麻烦，不过最终算是完成委托了。」

有希这番话引得奈穗傻眼转身看过来，但她对于有希的总结没有意见。

◇　◇　◇

横滨市山下町，通称「中华街」的街道一角有一间高级酒楼。店内深处，顾客禁止入内的老板专用房间里，外型秀丽的青年叹了口气。

他的名字是周公瑾。虽然像是令人联想到三国志英雄的假名，但当事人表示是本名。

「他们决定收手了吗？」

这里说的「他们」是岩切工作上的伙伴。

约一小时前，还活着的四人开会决定放弃暗杀司波达也。周公瑾早早掌握到这个情报。

「应该不必处理掉吧。毕竟或许可以利用在别的机会。」

周公瑾这次只是引介小西，他自己完全没损失。

小西兰差点招出他的事，所以他费了一些工夫派使魔处理掉，但这不是岩切伙伴们的责任。

「不过，司波达也的背后到底是谁撑腰？」

袭击小西教团的手法，就周公瑾看来也非常漂亮。国防军的情报部也做不到那种程度吧。

「棘手的少年……」

对于周公瑾来说，司波达也虽然碍事，却也不是非得除掉的对象。

至少，目前是如此。

至少，就现在所知是如此。

不过周公瑾的直觉告诉他，一定要现在马上抹杀司波达也。

否则或许总有一天会为他们，为他自己带来毁灭。

周公瑾有这种感觉。

「不过，现在应该最优先处理的，是没查出真面目的『摩酰首罗』及其一族。」

周公瑾将思绪朝向他们心目中的最大障碍，某个魔法师以及某个魔法师势力。

对于司波达也的处置，他在意识之中暂且搁置。

◇　◇　◇

五月二十四日，星期四。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中阶刑警（巡查部长）梶谷，为接连接到的悬案伤透脑筋。

「说真的……要拿什么怎么做，才能用这种方式杀人？」

他百思不解的是昨天在无人仓库街遇害的公司职员被何种凶器夺命。

从伤痕形状得知是被枪之类的武器射杀，但是关键的子弹找不到。即使找遍现场每个角落，即使彻底解剖受害者尸体，也找不到任何一块金属片或树脂碎片。

「尾山他……被派去『小西教团』那边吗？」

总是和他搭档的搜查一课年轻刑警，以帮手身份参与「人本生活与社会促进协会」，通称「小西教团」的搜查行动，调查代表离奇死亡又有五人失踪的案件。

「如那家伙所说，是魔法犯罪吗？感应器侦测不到的犯罪魔法师？这玩笑不好笑。」

尾山所提出「感应器侦测不到的犯罪魔法师」的假设，梶谷硬是以玩笑话带过，再度抱头开始低声呻吟。

◇　◇　◇

五月二十六日，星期六夜晚。

有希被文弥叫去，前往和之前同一间饭店的同一间总统套房。

今天的文弥维持文弥的样貌。

虽然是个头有点小的清秀少年，不过从哪个角度怎么看都是「男生」。

实在不令人觉得和那个「美少女」是同一人。

「辛苦了。坐吧。」

听到文弥搭话，有希全力驱除杂念，若无其事坐下。

「向小西教团提出暗杀委托的集团，确认已经完全放弃计划。本次的事件就此结束。至今辛苦你了。」

有希不发一语，微微点头回应慰劳的话语。她没有因为解决一份工作而喜悦。

「原本想发奖金给你，但这次和惩罚抵销。知道我说的意思吧？」

「知道。没有不满。」

这里的「惩罚」不必多说，是她被小西的邪眼操纵，意图杀害亚夜子与奈穗的行为。那是即使当场被肃清也在所难免的失态。如果只以没收奖金了事非常划算。有希真心这么认为。

「要说代替奖金也不太对，不过你在意的那件事情查出来了。」

「我在意什么事？」

她不是装傻，是真的听不懂文弥在说什么。

「山野哈娜的母亲在半年前，正确来说是在六个月又三星期前死于横滨。」

「横滨？六个月又三星期前？喂，那不就是……！」

「没错。是横滨事变的牺牲者。」

「……这也是原因吗？」

「与其说也是原因，不如说是临门一脚。当时的战斗由战斗魔法师首当其冲。山野哈娜的母亲可能是被魔法师部队与侵略军的战斗殃及。」

「难怪她会憎恨魔法师吧……」

对于有希说出的感想，文弥没多说什么。

「山野哈娜的父亲是国防军的非法特务。任务是出售武器给己方势力，对抗接受大亚联盟支援的共产游击军，妨碍该国的秘密渗透行动。确认他已经死亡。」

「父母双亡吗……」

「她也没有兄弟姐妹。真的是举目无亲。」

「即使死了也没人难过……你想这么说对吧？」

对于有希的询问，文弥也坚守沉默。

「……文弥，方便问一个问题吗？」

「如果我能回答。」

「哈娜提到的安娜……归化日本的魔法师朋友，知道她的消息吗？」

「知道。」

「告诉我吧。」

文弥立刻回应有希的要求。

「日本姓名『仲间杏奈』的她，四年前归化日本，隔年进入国防军。」

「突然就进国防军？没上大学或防卫大学？」

「以魔法师的出路来说并不稀奇……后续的经历也想知道吗？」

看文弥一副犹豫的态度，可以推测没什么好下场。

「说给我听吧。」

但有希不想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打住。

「入伍的第二年，也就是距离现在两年前，军方表示仲间杏奈因为演习意外而殉职。」

「军方表示？」

「是的，实际上不是这样。她被送进军方的魔法师研究设施，至今也依然是白老鼠吧。」

「……对外谎称死亡，如今是白老鼠吗？」

「不一定是被逼的，也不一定是被骗的。自愿的魔法师不算少喔。像是苦恼于己身魔法力不足的战斗魔法师。」

有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没把文弥的补充说明听进去。

「安娜对外谎称死亡，成为研究所的白老鼠。哈娜没能成为日本人，却至少度过两年和平的大学生活。」

有希视线从文弥身上移开，茫然注视虚空。

「谁才是幸运的一方呢……」

有希的自言自语，文弥不做回应。

文弥也没告诉有希，哈娜因为母亲在横滨事变牺牲，所以早已获准归化做为补偿。

（司波达也暗杀计划②　完）

第二卷 中场〈某愚者的消失〉

西元二○九六年四月底。

司波达也来到东京都心湾岸地区，许多媒体业界人士出没的这座城市，并不是为了看名人。

三天前，达也和某个知名女星进行交易。

交易内容是达也会湮灭女星和第一高中某学生的丑闻证据，以此为代价不准她继续耍小手段在达也身边骚扰。目前还在观察期，但看不出该女星有反悔的样子。达也已经鲜少分散注意力到这场交易本身。

不过在监视她是否忠实履行交易的过程中，达也得知这名女星的父亲是新兴媒体集团的大老板，对魔法师采取友善态度。也因此招惹了反魔法主义宣扬者之中较为激进的一派。

女星先前的所作所为，也没对达也造成什么实质上的损害。就算刚成年的孩子做出一些引人不悦的行径，抛弃对自身有益的这个人材也不是上策。

达也是这么判断的。

如果女星的父亲被反魔法主义者害得权益严重受到侵害，达也不介意在不会曝光的范围出手协助。

比方说，暗中拆除该男性所经营企业集团某公司被安装的炸弹。他会帮这种程度的忙。

这么做到最后也会成为己身的利益。这就是达也今天来到这里的动机。

必须前往公司附近才找得到炸弹，但是拆解的时候不必亲手碰触。只要找到所在处，就可以从任何地方自由自在进行「分解」。

达也维持土制限时炸弹的原形，只拆掉配线瘫痪功能之后匿名报警，如今正要回家。

虽说这里是东京都心，不过大概是这个世纪才开始人工开发的地区，绿地与空地意外地多。道路也是没必要的立体式设计，因此各处都有监视器死角。

达也目击一名年轻女性，更正，一名少女被疑似帮派成员的三名黑衣人袭击的光景，正是因为偶然注意到这种死角。

如果是平常，达也应该会视若无睹。在这个大都市，要是每次看见犯罪都要行侠仗义将会没完没了。以达也的状况不是「肉眼看见」而是「心眼看见」所以更不用说。

即使如此，他还是停下脚步，因为他对正在遭受袭击（还只是被三人包围，所以或许应该说「正要遭受袭击」）的少女有印象。

不是达也的朋友。形容为认识也怪怪的。

达也之所以记得这名少女，是因为某次遭遇雷欧和她走在一起的场面。

雷欧介绍过她的名字与职业。当时听她亲口说自己在担任虚拟偶像「里面的人」。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在做这份工作。

她认识雷欧的契机，好像是她和所属的经纪公司发生摩擦，在演变成肢体冲突的时候获得雷欧协助。依照雷欧的说法，她应该是单方面的受害者。

大概是基于这段经纬，雷欧好像很关心她。虽然看起来不像情侣，但雷欧给人放不下她的印象。至于女方则是曾经有点娇羞承认自己喜欢雷欧。

因为是这样的她，所以达也停下脚步取出行动终端装置，想说至少帮她报警。

老实说，达也不想继续有所牵扯。完全没想过亲自出手救她。

黑衣人看起来也不是搭讪失败改以暴力发泄的流氓。恐怕是工作纠纷衍生出来的事件。只要别贸然抵抗，肯定至少能在警察赶到之前确保平安。

达也的失算，应该在于这名少女的视力好到出乎意料。

「司波先生！」

少女以求助的声音叫了达也的名字。黑衣人朝达也转身，路人一看向少女与黑衣人就立刻别过脸。只是在这时候，部分路人也对达也投以责备的视线。

去救她吧。他们的眼神这么说。

说起来很任性。但是走到这一步，即使是达也亦终究不忍扔下朋友的熟人离开。

达也在心中对雷欧记下一笔人情债，走向少女。

「宇佐美，你又惹事？」

宇佐美是少女的本名。全名是宇佐美夕姬。达也不知道她身为虚拟偶像的名字。毕竟她不曾自我介绍，达也同样对此没兴趣。

达也以粗鲁语气搭话，不只是因为以前见面的时候她本人这么要求，也是要在这个场合让黑衣人误以为两人「交情还不错」。「又」这个字是虚张声势谎称自己知道内情。实际上，达也完全不知道她和经纪公司之间具体上发生什么事。

「司波先生，救我！」

少女想跑向达也。

但是，一名黑衣人抓住她的手臂阻止。

「给我滚！」

另一名黑衣人不是说出像样的解释，而是突然威吓达也。

这些黑衣人大概认为达也顶多是大学生而瞧不起，却也证明他们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小角色。如果是这种工作的熟手，肯定会试着避免杠上局外人的风险，就算要威胁，应该也会讲得更委婉一点。

达也当然不会害怕这种程度的威胁。

他不是从行动终端装置取下语音通讯元件，而是以免持通话模式拨打一一○。

『您好，这里是警察。怎么了吗？』

从加大音量的扬声器，清楚听得到接电话的警察声音。达也、少女与黑衣人都听得到。

「救命啊！」

少女用尽力气大喊。

黑衣人连忙捂住她的嘴，但为时已晚。

『怎么了？』

电话另一头的警察大概也判断事情非比寻常吧，扬声器传出急迫的声音。听到求救声是娇怜少女的声音，警察想必也更有干劲。

「一名少女被三名黑衣男性包围。」

达也回答警察的问题，接着告知此处的详细地址。警察肯定从定位情报系统掌握了通话位置，但这是以防万一。

「小子！」

一名黑衣人冲出来，朝达也手上的行动终端装置伸出手。

达也轻盈躲开他的手。

黑衣人一个踩空，差点跌倒。

这名黑衣人看起来比达也高，体重则是重了许多，但实力似乎没体格那么好，甚至像是空有一具好身体。

姿势破绽百出。要制伏他很简单，但达也刻意什么都不做。

达也视线一角看见刚才威吓他的黑衣人将手伸进怀里。

达也提防是手枪，但男性取出的是收在木鞘，称为「合口」的短刀。

包括身上的全套黑西装在内，或许是意外重视传统的个性。

「笑什么？」

达也刻意没忍住失笑。

讲得浅显一点就是挑衅，但黑衣人轻易上钩。

黑衣人随便架起短刀，忘记和同伴联手就冲过来。

达也一记前踢直捣对方腹部。

黑衣人短刀脱手，往前倒下。

刚才最先冲过来的黑衣人一号，慢半拍想从后方架住达也。

大概是想从腋下锁住达也双手封锁动作吧。但是本应合作出击的同伴已经倒下，这么做就没有意义。

而且达也被男性抱住不会开心，他没这种嗜好。

既然对方已经动刀，就不必戒慎自己防卫过度。

达也主动逼近从背后袭击的黑衣人。

手肘打中胸口中央，利用膝盖的弹力就这么震飞对方。

黑衣人四脚朝天倒在已施作铺面的地上，痛苦翻滚。之所以搔抓胸口，大概是因为无法顺利呼吸吧。

捂住少女嘴巴的那名黑衣人，交互看着一招就被击败倒地的同伴们，然后一脸恐慌推开少女放走她，发出怪叫扔下同伴逃走。

警察赶到现场，已经是第三名黑衣人逃走一阵子之后的事。

因为达也携带CAD，所以警察刚开始严厉以对。

不过夕姬热心作证，现场掉落的短刀也确认有黑衣人的指纹，所以达也还算早早解脱。

◇　◇　◇

「……这件事本来应该就此告一段落才对。」

达也救出夕姬，称不上案件的这场风波结束两天后的夜晚。

暗自（没通知达也与深雪的意思）来到东京的文弥，在黑羽家经常投宿的饭店附设咖啡厅，以这句话总结那天晚上的事件。

「不过，照例没有就此结束？」

坐在文弥正对面的娇小「少女」，以不悦的表情问。

「那群黑衣人，不是拿演艺圈纠纷赚钱的普通流氓。」

文弥拿起咖啡杯送到嘴边。

虽然现在不会被误认是少女，但是穿上女装就会化为娇怜美少女的文弥，平常看起来也是颇为漂亮的少年。以高中男生来说个头较小算是美中不足，不过像这样在时尚咖啡厅倾杯，也酝酿出「少年贵族」的气息，反而赏心悦目。

而且说到个头，「少女」比他矮得多。即使考虑到男女差异，也可以说相当娇小。长长的黑色直发以发箍固定的发型，胸部与腰部都缺乏肉感的体型，看起来只像是不到国中生的年纪，但是好强的眼神感觉不到稚嫩气息。其实可能是不适合称为「少女」的年龄。

「遇袭的少女宇佐美夕姬，不是普通的『里面的人』。是失败的调整体魔法师。」

「失败？意思是没有魔法天分？」

小小的「少女」以只符合好强眼神的粗鲁语气询问文弥。

「对。她无法以自己的意愿使用魔法。」

「……这样不就不能叫做魔法师了？」

「好像拥有潜在的魔法因子。即使她无法使用魔法，她的后代或许也能使用。」

「……原来是这么回事。」

「少女」露出察觉某些事的表情，轻轻叹口气。

「没钱与技术制作调整体的家伙，如果想要轻松快速得到魔法师……」

「哎，就是这么回事吧。」

文弥没让「少女」说完。

魔法资质会遗传。无法使用魔法却拥有魔法师潜能的女性生下魔法师后代的机率，比非魔法师的父母生下突变魔法师的可能性高。如果男方是魔法师，机率会更高。

抓走拥有魔法师潜力的少女，让她和魔法师生下许多孩子，从中获得实战等级的魔法师。这种想法的根据绝对不算薄弱。没有资金与技术建造自用调整体设施的国家若要扩充魔法师战力，这甚至可说是最简单迅速的手段。

只不过，如果捕捉对象是自己国家的少女，就仅止于人道上的问题，但要是从外国绑架，一旦曝光就是外交上的大问题。即使被视为一种侵略行为遭受武力反击也不奇怪。

除非自己国家暴露在相当严重的军事威胁，否则应该不会断然这么硬来。反过来说，军事情势危急的国家——例如为大亚联盟压力所苦的东南亚同盟各国，尤其是直接相邻的越南，或是海洋权益明显遭受侵害而头痛的菲律宾，军方很可能有部分势力失控。

「那些黑衣人背后是菲律宾黑帮撑腰。」

文弥说出的真相，对于「少女」来说并不意外。

「菲律宾那边的家伙啊……要说妥当也算妥当吧。」

「少女」单边手肘撑在桌面，手指伸入长长的黑发支撑小小的头，这次是深深叹口气。

「我说啊……其实我不想问，不过那个黑帮会不会锁定『那个人』？」

「少女」就这么托着腮，从刘海缝隙扬起视线，如此询问文弥。

「如果达也哥哥没被锁定，就不会对你说这件事了，有希。」

「真是的，那个人……麻烦事也太爱他了吧……」

少女——榛有希无力垂下头。

她暂时维持这个姿势，不过大概觉得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以意外抖擞的动作抬头。

「……还有，文弥，我应该说过好几次，我比可是你大三岁。你用平辈语气是在所难免，但是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要叫我有希小姐。」

「我想我也反复说过，有希，我是你的雇主耶？」

「好啦好啦……」

大概认为文弥反正不会听进去，有希没坚持一定要加「小姐」。不过她也直接以名字称呼文弥，所以彼此彼此。

「所以我保护那个『里面的人』就好吗？还是要收拾黑帮？」

有希双眼收起半胡闹的气息。

文弥嘴唇也收起微笑。

「想请你收拾黑衣人。你比较擅长这方面吧？」

「算是吧。因为我是杀手。」

有希露出狰狞的笑容。只有眼神锐利，其他部位是娃娃脸的有希不适合这张笑容，却反而凸显她的异常性。

「菲律宾黑帮由我这边解决，所以不用在意。」

文弥以高中生闲话家常的语气与表情补充说。

其中看不出丝毫的异常性。

◇　◇　◇

「非列管极道帮派——出多兴业，首领姓名是三角健三……姓三角所以取名出多〈delta〉，这也太随便了吧？」

有希在她搭档工作用的厢型车上浏览文弥传来的调查资料，以傻眼的语气呢喃。

「浅显易懂不是很好吗？」

驾驶座的男性回应她的低语。他从五年多前就负责有希的驾驶、情报贩子、武器调度、杂物调度与其他各种后援工作，是有希的搭档。也可以说是有希最知心的对象。

正因如此，有希在他面前会不小心口无遮拦。

「……我出发了。」

大概是多嘴乱讲话觉得不好意思，有希没直接回应男性的话语，手按在副驾驶座车门。

「Nut，小心点。」

男性年龄是三十五到四十岁。即使有希外表和年龄相符，他使用敬语也给人奇妙的印象吧。不过这在两人之间很正常。

此外「Nut」是有希的绰号，应该说像是识别代号。「榛」是「hazel」，再从「hazelnut」取「Nut」为名。「Nut」除了「坚果」还有「疯狂」的意思，这个代号包括这两种意思。

「今天我只打算侦查，不过也可能突然就杠上。」

「换句话说，一如往常是吧。通讯机请开着喔。」

「我知道。即使没事，我结束之后也会联络你，到时麻烦来接我。」

「请交给我吧。」

有希下车站在道路上，目送小型车驶离之后，自己也开始行动。

◇　◇　◇

这个帮派是没列入「极道帮派列管名单」的小规模弱小组织——这是外界的认知。

总部虽然是自己的财产，也只是四层楼高的小建筑物。然而内部是无法从平凡外表想象的「电子要塞」。

「卡斯提首领，别这么急。」

出多兴业的「社长」 三角健三，以高傲态度朝着墙面内嵌的视讯电话萤幕高声说。

『三角社长，你要我别急，不过在那之后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啊？』

萤幕上，皮肤微黑的中年男性以不耐烦的语气回嘴。

「所以？哪里出问题吗？『替代用』的商品，我想应该已经送过去了。」

『「商品」我明明一开始就已经指定了！』

「做这种生意，更换商品是常有的事。卡斯提首领，不是吗？」

规模在东南亚也夸称数一数二的黑帮首领——卡洛·卡斯提，对上事务所设立在东京一角的小规模极道帮派社长——三角健三。卡洛·卡斯提的阶级地位肯定比较高。

不过实际比对两人的态度，始终保持从容的是三角健三。若问谁的阶级比较高，十人应该有九人会回答是三角吧。

『这样军方哪可能会接受！』

「哦？军方啊……」

三角刻意咧嘴一笑。

卡斯提露出「糟了！」的表情，显露慌张的样子。

「哈哈哈，用不着隐瞒吧？古今中外，无论是大海的哪一侧，军方肯定都有这方面的需求。出货的『商品』要怎么『享受』，这边不会在意。不过，这时代的女高中生居然值得让军方高层这么着迷，我有点难以置信。」

『呃，不，这……』

「哦～～，所以才指定要虚拟偶像的『素材』吗？这就恕我失礼了。如果先说明有这种嗜好，这边也会配合准备客人喜欢的女生。」

『——我重新把进货名单传过去。希望你这次可以确实准备。』

通话单方面结束，三角朝着萤幕露出嘲笑。

「假装应付恋童癖真是辛苦你了，卡洛·卡斯提。」

三角送去的潜在魔法师少女们，实际上被菲律宾军方用在哪里，三角早就知道了。虽然也附加「享受」的另一面，但这不是主要目的。

即使如此，对他的生意来说都一样。准备符合条件的少女之后出货。无论商品是魔法师还是普通少女，做的事情都一样。

只是如果商品特殊，风险就相对增加。

这也是因为报酬优渥，所以必须这么做。

三角转动椅子，从墙壁控制台重新面向办公桌。

以真正桃花心木制造的厚重办公桌摆着对讲机。按下按键，立刻传来「找我吗，社长」的回应。

「杉屋，关于那个小子，查出什么了吗？」

『不好意思。还是一样只知道名字与住处，以及就读魔法大学附设第一高中的二年级。』

「要花多久？」

『属下丢脸了。司波达也好像会出入九重寺……』

「九重寺？是那个九重八云的徒弟吗？」

至今即使不悦板着脸也不改从容态度的三角，听完脸色大变。

『不，好像不是徒弟……』

「不过，是可以进出寺庙的交情吧？」

『好像是。』

三角面有难色思考。

在对讲机另一头开始洋溢焦急气息的时候，三角才终于开口。

「……九重八云宣称不介入世俗大小事。既然司波达也不是徒弟，那个男的应该不会出马。要是杯弓蛇影就做不了这个生意。不提这个，知道小子和丫头的关系了吗？」

『知道。宇佐美夕姬的「男人」是司波达也的朋友。』

「……只有这样？只有这等关系，他就从极道手中救出丫头？」

『是的。』

「…………」

『社长？』

「叫做司波的小子真的很狂……调查中止，也收手别管那个丫头了。」

『可以吗？这样的话，我们的面子……』

「面子这种无聊的东西，送给那些『真正』的极道吃掉吧。应付疯狂的小鬼不划算。」

『——知道了。』

「对了，记得确实上个保险啊。」

『属下明白。能够狙击那小子住家的位置已经准备好榴弹枪。』

「这样就好。再来……我想想，上次工作用到的那些兼职家伙，在身份被查明之前全部处理掉。」

用来抓少女们的黑衣人，不是出多兴业的正职人员，是以药物与术法打造成黑衣人的兼职人员。没有花太多费用教育，所以即使当成免洗工具，三角的荷包也不痛不痒。

『属下立刻去埋葬他们。』

「别疏于警戒啊。不知道疯子会出什么招。」

说不定，收手的这个决定下得太慢了。

三角感受着一丝不安，开始检视早早就从菲律宾寄来的名单。

◇　◇　◇

榛有希的职业是杀手。

如她自己所说，她擅长杀人，潜入与逃走的技能也高超过人。

有希不是魔法师，无法使用魔法。即使如此，她悄悄接近目标对象的技术，也不输给能使用魔法的暗杀者。这不只是自负，是公认的事实。

不过，即使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她也不太算是擅长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因为她的逃走手段基本上是杀光所有人，或是使用造成幻觉、昏迷效果的毒气。

所以关于目标对象的情报，仰赖情报贩子的提供。这一点从她受雇于黑羽家之前就没变。入行当杀手之后一直以「组织旗下杀手」身份活到现在的她，工作形式是根据组织调查的情报决定如何接近目标对象，只有接近路径与逃走路线是亲自确认，然后下定决心执行计划。

「这真的是要塞啊……」

亲眼确认本次目标——出多兴业的大楼之后，有希不禁呻吟。

有希没有从外部透视大楼内部构造的特殊能力。「要塞」单纯是她的印象，是直觉。

不过在最后的最后还是自己的感觉可靠。她不凭道理就坚信这一点。实际上，组织取得的事前情报和工作现场状况有差异，多亏遵从直觉而捡回一条命的情节，至今上演过好几次。

（那边与那边是是监视器，那边是红外线吗？那个应该是微波雷达的收讯器……）

而且光是从外部能视认的保全机器，就足以让有希失去干劲。

她早早就放弃暗中潜入。

（说真的，如果能使用炸弹之类的该有多好……）

可惜有希的雇主要求她工作的时候精明一点。杀人现场染满血还在容许范围，然而殃及无辜的一般民众就是大忌。炸弹或高致命性的毒气基本上不会准许使用——而且有希自己也不喜欢使用炸弹或毒气暗杀。要使用毒气也是非致命性的类型，炸弹则是一开始就不考虑。

（强行闯入打倒首领之后逃离……吧。）

自己都觉得这个结论是蛮干，但是别无他法。

有希在内心叹气。

不过幸好，多亏两天后取得意想不到的情报，有希免于进行特攻作战。

◇　◇　◇

「卡斯提首领……你是认真的？」

『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真的要来日本？」

三角以难以置信的表情，以怀疑对方是否正常的语气，朝着视讯电话询问。

「直接来日本领商品，亲自带回菲律宾？哪里有必要背负这种风险？日本的警察与海关可不是无能啊！」

实际上，三角也怀疑卡斯提疯了，才会将辛苦顺利维持至今的交易管道引导到危险的方向。

『三角社长，这要怪你啊。』

但是卡斯提也露出千百个不愿意的表情，证明他没有发疯。

『多亏你送「不良品」过来，才惹得我的客户不开心。』

「形容成『不良品』太过分了。我只会送满足条件的『商品』过去。」

『商品确实包含这边需要的「成分」，但问题不在这里。你送过来的包裹，没包含客户「特别指定」的商品，害得客户破口大骂说他丢尽面子。』

「面子，面子吗！每个人都一样，为什么计较这种不值一毛钱的东西？卡斯提首领，我无法理解！」

『不过三角社长，我以为依照业界习惯，你们最计较的就是面子。』

三角难掩不耐，画面中的卡斯提挖苦般扭曲嘴角。

『总之，既然客户要我直接去采购，我就不能拒绝。这边已经安排船只，两天后在横滨见面吧。』

「喂，等等！你说两天后？难道这通电话是从船上打的？」

视讯电话的画面变黑。卡斯提没回应。

「……这个冒失的家伙。要是被窃听怎么办？」

三角响亮咂嘴。

不过，现在收集到的商品在两天后出货，本来就是原定行程。此外还有「仓库」的问题。调不到船的话另当别论，但如果只是换一艘船载货，就无法以此为借口变更预定。

「杉屋！过来一下！」

三角朝着桌上的对讲机大喊。

立刻有人轻敲社长室的门。

「社长，您找我吗？」

「进来。」

听到三角尽显不悦的声音，堪称他左右手的部下杉屋匆忙入内。

「后天的交易，卡斯提会亲自过来。」

「卡斯提首领？……要派车到羽田机场吗？」

杉屋自以为贴心，回应他的却是三角的怒骂。

「不是飞机！是船！」

「咦？可是如果从马尼拉搭船，应该来不及交易吧……」

「那个家伙，居然从船上打电话过来！」

杉屋也终于明白三角难得暴怒的原因了。

三角是胆大包天的男人，但只在保全方面慎重到懦弱的程度。不对，形容为「一丝不苟」或许比较正确。而且虽然不怕冒风险，却不喜欢刻意背负可以回避的风险。

卡斯提同时触犯他这两个禁忌。

「……那个笨蛋做都做了，那也没办法。后天的『出货』也不能中止。既然卡斯提那家伙亲自过来，我也不能不去见个面。」

「属下会让底下所有人负责警备。」

「交给你了，杉屋。你宣称的『根来众的后裔』是不是空头支票，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社长，请交给我吧。」

杉屋朝三角深深鞠躬。

三角像是心情终于平复下来，身体向后躺在椅背上。

◇　◇　◇

西元二○九六年五月六日，星期日。

三角与卡斯提交易当晚。

有希躲在本牧码头的某间仓库。

周围是哭到精疲力尽的少女们。年纪大约从小学高年级到高中生都有。以有希的外表，即使混入她们之中也完全不突兀。

之所以不起眼，是因为少女们都被换上像是浴衣的单层和服，有希也在工作用的衣服外面加穿了同样的单层和服。

即使遭受监禁，少女们也都很干净。因为是商品，所以即使是黑道也会关心她们的外表吧。选择像是浴衣的和服，肯定是因为不必在意尺寸问题。

无论如何，她们没余力在意有希，这样正合有希的意。即使没产生骚动，光是众人的意识集中过来，就可能引起极道的注意。

潜入仓库很简单。守卫只注意是否有人想从里面逃出去，完全没提防外部的入侵者。

要同时监视人员的进与出，是一件意外困难的事。有希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并不是瞧不起极道。她只觉得「谢谢你们没有出乎意料地能干」。

「喂，出来。」

仓库门开启，一个压低的凶恶声音从外头这么叫。射进来的照明强光，使得少女们遮住眼睛或别过头。

有希假装遮住双眼，仔细观察门口附近。门的两侧各有两人，人数共四人。两人组是一人拿枪，一人拿金属探测机。以极道来说是相当齐全的装备，但有希已经看过保全装置异常齐全的总部大楼，所以不感意外。

朝着带出仓库的少女逐一使用金属探测器的谨慎做法也在预料之中。有希反倒感谢他们没以触摸的方式检查全身。此外因为人数太多，所以没有逐一检视长相，这一点虽然正如猜想，但有希还是松了口气。

听得到「都到齐了吧？」「是，都在！」的问答。监禁人数和带出来的人数一致，所以一般来说不会认为仓库暗处还有一个人「被迫熟睡」。为求谨慎，有希选择和自己体型一致的少女，不过或许随便找一个也没关系。

话说回来，明明二十多名少女即将被卖到外国，警察没发现吗？有希认为事情应该可以闹得更大。这个国家表面上治安良好，但是都会的黑暗面或许比善良市民想象的深邃许多——不过杀手有希没资格这么说就是了。

少女们踩出啪哒啪哒的声音前进。脚上穿的不是木屐而是胶底凉鞋，大概是终究在意脚步声吧。有希身为现代的孩子，穿凉鞋也比木屐便于行动，所以这方面值得庆幸。

被带往的地方停着一艘中型货船，代表少女们真的是当成商品出货。不过也是因为客船会严格进行偷渡检查吧。

「卡斯提首领，欢迎来到日本。」

在极道之中穿着特别气派（看起来很贵）的西装，年约五十岁的一名男性走向前大声说。

是有希的下手目标——三角健三。个头看起来比照片小，只不过没给人穷酸的印象，反倒觉得他率领更大的组织也不奇怪。

「三角社长，好久不见。」

相对的，卡斯提比照片福泰得多。在这个时代无论男性还是女性，看起来「过胖」都是很稀奇的事。肥胖能以药物治疗，所以卡斯提的体型应该是故意的。或许在他居住的环境保有「肥胖代表富裕」的文化。若是如此，有希觉得他有点走错时代。

总之确认目标了。没有继续观察的意义。

有希着手工作。

单层和服在空中飞舞。

有希脱掉和服，顺势往前跑。

本应失去抵抗力气的少女突然做出奇特行径，极道与黑帮都愣住了。

脱掉和服变得「赤裸」的少女如果往后逃就算了，居然是往前跑，所以更令人不知所措。

有希连凉鞋也脱掉。乍看是赤脚，不过她穿了防割纤维的裤袜全面包覆脚部。看起来赤裸当然也是错觉，她穿着像是韵律服的肤色紧身衣。

有希从贴在腋下的薄刀套抽出小型刀。刀柄是树脂，刀身是玻璃。是不会被金属探测器感应到的特制暗杀用刀。

「社长！」

有希转眼之间逼近三角，一名高大的中年男性挡在她面前。

他的长相也记载在文弥传给有希的资料。是三角的亲信，叫做杉屋。多亏如此，有希免于感到困惑。

有希毫不犹豫将玻璃刀插向杉屋喉头。

笔直刺入，笔直抽出。

刀子几乎没受到抵抗——有希心理毫无抵抗，就夺走杉屋的生命。

杉屋喉头喷出血。

有希已经从他身旁经过，没被鲜血溅到妨碍工作。她不会犯下这种外行人的失误。

三角大概是被杉屋推开，比刚才所站的位置远离有希一步。这种程度在误差范围内。

她并不是因为这样而失手没解决三角。

有希停下脚步，零延迟往侧边一跳。

子弹横向扫过她刚才如果笔直前进时的胸口位置。

不是手枪。狙击枪的子弹接连袭击有希。

保守来看也属于一流水准的狙击手超过十人，分别配置在货柜上或起重机上。

有希翻身躲进小货柜后方咂嘴。

直到即将中弹都没察觉狙击手的气息，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火大。

她丝毫不认为自己大意。如果是普通的狙击手，她在起跑之前就会察觉。

（根来众的后裔原来是这么回事！）

江户幕府百人组之一——根来组。虽然也有说法认为他们是忍者——忍术使，不过一般都说他们是铁炮队。

其实这两种说法都正确。铁炮是特殊的技术，百人组是以铁炮武装的步兵部队，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但是，根来众同时也是一群优秀的狙击手。狙击手的必要条件是不被敌人察觉。隐藏身形，耐心等待狙击的机会。这和忍者必备的资质一致。

以前的铁炮要花时间装弹，射击之后毫无防备，在后装式枪枝普及的近代之后完全没得比。根来众身为狙击手，同时也习得忍者的技术。

有希集中知觉，要从枪声查出狙击手的位置。

（……总共十三人，好，记住了！）

有希冲出用来躲子弹的货柜暗处。

往侧边移动一个身体的距离，闪躲来自前方的子弹。

传来少女的惨叫声，大概是被流弹打中吧。

有希没在内心轻声道歉。现在的她没有这种余力。

只在瞬间停下脚步，让侧边射来的子弹经过。

一边冲刺一边屈身，闪避来自斜前方的子弹。

并不是看得见步枪子弹。

有希从射手位置预测射线，刻意以直线动作引导对方反应，再反将一军闪躲狙击。

有希不是魔法师。假设她是魔法师，一般也无法以这种方式闪躲。

她是异能者。即使没有魔法技能，也拥有异能之力。

榛有希的异能是身体强化。不是增加身体强度，是提升运动能力。肉体当然强化到足以承受提升之后的身体能力，却不是能反弹子弹或是从高楼跳下来也不会死之类的超人能力（不是超人般的能力，是只有超人具备的能力）。

她的身体强化始终是提升运动能力与知觉能力。加上她从小就接受暗杀训练，得以彻底活用这份异能。

她的双亲也是忍者。

不是古式魔法师的忍术使，是以祖先传承的训练获得高度身体操作技术的特殊士兵。这就是有希的家系。

有希在父母死后才知道这件事。她之所以成为杀手，是她即将和父母仇人同归于尽的时候，被暗杀结社龙头收容的结果。

报仇绝对不是父母所愿，她成为杀手也没有父母的意志介入。

不过有希之所以能像这样穿梭在枪林弹雨之中，无疑是她从父母继承这份能力使然。

话是这么说，但若现状就这么进展下去，被射杀也是时间的问题。说起来，能在缺乏遮蔽物的地形条件闪躲来自高处的射击才奇怪。有希也不认为自己能一直闪躲下去。「只要打倒头目三角，他们也会停止攻击」只不过是称心如意的期望。

有希被击毙的未来，以及三角被杀导致攻击中断的未来，实际上都没有成真。

第七枪擦过有希肩膀之后，狙击就此停止。

有希以异能强化的听力，捕捉到不是囚禁少女们发出的模糊哀号。

接连响起的哀号，合计十三次。

和有希听出来的狙击手人数一致。

（文弥，太慢了啦！）

（文弥，来得正好！得救了！）

有希在内心对同一个人同时说出相反的感想，并且笔直跑向目标对象。

面对挡在三角前面朝这边举枪瞄准的对手，有希射出手中的刀。

玻璃刀身刺入护卫的喉头。

即使失去武器，有希的脚也没放慢。

三角的右手也握着手枪。看来他不是不想弄脏自己双手的类型。

然而，太迟了。

三角的枪口还没举起来朝向有希，有希的右腿就命中他的右手。

没穿鞋的有希趾尖，顶向三角的手腕内侧。

不是以异能强化肢体末端，而是以异能捕捉要害的招式。有希这一脚逼得三角放开手枪。

回旋踢的脚没放下来，就这么改为侧踢，有希的脚刀剜向三角的腹部。

三角的腹肌不符年纪锻炼得很扎实，却挨不了有希从重视准确度切换为重视威力的这一脚。

三角双手按着腹部后退。

有希的膝盖朝着他的脸部顶过去。

三角对这一招做出反应。

但是双手交叉的十字防御，即使回避直击也没能完整接下力道，三角摔个四脚朝天。

有希趁机回收刀子。

膝盖往下压住想逃跑的三角胸口让他无法动弹，就这么要割开他的喉头。

「Nut，停。」

此时，熟悉的嗓音出声制止。

有希将玻璃刀身固定在三角喉头，然后抬起头。

以代号叫她的，是身穿吊带连身裙的鲍伯头美少女。

「暗，别碍事。」

是为了任务而扮装的文弥「艳姿」。

有希环视周围，认知到战斗已经结束。

菲律宾黑帮全军覆没。

出多兴业的极道也没有任何人站着。

三角是最后一人。

「Nut，可以等一下吗？」

有希瞪向扮装为「暗」的文弥。

不过，文弥是有希的雇主。不只是基于立场无法违抗，而且说来火大，有希的战斗力也比不上文弥。

刀子抵着三角的喉头不动，是有希竭尽所能的抵抗。

文弥维持现场状态，像是观察般俯视三角的脸。

「是出多兴业的三角社长吧？」

「……没错。」

三角就这么僵住不动，回答文弥的问题。大概是在意喉头的刀子吧。此外，他看起来没在意文弥的性别。

「如果一五一十招出人口买卖的情报，至少会留你一条小命。当然也要请你交出相关纪录佐证。」

有希以「讲这什么天真的话」的眼神看文弥。

但文弥也不是基于自己的意愿和三角提出这场交易。

「交易对象是外务省。你可以相信我喔。」

为了救出已经被卖到外国的少女们，希望能逮捕人口买卖组织的龙头。不久之前，这样的要求透过好几层的中介来到文弥手上，正确来说是文弥的父亲手上。

「休想要我出卖客户。」

三角的回应居然是「No」。

不像是把文弥当成少女而瞧不起。看起来不是虚张声势，是当真这么说。

「但这攸关你自己的性命啊？这不是威胁喔。因为那边的她很凶暴，和我不一样，马上就会杀掉你。」

有希听着文弥在一旁这么说，心中像是瞧不起般哼了一声。

文弥确实不会「马上」杀掉对方。但这是因为他拥有不杀就折磨人的特殊魔法。若是由有希来说，文弥是给予对方无从承受的痛苦，最后再取走性命的恶质虐待狂。

「要是杀了我，叫做司波达也的那个小子也会没命喔。」

但是一听到三角这句话，不只文弥，有希也变了脸色。

三角像是夸耀胜利般扬起嘴角。

「看来你们相当重视那个小子。」

「你想做什么？」

文弥以难掩狼狈的语气问。

三角嘴角笑得愈来愈明显。

「我已经派人用榴弹枪瞄准那小子的家。只要我停止联络，榴弹枪就会一枪轰下去。」

「做什么傻事……」

「形势逆转了。如果不想害那小子死掉，就让我平安逃走。」

文弥摇了摇头。

三角的脸染上怒气。

「喂，以为我在唬你？」

「……说来遗憾，你说的应该是事实吧。」

「既然这样，立刻叫这丫头滚开！司波那小子变成怎样都没关系吗？」

「不会变成怎样喔。」

文弥以和不同于以往的冰冷声音，爱理不理地告知。

「你……？」

在这之前，「暗」在三角眼中只是娇怜的少女。但是随着这句冷淡的细语，「暗」突然变成性别不详的诡异存在。

「凭你的手下，动不了达也哥哥一根寒毛。你可以试试看。」

「……你是那个小子的妹妹？」

文弥无视于三角的误解。

「Nut，放开他。但是别让他跑了。」

「这么麻烦……」

有希嘴里这么说，还是照文弥的话做。

在她的认知里，三角已经向阎王报到。

杀害死者不是杀手的工作。

三角慌张起身。

他迅速看向两侧，却找不到逃走的机会。

「试试看吧，三角健三。试完的下一秒，你就会死。」

三角听不懂眼前的「少女」在说什么。

就这么没能理解，在不明的焦躁驱使之下，取出行动终端装置。

终端装置解锁，拨打简短的号码。

这是暗号，命令正在狙击达也家的部下进行暗杀行动。

若是以理性思考，这是自杀行为。

因为三角放开了自己坚信的救生索——名为达也的人质。

但结果正如文弥所说。

下一瞬间。

三角的身体轮廓瓦解。

他原本所站的位置，燃起一盏小小的鬼火。

「只有达也哥哥就算了，居然锁定深雪小姐也在的自家……」

「真是个笨蛋……！」

有希接续文弥的话语，轻声说出由衷的感想。

伴随着昔日犯下相同重罪，窥见地狱深渊的那段记忆。

文弥与有希都知道刚才面前发生什么事。

达也循着三角下令杀害深雪的这条「缘」，对他进行「制裁」。

以分解魔法造成人体「消失」。

连遗骨都不留，完全逐出这个世界。

「……有希，这份工作就此结束。」

文弥以切换心情的语气对有希说。

「……不是得移送给官吏吗？」

「这是没办法的。用资料让外务省满意吧。」

「……也对。既然已经『不存在』就没办法了。」

杀害三角的是达也。

但是，不可能让达也负起责任。

有希曾经想杀害达也。

然后，她的灵魂核心被刻上恐惧。

只要这份恐惧还在，就不敢妄想骚扰达也。

达也的所作所为，有希不可能有任何意见。

（敬鬼神而远之才是上策。）

她打从心底这么想。

（〈某愚者的消失〉　完）

第二卷 后记

《司波达也暗杀计划》第二集，各位觉得如何？看得愉快吗？

本故事也发表在官方网站上，不过在收录为文库本时修改润饰了不少。最终章整章都是追加的内容，所以读后感想可能和网路版有点不同。

第一集以西元二○九四年四月为舞台，这本第二集是西元二○九六年五月，发生在正传〈双七篇〉与〈越野障碍篇〉之间的事件。

虽然时间跳了一大截，不过这部外传拟定企画时的方针，就是要描写正传各篇之间发生的事件。第一集刚好在正传找不到适合让有希与文弥相遇的章节，所以舞台设定在正传开始之前，不过从这部系列的构想来说，从这本第二集才算是原本的架构。

这部外传和正传不同，每一集会完结一篇故事，或是收录复数的故事来推动系列进行，所以时间轴可能不会依照顺序。不过，并没有从第一集时间点往回写的计划。

新角色樱崎奈穗如正文所述，是正传第二十五集登场角色，津久叶夕歌的守护者樱崎千穗相差满多岁的妹妹。目前没有让姐姐千穗出现在《司波达也暗杀计划》的预定，不过让这两人同台演出好像也很有趣。

本书正文所提到「假的邪眼」，指的是正传〈入学篇〉的魔王（但他有点不配这么形容）司一使用的催眠术魔法。如果要说真假，本集魔王小西兰的能力确实是「真邪眼」，不过效果是司一的「假邪眼」比较强。

此外，如果将效果限定在「让人入睡」，穗香的「眠眼」强得多。魔法技能与姣好外型，尤其是拥有一副好身材，穗香具备「魔女」的资质（笑）。

本系列是《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的外传，所以要是正传结束，这部也会结束。反过来说，只要正传继续写，这部也会继续写下去。第三集也已经预定出版，如果各位再度捧场将是我的荣幸。

（佐岛 勤）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首都西方，位于多摩地区北部，人口将近二十万人的中型都市。

名称暂定是「K市」吧。虽然搭乘大众交通工具只要二十分钟左右就能进入副都心的闹区，但基于「在地随手可得」的需求，这里也有堪称「不夜城」的一角。在「B to C」发达的这个二十一世纪末，「在地」需求最强烈的领域，或许是每天这种小小的娱乐。

虽然种类不如都心或副都心闹区那么丰富，不过在这种规模的都市，能够满足「随手可得」这种需求的「店」一应俱全。其中包括了没有实体店面，不以店铺招待客人的「店」，踩在法律灰色地带的「店」，以及明显违法的「店」。

二○九六年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五。考虑到这里是小酒吧或酒店鳞次栉比的阴暗小巷，时间又是晚上十点多，她们三人明显格格不入。

一人身穿以荷叶边装饰的连身裙。

一人身穿格纹迷你裙加上过膝袜。

一人身穿短裤并裸露双腿。

虽然不是身穿国中或高中制服的女孩，但三人穿著像是青少年时尚网站会刊登的服装，她们本人搭配这些服装也没有突兀感。换句话说，三人是十五岁左右的少女。

即使距离都心或副都心不远，不，或许该说正因如此，所以这个时间的这个地区没有能让国高中生享乐的游乐设施。如同沾上世俗尘土的骯脏大人所想像，她们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取悦──想要赚取对方做为代价而支付的金钱，才会站在阴暗的小巷。

虽说「站在阴暗的小巷」，但她们没有悲怆感。共通点在于满不在乎的气息。这或许证明了隔著世界大战反转（也有不少人说是「回复正常」）至今的性道德意识开始弛缓。

她们并非打从一开始就是三人。十分钟前的人数是十倍。这三人与其说是卖剩的，不如说是继续留在这块「地盘」精挑细选。

她们并不是急著缺钱花用。陪男性「玩乐」也只不过是当成赚点零用钱。这姑且算是一种「生意」，但她们自己毫无专业意识，如果没有好对象，只要不接客直接走人就好。事实上，她们之间也开始出现「今晚回去吧」的声音。

格纹迷你裙的少女看向巷口，进行今天最后的品评。

「咦？」

然后不禁发出符合年龄的声音。

「什么？」「怎么了？」

连身裙与短裤的工作伙伴询问迷你裙少女，同时转向她所看的方向。

该处有一名双马尾少女，服装风格和三人差不多，收起的阳伞挂在左手。年龄和国三的她们相同或是再小一点。

「认识吗？」

「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

像是不懂门路般转头张望的少女，是三人没看过的「新面孔」。

「等一下！那边的你！」

短裤少女呼叫双马尾少女。其他行人肯定也听到她的声音，却只有那名少女起反应。

双马尾少女即使突然被搭话，也毫无畏惧或提防的样子，小跑步接近三人。

连身裙少女稍微板起脸，大概因为双马尾少女和她走相同风格，客观来看也比较漂亮吧。即使外型比较年幼，考虑到她们的客层也只会加分，没有扣分的要素。

「晚安。」

接近到可以正常交谈的距离，双马尾少女以亲切笑容向短裤少女搭话。

「姊姊们是当地人吗？」

「是啊。在这一区算是老手。」

失去先机的短裤少女虚张声势，想要隐藏畏缩的气息。虽然称不上顺利成功，但是双马尾少女看起来没察觉。

「太好了。」

双马尾少女说完，做作地将双手叠在胸前。

「我正在找这样的人。」

「……什么意思？」

不只是短裤少女，三名少女都以疑惑眼神看向双马尾少女。

「我想找人把我引介给这里的老大。」

另一方面，双马尾少女似乎不在意她们这些不友善的视线，依然笑咪咪回答短裤少女的问题。

「希望能让我拜个码头。」

「啊啊……原来如此。」

迷你裙少女出声接受她的说法。

双马尾少女说她想向掌管这个地盘的人（不一定是黑道）行个见面礼，证明这名少女不是外行人，也藉此表明没有大闹地盘的意思。

「心态可嘉喔。」

连身裙少女高姿态对双马尾少女说。

即使这句话明显在逞强，双马尾少女依然低姿态说声「谢谢您」回应。

三名少女眼中的警戒感消失。

取代警戒感的是对于同行的亲切感，以及对于新人的骄傲感。

「我是美香。你是？」

迷你裙少女问。

「啊，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千穗。请多多指教。」

双马尾少女──樱崎奈穗如此自称。

迷你裙少女「美香」独自带著奈穗来到一间小小的夜店。

「等我一下。」

美香在后门让奈穗稍等，按下门铃。

（唔哇！那个不就是虹膜辨识功能吗？）

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的奈穗，在内心不由得惊呼。

藉由虹膜辨识确认身分，如今并非普遍的认证系统。因为和脸孔辨识一样，使用高解析度镜头就能从远处辨识，也就是可以擅自查明个人身分，像这样侵害隐私被视为问题，所以已经立法管制这种系统的设置。

但是反过来说，不让对方注意就能悄悄确认身分。对于将其视为优点又不尊重法律的人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径自重用这种虹膜辨识系统。

（以普通的少女卖春组织来说，这也太夸张了……）

奈穗暗自心想「可能终于中签了」，以对讲机交谈的美香转身看她。

「他们答应见你。」

「谢谢您。」

奈穗立刻鞠躬致意，就这么像是紧张般看著下方。这是在回避虹膜辨识系统的红外线镜头。这种程度无法完全防止系统撷取虹膜样式，却也不是毫无意义。奈穗在训练时彻底学习到隐藏身分的必要性。

门从内侧解锁开启，美香以视线催促奈穗。

「那个……？」

美香只按著门没主动入内，奈穗对她稍微歪过脑袋。

「抱歉，他们没叫我进去，你自己进去吧。」

美香一脸歉意地说。

「请不用在意，谢谢您带我过来。」

其实美香没一起进去比较方便行事。奈穗稍微节制笑容，轻轻点头致意。

◇　◇　◇

一男一女在不远处停靠的车上，看著奈穗进入夜店。

「看来顺利潜入了。」

「连目标都还没成功确认喔。」

女性是识别代号「Nut」的榛有希，男性是识别代号「Croco」的鳄冢单马，奈穗的识别代号则是「Shell」。原本是有希与鳄冢两人搭档行动，不过奈穗从今年春天以「杀手见习生」的身分加入。

「这次的目标行事谨慎，不会这么轻易露出破绽。所以才会派Shell进去吧？」

「该说不愧是军人吗？但我原本不想在这份工作用到她……」

这次有希受命杀害的对象，是任职于这座城市基地的军人，叫做米津上尉。

如鳄冢所说，米津行事谨慎到胆小的程度，有希接下这份工作已经过了两周以上，却依然找不到机会下手。

米津在基地外面租房子住。不是官兵住宅，是民间的出租公寓。相较于住在基地的军人，下手的机会肯定比较多──有希接下这份工作的时候是这么想的。

然而米津的住处总是有士兵看守。而且似乎不是护卫，而是在监视米津。觉得不对劲的有希重新委托公司调查，得知了新的事实。米津上尉在陆军内部的权力斗争败北，被当成需要注意的人物而受到监视。

有希与鳄冢向社长抗议「和之前说的不一样」。两人原本只知道要「暗杀陆军上尉」。虽然这件事本身不是谎言，但是既然目标受到军方监视，难度就会三级跳。如果故意隐瞒这个事实，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诈骗。

社长当然反驳说「我也不知道，这不是故意的」，而且暗杀的委托已经接了，事到如今无法中止。到最后只成功请客户延长期限。

重新清查目标的行动模式之后得知，似乎只在「秘密享乐」的时候没被监视。

不是监视的那一方有所顾虑。

是米津利用了监视不到的秘密基地。

军方只要来硬的，米津当然不可能阻止他们入侵，但是监视并非基于正式命令，是以非法行动的形式在进行。对于监视的一方来说，要是在市区造成骚动也不太方便。

奈穗进入的店就是「秘密基地」。那间夜店是这个区域少女卖春总管的根据地。

那间店不只用来收取保护费，也具备提供上宾「享乐」的包厢。而且有希知道米津是那里的「上宾」。

「Shell那家伙，能够顺利克服难关吗？」

有希语气平淡，表情却明显笼罩阴影。

鳄冢没笑她过于操心。

「我觉得应该不会派新人服务老主顾……但是不知道目标的兴趣怎么样。万一被看上……她一个人可能很难成功。」

鳄冢的意见和有希担心的一样。而且有希认为变成这样的可能性不低。对于喜爱少女（在性欲方面）的男性来说，奈穗堪称具备理想的容貌。

「……我还是潜入吧。」

「很危险耶？因为你也在他们的好球带。」

听到鳄冢这番话，有希一脸厌恶地板起脸。对于遍寻国中生以下少女买春的恋童癖来说，有希在他们的好球带。即使极度接近事实，实际年龄十九岁的有希也难以接受。

「……没问题吧。我甚至特地准备了『介绍信』，他们应该不会在台面上的生意丢『客户』的脸。」

但是有希自己都难以否定，所以她找别的理由避免提到这一点。

「很难说。对方是真正的黑道。」

「正因为是本业喔。虽然『舶来品』可能不在乎道义，但是『国产品』不会轻易打破规矩吧。」

「是没错啦，比起中国黑帮，他们应该不会乱来。」

「这种工作，多少都会附带一些风险。」

以迷彩开襟长上衣、短裤与V领衬衫打扮出成熟风格（但是看起来依然比实际年龄还小）的有希，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请慎重行动喔。」

鳄冢在驾驶座说完，下车的有希就这么背对著他举起单手回应。

◇　◇　◇

后门的另一侧站著身穿黑西装的男性。年龄约二十上下，最小不会低于十六岁。他说声「跟我来」，奈穗乖乖照做。

这间店不算大。因为是夜店，所以当然有表演空间，舞池也保有相当大的面积。

后场也因而特别狭小吧。走进后门旁边就是通往地下楼层与二楼的阶梯。

奈穗被带往地下楼层。调暗的照明如实营造出地底世界的气氛。

虽说是杀手见习生，但奈穗毕竟是十五岁的女生。闻得出失身危机的空气使她不禁感到紧张。

「须须木先生，我是浩人。」

「进来。」

黑西装男性好像叫做「浩人」。「须须木」是总管的名字吧。

不知道是不是本名。对于奈穗来说，这件事比较没那么重要。

「打扰了。」

黑西装男性以训练有素的感觉打开地下室的门。

「进去。」

这是浩人对奈穗说的话语。

「打扰了……」

不必刻意装出提心吊胆的声音与态度。地下室洋溢著令奈穗畏缩的气息。

虽然这么说，但是不到却步的程度。奈穗踏入室内一步之后按照预定，带著稚气低头致意。

「那个，我是千穗，前来向您请安。」

「我是须须木。再靠过来一点。」

坐在深处座位的偏瘦男性回应奈穗。年龄约四十岁左右吧。虽然偏瘦却没有软弱的感觉，是一名脸孔与体格都令人觉得犀利的男性。

「是……」

奈穗以略感踌躇却不会令对方烦躁的速度，走向地下室深处。

接近之后，坐在须须木正对面的男性长相清晰可见。

（宾果。）

奈穗在内心低语。

坐在总管正对面，视线如同舔遍奈穗般看过来的男性，就是本次工作的目标对象，国防陆军的米津上尉。

奈穗故意看向米津，接著立刻转回正前方，视线向下。

须须木露出像是鄙视的笑容。奈穗刚才的举止，令人觉得是承受不了好色视线的清纯女孩。「你这样接得了客人吗？」掌管少女卖春的总管傻眼心想。

「第一次做这种工作？」

「是……是的。那个……不久之前都在当小三，可是『爸爸』破产了。」

「真是苦了你啊。」

奈穗的回答是为了这份工作编出来的设定。幸好须须木看起来没怀疑。

「我这里没在引荐『爸爸』，但如果你比较喜欢那样，我可以介绍仲介给你哦？」

「啊，不，我希望暂时自由赚点零用钱……」

「这样啊。总之，随便你吧。」

须须木敷衍附和，奈穗回以讨好的笑容。

「你今天可以回去了。在这里赚钱的详细条件去问浩人。」

「谢谢您。」

奈穗放松的声音不是装出来的。她也预想过对方要求当场「脱掉衣服」或「试吃」的状况。现在这是她想像范围之中最称心如意的发展。

「老板，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不过，看来要安心还太早。

「上校，什么事？」

（上校？）

「老板」应该是须须木，那么「上校」指的肯定是米津。

（是军阶的那个「上校」吧？明明是上尉，为什么要人叫他「上校」？）

奈穗觉得「脸皮真厚」而傻眼。以她的角度看，上尉也已经是相当高的地位，不过米津似乎对现在的阶级有所不满。

（就算这样，叫「上校」也太勉强了吧……）

奈穗甚至同情起米津。

不过，她这么想是一种逃避现实的做法。

「今晚就用这个小妹妹如何？」

奈穗表情紧绷，并不是米津的话语出乎她的意料，而是因为这个发展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即使不希望成真，但是十之八九不会落空。

「这么突然。但我不想让毫无实绩的女人接待上校这样的贵宾。」

（没错没错！）

奈穗在心中声援须须木。

换个想法，被米津「买下」是一大机会。奈穗也带著工作用的武器。

然而她对于逃走路线还没有头绪。即使能顺利解决目标，也想像不到自己成功逃脱的光景。

「有什么关系呢？在这里不会发生危险吧？」

「……既然您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

须须木搔了搔脑袋，冷冷瞪向奈穗。

「说到在我地盘工作的条件，保护费只抽一成。很有良心吧？相对的，不准拒绝我介绍的工作。逃走也无妨，不过到时候最好再也别接近这块地盘。」

须须木说完咧嘴一笑。这张笑容形容为「龇牙咧嘴作势恐吓」比较合适。

「……知道了。」

「好。那么这是你的……叫什么来著，千穗的第一份工作。这位尊称为上校，今晚侍候这一位到他满意为止。」

即将潜入之前，奈穗受命带著SOS的发讯器。有希肯定也和鳄冢在附近伺机而动。

然而有希即使不是普通人，却也不是超人。不，或许应该说她不是女超人。总之即使呼叫也不会在数秒或数十秒内飞过来，不是这种方便的救星。

而且这并不是决定性的危机。遭遇危险的「顶多」只是自己的贞操。既然使用了美人计，当然得甘愿承受这种风险。

「……是。」

奈穗在这时候只能答应。

◇　◇　◇

多亏介绍信，有希没被误认为应召女郎，成功以客人的身分进入夜店。

（唔呃……饮料里居然下了药。）

不过，她点的卡鲁哇牛奶被人擅自掺入药物。

（冰毒？不对，是兴奋剂？）

有希拥有几近完美的药物抗性。只要不是直接破坏人类细胞的「药物」，任何毒药或麻药都对她无效。

所以只服下少量「春药」并不会造成实际的危害，不过她可没疯狂到明知酒里下药还喝光。

何况要是这么做，会被人发现她不是普通人。即使假装药效发作，内行人也会立刻看穿吧。她没有过度信任自己的演技。

基于这个原因，有希只将玻璃杯送到嘴边一次就立刻离席，在舞池里随著旋律适度舞动。依照她的经验，比起默默坐在椅子上，跳舞比较不必遭受无谓的搭讪。

店内的视线集中在有希身上。从技术层面来看，她的姿势与舞步都很随便，但她真正的运动能力和周边的年轻女孩不一样。

有希的异能「身体强化」是提升肉体的强度、肌力、知觉能力与反应速度。并不会自动补正身体的动作。

为了将「身体强化」活用到极致，一开始是在她也不知情的状况下，被父母灌输「忍者」的体术，自觉拥有异能之后持之以恒进行自主训练。只学到一点舞蹈皮毛的少女，完全比不上有希动作的力道与跃动感。虽然有希的体型以女生来说也相当娇小，但即使是身高超过一八○公分，充满自信前来邀舞的男性，都被她释放的存在感震慑。

有希不太在意自己引人注目。因为在这种场所，「正常地」引人注目比较不会有人起疑，这也是她基于经验得知的道理。

有希以（对她来说的）热身的程度活动身体，适度应付前来邀舞的男性消磨时间。

（……奈穗那家伙真的没问题吗？）

她的意识没朝向舞池或搭讪的舞伴，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鳄冢会打的电话，以及奈穗可能会传来的SOS讯号。

（总之，没发生「万一」比较好。）

只要思考这种事，总是会产生「插旗」效果。

虽然不会累但是腻了，所以坐一下吧。

有希如此心想的下一秒，藏在头发底下的收讯机捕捉到奈穗的SOS讯号。

◇　◇　◇

奈穗被带到地下二楼的「禁闭室」。

看见铁格栅的瞬间，她在内心大喊「变态！」，感受到强烈的危机。

这层印象没错。实际上米津是变态，奈穗陷入绝境，即将遭受魔掌。

但她正面临另一种更严重的危难，只穿著内衣的她，将刚才被脱掉的衣服抓过来遮住身体，瘫坐在榻榻米上。

（咦？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睁大双眼僵住的表情，并不是装出来的。

铁格栅的外侧，不是黑西装而是黑上衣的两名年轻男性倒在血泊中。两人都是喉咙被割开。无须确认就知道是当场死亡。

事件发生在一剎那。在须须木手下们的注视之下（米津是有观众会比较兴奋的真正变态），奈穗衣服与袜子都被剥掉，全身只剩下内衣裤的时候，那个男人出现了。

连发出声音的时间都不给，这名年轻人就割开两名黑上衣男性的喉咙，俯视著瘫坐的奈穗与摔个四脚朝天的米津。

奈穗毫不犹豫以缎带造型颈炼内藏的发讯器求救。

她一眼就知道自己在这个状况没有胜机。

用为武器的「伞」和鞋子包包一起放在铁格栅外侧。即使手上有武器，至少也要距离十公尺以上，否则自己想打也打不了吧。

（这家伙是……什么人？）

只以手指随便梳过的短发。牛仔裤、运动鞋与薄外套。是这附近常见的打扮。唯一像是法外之徒的特徵，就是他在夜晚依然戴著墨镜吧。不过这也在服饰打扮的范畴。身高大约一七五公分左右，体型不胖不瘦，总体来说是极为平凡的外表。

（插图012）

但他绝对不可能是外行人。用不著看他杀害夜店人员的手法，奈穗也会这么想吧。光是拿著刀刃约二十公分的尖刀站在那里，就令人觉得他不是普通人。

但也觉得他和杀手不太一样。

（军人……？不，像是佣兵……）

奈穗的思考，没有将她内心的印象正确转换为言语。若要正确形容她现在的感觉，应该叫做「逃兵」。

身为猎杀者，同时也是被猎杀者。奈穗从年轻人身上感受到这种走投无路的气息。

「你……你是谁？」

就这么坐著后退到墙边的米津，以高八度走音的声音询问。身为军人的米津态度如此胆小，坦白说不忍卒睹，但是奈穗无心嘲笑，她也同样站不起来。

只不过，站不起来的原因或许有点不同。

不是因为软脚。奈穗之所以站不起来，是基于更迫切的原因。

最好不要贸然行动──别让对方看见这边能动。

这名年轻男性缠绕的杀气令奈穗这么想。

年轻人将握著刀子的右手垂下，俯视奈穗与米津。

「铁。」

年轻人第一次说话。与其说低沉更像是沙哑，缺乏年轻活力的声音。

不是年老。也和「厌倦人生」不太一样。这声音像是反映了严重磨耗的心。

（铁……「铁」？）

这恐怕是对于「你是谁」这个问题的回答。

但是奈穗没把这个字当成这个年轻人自己的名字。

不是因为「铁」这个名字稀奇。她是从青年的语气感觉到这一点。

「铁……？你是『铁系列』的逃兵？」

木津就这么以高八度走音的声音大喊。

（「铁系列」？）

在某处听过这个词。奈穗心想。

（听起来感觉应该是调整体的名称……）

奈穗试著回想，希望能成为打破僵局的线索，但她的努力被米津后续的话语中断。

「记……记得你是若宫一等兵对吧？」

米津这句话使得年轻人──若宫的表情像是吃惊般动了。

不知道是对于自己的名字为人所知感到意外，还是对于米津记得他的名字感到意外。

但是若宫立刻回复为原本面无表情的模样。

「你想对我做什么？」

米津背后紧贴墙壁，依然白费力气动著双腿想要后退，同时如此大喊。

若宫默默走向铁格栅，朝著没上锁的门伸手。

「咿咿咿！」

米津放声哀号。

「我……我没有，参……参与你们的实验啊！」

「……你盖过章吧？」

若宫轻声说。

奈穗因而大致猜到端倪。

（这个人，曾经被当成实验台……）

「那是程序所需！就算我一个人反对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不就是赞成了？）

听到米津的辩解，奈穗在心中吐槽。

身为调整体又是逃兵的年轻人不发一语。

他默默踏出脚步。

鞋底猛蹬榻榻米，一口气拉近距离。

刀子刺向米津的喉头。

「咿！」

奈穗的嘴自然发出哀号。

若宫以鲜血不会溅到身上的方式抽回刀子，转身面向奈穗。

奈穗维持瘫坐的姿势，仰望他丝毫没有动摇的冰冷双眼。

（──要被杀了。）

就在奈穗如此心想的这时候。

娇小的人影无声无息冲进地下二楼的此处。

◇　◇　◇

「Croco！」

收到求救暗号的有希，迅速移动到舞池最嘈杂的场所，不是以电话，而是以近距离无线电呼叫鳄冢。

『Nut，怎么了？』

鳄冢语气沉稳，有希由此理解到他没掌握状况。

「奈穗传了SOS。我要去救她。」

有希像是要去拯救被醉鬼缠上的好友般，以被人偷听也无妨的轻松语气对鳄冢说。

『请等一下！先说明状况……』

「已经SOS了，没这种时间说明。」

有希关闭无线电，快步走向店内深处。

穿越舞池之后，她消除自己的气息。

吧台后方的店员露出「咦？」的诧异表情。他以为这名女性客人要来点单而做好准备，这名客人却像是在他眼前突然消失。

有希来到标示「STAFF ONLY」的门，往自己的方向拉。

门没上锁。

（哈！漏洞百出。）

后门再怎么严加警戒，入内之后就通行无阻。真像是乡下黑道的脱线作风……有希在内心嘲笑。以全国标准来看，这座K市绝对不是乡下地方，但是有希曾经和盘踞在大都市闹区的黑道过招好几次，以她看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只不过，虽然对于有希来说或许是通行无阻，但店员姑且有在守门。只是即使视线看过来也没能发现她罢了。

隐形术。

不是魔法，是忍者的技术。有希无法使用古式魔法「忍术」，但是除了魔法与闺房术以外的忍者技术，她都有相当高的造诣。尤其是使用小型刀剑的格斗术与隐形术，她的造诣在现代存活的忍者之中，也只差一步就达到超一流的水准。以街上打架高手的水准无从识破。

她就这么消除气息前往地下室。往下走两阶的时候停顿片刻，然后加快脚步。

（血腥味？）

刚才停下脚步，是因为闻到凝聚在地下的血腥味。

即使担心奈穗的安危而加快脚步，也没忘记消除脚步声。

即使看见地下一楼所有人遇害的惨状，也不再停下脚步。

有希化为悄然接近的影子，冲向奈穗被囚禁的地下二楼。

然后她在认出禁闭室的时候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看见变态性欲充足的器材设备傻眼──不，有希傻眼了，但这不是她停下脚步的原因。

（……这家伙是谁？）

俯视奈穗的年轻人──若宫释放非比寻常的气息，有希不得不提高警觉。

站姿并非毫无破绽。如果没隔著铁格栅，可望在若宫的刀子命中奈穗之前赏他一招。只是如果演变成这样，有希无法想像出招的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刺中对方身体的下一秒，自己也会遇刺。有希不禁这么觉得。

踏入这个房间的同时，有希发现倒在房内深处的米津尸体。是谁杀了他？现状一目瞭然。凶手只可能是这名青年。

（……应该不是为了钱。）

洋溢这种气息的人，有希曾经看过。

（复仇吗……？）

有希知道的那个复仇者不是拿刀，而是拿枪。眼前年轻人身上的气息，和那个为了发泄怨恨而舍命不断杀人的男人很像。

「夏小姐！」

奈穗以预先说定的假名称呼有希。

「千穗，还好吗？」

「我没事。夏小姐您这样才危险，请退后！」

有希从挡住出入口的位置移开。

──别刺激眼前的男性。

奈穗那句话，有希是这样解释的。

俯视奈穗的若宫抬起头。

他先看向有希，接著视线移向门没关的出入口。

若宫看起来没在提防有希。

他右手握著染血的刀，就这么钻过铁格栅的门，经过有希身旁，走出房间。

听不见上楼的脚步声之后，有希进入禁闭室。

同样在脚步声消失之后解除警戒的奈穗开始穿衣服。

有希走到横躺在墙边的米津身旁蹲下，检视喉咙的伤口。

「这伤口……」

有希蹙眉低语。

「哪里奇怪吗？」

扣好连身裙钮扣的奈穗，一边绑著胸前的缎带，一边走到有希身后。

有希摇头站起来，转身面向奈穗。

「这不是刀伤。」

「咦？可是我看见他用刀子刺杀啊？」

有希这句话，使得奈穗一脸狐疑歪过脑袋。

「无论使用多么锋利的刀，只要摩擦力不是零，切口都会往砍杀或刺杀的方向拉。这家伙的伤没有这种拉扯的痕迹。」

「不过听说剑术达人砍出的切口，俐落到能让砍杀的对象没察觉被砍。」

「很抱歉，我没见过这种达人。不过，我和砍得出这种切口的家伙交手过。」

奈穗对有希这段话露出深感兴趣的表情。

「是什么样的对手？」

「是魔法师……你看这个。」

奈穗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所以有希补充说明。

「切口边角变得像是溶化对吧？」

「……真的耶。」

奈穗将脸凑向米津尸体，窥视喉头伤口之后点点头。

「这是以魔法『高频刃』砍出的伤口特徵。」

「听您这么说……我也想起之前从教官那里学过。那么，刚才的男性果然是……？」

「看来你有听到某些情报。不过现在先逃出这里吧。」

「说得也是。」

奈穗说完走出铁格栅穿上鞋子，回收包包与伞。

「让您久等了。」

「没忘记东西吧？」

确认奈穗点头之后，有希跑向阶梯。

◇　◇　◇

幸好没被任何人盘问，有希与奈穗成功逃出夜店和鳄冢会合。

「发生了什么事？」

驾驶座的鳄冢问。语气与其说是担心更像不安。大概是从两人回来时的脸色察觉发生了反常事态。

这个问题使得有希蹙眉。但是仅止于此。她没有拒绝回答。

「目标被抢了。」

「被抢……？意思是被别的杀手杀了？」

「没错，已经确认目标死亡。虽然不得已，但是这份工作结束了。」

「这并不是最坏的结果……如果公司愿意接受就好了。知道凶手是谁吗？」

有希他们接下杀人委托时，是将其当成伴随不少代价的工作。可不能因为目标死亡就「可喜可贺」。

客户或许会接受，不过以组织来说不能忽略「来不及杀掉目标」这个事实。至少必须厘清为什么变成这种结果。

「我看见下手人物的长相。关于那家伙的身分，Shell好像有听到某些情报。」

依照工作时的守则，有希以代号称呼奈穗之后看向她。

奈穗点头回应有希的视线。

「我在旁边听到杀手和目标的对话。下手的男性叫做若宫，好像是曾经挂阶一等兵的逃兵。动机应该是怨恨没错。若宫一等兵是调整体，曾经在军方研究所被当成实验台的样子。」

「被当成实验台的怨恨吗……」

有希怀著认同的心情低语。

「意思是米津曾经参与那个实验？」

「好像至少曾经处于批准实验进行的地位。因为当时提到『盖章』。」

奈穗回答鳄冢的疑问。鳄冢没继续发问，看来对这段说明感到满意。

「……既然是这种隐情，社长或许会接受。因为妨碍正当的复仇违反社长的原则。」

鳄冢像是说给自己听般低语。

「但愿如此……」

有希由衷附和。

第三卷 [1]

二○九六年十月六日，十月第一个星期六。

时间已经将近中午，但有希依然穿著睡衣趴在自家餐桌，以左脸颊贴著桌面。

奈穗将一杯蜂蜜牛奶热咖啡放在她的鼻子前方。

有希就这么将脸贴在桌面举起单手，向奈穗表达谢意。

「真是的……有希小姐，您这样很散漫喔。」

「昨天的『说教』累死我了。虽然好不容易说服上头不追究，可是比工作还累……」

他们昨晚在那之后回到公司，向社长与常务董事报告目标被抢的原委。社长正如预料对有希他们的说明表达理解之意，但是常务董事没这么轻易接受。

无论对方有什么隐情，没能完成工作的事实不变，常务董事迟迟不改这种态度。何况对方是以打破行规闻名的业界黑名单人物，那就更不在话下了。

有希与鳄冢都不知道，昨晚的若宫逃兵在最近这一年以「Ripper」这个代号屡屡在各家地盘惹是生非，是恶名昭彰的自由业杀手。

最后是社长下达「听他们的说明，当时的状况无法阻止『Ripper』介入，认定是榛的失态也太过分了」这样的裁定，有希与鳄冢得以无罪释放。不过在这之前的解释过程，使得两人都精疲力尽。

此外，奈穗没在场。她没分担有希与鳄冢解释时的辛劳。

这也是当然的，奈穗虽然是团队成员，却不是亚贸社的职员，毫无道理遭受亚贸社干部的谴责。

只是虽说当然，却只有自己免于遭殃，奈穗对此感到愧疚，所以今天在「某种程度」容忍有希自甘堕落。不过也达到极限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差不多快中午了喔！我明明辛苦准备餐点，您这样永远都吃不完吧？」

「早餐的话，免了……」

「是早午餐！如果没吃掉，午餐也别想吃喔！」

「这就……伤脑筋了……」

有希说著慢吞吞起身。其实她早就饿了。

她拿起咖啡杯，将内容物一饮而尽。

「好苦……」

接著打个小小的呵欠轻声说。

听到这句细语的奈穗想维持扑克脸却失败了。

蜂蜜牛奶咖啡配合有希的味觉，肯定是甜到普通人喝不下去的饮料才对。奈穗昨天也端一样的饮料给有希，但她当时没说「好苦」。看来今天的有希比以往更嗜甜。

「有希小姐，请不要趴在桌上睡回笼觉！要吃饭了！」

奈穗斥责著即将再度沉到桌面的有希，俐落地将餐盘端上桌。

香甜的味道在饭厅扩散。加枫糖煎熟的白肉鱼刺激有希的食欲。有希重新坐正拿起筷子。

碗里的饭是糙米。这是奈穗最近的喜好，终究不是甜的。

有希开始将料理大口吞下肚。

就这么迅速清空餐盘。

「感谢招待。」

有希合掌道谢，奈穗回应「粗茶淡饭不成敬意」的这个时候，墙上安装的视讯电话响起来电铃声。

奈穗跑到操控面板确认来电者。

「谁打来的？」

有希转身问，奈穗以严肃表情回答：「是文弥大人。」

有希板起脸，粗鲁擦拭自己的嘴巴周围，将餐巾扔到桌上，身体连同椅子转过来。

「……好，帮我接通。」

奈穗点点头，操作面板。

四十吋萤幕映出中性的美少年脸庞。

『嗨，有希。你正在用餐吗？打扰到你了吗？』

有希发出小小的咂嘴声。嘴巴周围肯定没残留脏污，是镜头拍到用完的餐具吗？

「刚好吃完，所以没关系。是工作吗？」

有希不讲废话，直接询问。

『是工作。』

文弥也直截了当回答。文弥与有希不是会闲聊的交情，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既然是文弥给的工作，所以和『那个人』有关？」

『没错。』

有希抗拒般板起脸。有希以前吃过苦头，这份记忆使得她对「那个人」──司波达也抱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不，或许形容为「出自本能的恐惧」比较妥当。

『不过这次不必监视达也哥哥的周围。已经决定要处理的对象了。』

「真难得。甚至已经决定要『处理』了？」

『达也哥哥和我都在忙别的事情，没空理会多余的杂碎。』

「呃，喔……这样啊。」

不像文弥作风的冷酷说法使得有希畏缩。

『目标是国防陆军的多中少校、石猪少尉，及USNA新兴军需企业「Samwaynarms」的特务娜欧蜜·山谬尔。详细资料我传送档案过去。』

文弥无视于有希的反应，迅速说明用意。

「知道了。姑且问一下，之所以要杀掉这些人，是因为他们想对『那个人』下手，对吧？」

『没错。详细原委就看我现在传送的档案吧。』

「收到。」

『这次的工作是对你个人的委托，同时也是对亚贸社的委托。我想社长应该也会提这件事。』

「喂，等一下。意思是你也委托公司了？」

『代表我们多么重视这个案件。你就这么理解吧。』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当然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我想也是……」

有希叹口气，文弥点头留下「那就拜托你了」这句话，结束通话。

「棘手事件的味道扑鼻而来……」

有希瞪著变黑的画面，忍不住发牢骚。

「在文弥大人特地委托有希小姐的时间点，就确定是棘手案件了吧？」

对于有希的自言自语，奈穗回以直截了当的意见。

有希愁眉苦脸。早就知道的事情被人毫不委婉指摘出来，她内心不是滋味，处于「看一下气氛好吗……」的心情。

「档案送到了吗？」

不过，她实际说出的是这句话。正因为没明讲才是「气氛」，「给我看一下气氛」这句话实际说出口的瞬间，恐怕会立刻变成最「不看气氛」的话语。平常会看「气氛」的有希回避了这个结果。

「是的，已经接收。要解码吗？」

不过，奈穗的回应使得有希的意识完全切换为工作模式。

「拜托了。」

「好的，请稍候。」

收到有希的简短指示，奈穗将解码机安装在下载档案完毕的储存媒体。收讯机与解码机没有直接连结是以防万一，避免解码后的明文资料外泄。

奈穗从解码机取出解码完毕的储存媒体，插入平板终端装置之后交给有希。

有希立刻开启终端装置阅读档案，然后突然大喊：「什么？」

奈穗没对有希发出的惊叫声做出明显反应，大概是预先以解码机萤幕看过内容吧。

「这些家伙是米津的同伴？」

「好像是。」

有希大声说完，奈穗以平淡语气附和。奈穗也不是没感到意外。

「怎么回事……？」

「单纯是偶然吧？」

只是奈穗没有从中感受到偶然以上的可能性。这一点是奈穗与有希的差异。

「是偶然……吗？」

「我认为文弥大人不会分开委托，他没有动机把事情弄得这么麻烦。」

「……说得也是。」

奈穗的冷静指摘，似乎也立刻消除有希的疑心。

她摆脱暂时性的混乱之后，基于别的理由抱头。

「既然是米津的同伴，该不会和那家伙一样被监视吧……？」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高。」

听到有希的自问，奈穗同样以忧郁表情回以肯定。

「看来这份工作不好做……」

有希一脸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　◇　◇

「说起来，国防军的军官是基于什么原委要对『那个人』下手？」

被叫到有希住处的鳄冢听完概要，首先说出的是这个疑问。

「好像是因为兵器实验被妨碍。我也不太懂。详情你自己看吧。」

有希说完将平板终端装置递给鳄冢。

鳄冢开始默默阅读文弥传送的资料档。

「……确实看不太懂。」

然后他自言自语般说完抬起头。

「目标的两人，加上米津上尉的话是三人，都隶属于酒井上校率领的反大亚联盟强硬派，酒井上校在国防军内部争夺主导权失败，但是余党还伺机想卷土重来──米津上尉被监视就是这个原因吧。到这里我可以接受。」

「没错。」

有希附和鳄冢这番话。鳄冢以眼神向有希示意。

「不过，接下来的部分我无法理解。以九校战为舞台的新兵器实验害得酒井上校失势？在高中生竞赛的会场测试新兵器？莫名其妙。」

「我也这么认为。」

「而且，新兵器测试失败的原因，是遭到别名『摩醯首罗』的魔法师妨碍，他们知道『摩醯首罗』的真实身分是那个人，所以为了报复而企图暗杀？酒井上校的失势和新兵器实验的失败，好像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啊？为什么暗杀那个人就是复仇？」

鳄冢困惑至极的声音，引得有希大幅点头。

「这些家伙大概在打某些主意吧……话说回来，Croco。」

「Nut，什么事？」

「你说的『摩醯首罗』是什么？」

从正题来看，有希的问题一点都不重要，鳄冢回以亲切却无力的笑容。

「『摩醯首罗』是印度教主神之一──湿婆神的别名。」

「记得湿婆神是破坏之神？」

「总之，大致来说是这样没错。」

「破坏神吗……真适合『那个人』。」

对于有希的感想，鳄冢只是含糊一笑，没有回以肯定或否定。

「话说回来，多中少校他们是怎么查出『摩醯首罗』的真实身分是『那个人』？既然有能耐妨碍新兵器的测试，当时肯定隐藏了真实身分吧？」

「不知道。一样是国防军，大概哪里有留下资料吧。我不认为『那个人』会放任自己犯错，让别人逮到狐狸尾巴。」

「……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种事不重要吧？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想办法钻过监视的眼线，杀掉多中、石猪以及叫做娜欧蜜的女人。如此而已。」

听完有希这番话，鳄冢一边叹气一边点头。

「……说得也是。我先试著重新清查多中少校与石猪少尉的行动模式。」

「嗯，拜托了。」

有希点头回应。

鳄冢以此为暗号，一口喝光变温的咖啡，从餐桌座位起身。

◇　◇　◇

虽说在组织内部的权力斗争败北，却也不是变得无事可做。国防军可不是让人坐领乾薪的松散组织。

多中少校与石猪少尉，现在一起在K市基地负责评定补给物资。始终只是负责人，没有决定权，所以和利权无缘。

多中与石猪原本都是负责补给业务的后勤军官。即使所属派系没落，也只是权限被剥夺，工作内容没什么变。

即使是星期六，这天依然有USNA军需企业的特务造访多中少校。在这个业界属于新兴企业的这间「Samwaynarms」，在日本还没有接单的实绩。

企业特务为了获得新订单跑来找后勤管理人推销，并不是什么不自然的事。现在的多中没有符合少校地位的权限，但是没有实绩的企业销售员也经常不是劈头就和负责人见面，而是锁定实务人员下手。「Samwaynarms」的特务娜欧蜜·山谬尔前来接触多中，并没有多少人起疑。

然而说到实际状况，娜欧蜜不是来谈生意的。是基于另一件事被多中找来。

「昨晚，米津被杀了……」

多中开场的这句话，使得娜欧蜜露出惊讶表情。

「米津上尉？凶手落网了吗？」

多中无法判别她的表情是真是假。

「不，还没。甚至不知道是谁。不过已经知道致命伤是『高频刃』造成的。」

「所以凶手是魔法师？」

「除非能以物理技术实现高频刃的效果。」

「……不。没人研发出不使用魔法的高频刃。我这边没有这种情报。」

「那么米津就是魔法师下手的。」

多中停顿片刻，以忧郁眼神看向娜欧蜜。

「山谬尔小姐。是你告知『摩醯首罗』的真实身分是FLT干部的儿子司波达也，建议我们应该暗杀他，对吧？」

「是的。就我的认知，您那边已经接受这个说法，并且答应这么做。」

「确实没错。关于暗杀司波达也，我是以自己的意愿赞成……不过，这是偶然吗？」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说，决定暗杀强力的战斗魔法师『摩醯首罗』没多久，米津就惨遭魔法师的毒手，这是偶然吗？」

「我们的司波达也暗杀计画外泄，被人先下手为强？不可能。您想太多了。」

「可是……时机太刚好了。」

「这是巧合。说起来，我们只是决定暗杀，还没采取任何具体行动吧？」

「是没错啦……」

听到娜欧蜜这么说，多中姑且做出像是接受的回应，却明显不是发自内心。

对方的胆小程度，使得娜欧蜜在内心叹气，脸上装出诚恳的表情。

「那么，暗杀计画要暂时搁置吗？时间是阁下的敌人。时间过得愈久，阁下的性命就愈危险哦？」

以客气语气包裹的威胁话语，使得多中身体发抖。

「说……说起来，『摩醯首罗』那一派要暗杀我们的情报是真的吗？事到如今就算杀了我也肯定没意义才对。」

「『摩醯首罗』的真实身分以及他们的企图，都是『七贤人』提供的情报。虽然不知道『七贤人』是何方神圣，不过他们至今解密的情报都是对的。只有这次没有理由怀疑。」

「唔……」

「现在，司波达也正在追捕横滨华侨周公瑾。这也和『七贤人』的情报相符。」

「……这样啊。」

多中的低语，听起来像是已经认命。

即使如此，他还是迟迟没能下定决心，娜欧蜜见状将语气改为柔和。

「阁下，要不要强化护卫？」

「可是，现在的我就算要求司令部派遣护卫……」

自觉是烫手山芋的多中，以软弱的语气反驳。

「不是以护卫名义申请，而是为了递补已故的米津上尉职缺，指名足以担任护卫的士兵过来。」

「原来如此……如果是兵卒，以我现在的权限也勉强做得到。不过，这种称心如意的士兵要去哪里找……」

「旁边的研究所，记得豢养了阁下昔日看上的实验体……」

「你是说仲间一等兵？」

仲间杏奈一等兵。她是四年前从菲律宾搭小船偷渡的非法入境者之一。日本政府将同一艘船入境的菲律宾人视为难民收容，不过某名少女以「父亲是日本人」的理由申请归化时，因为无法证明血缘而被驳回。在这样的状况下，多中以「祖先是日本人」的当事人主张为藉口，强迫政府批准仲间杏奈（当时的安娜·桑托斯）归化。

当然不是基于人道上的动机。

多中是看上安娜·桑托斯身为魔法师的天分。

安娜完成归化手续成为「仲间杏奈」之后，多中把她拖入国防军，送进魔法师强化设施里。

杏奈完全不是自愿成为军方的实验体，但她在偷渡入境的时间点是孤儿，多中赐给她确切的立场，使她得以在日本生活，这份恩情使她对多中怀抱忠诚心。

只不过，现在的杏奈基于实验的一环被操控内心，对任何人都会无条件服从命令。

「实验体『石化之魔女』。听说她的对人战斗能力很强。」

「也对。我立刻交涉看看，将她分发为我的部下。」

「是的，这应该是好方法。」

内心的担忧冲淡，多中毫不掩饰自己松一口气的模样。娜欧蜜对他这种小人物的举止感到傻眼，却丝毫没表露内心，挂著笑容附和。

第三卷 [2]

十月七日，星期日。时间已经超过正午，有希却在自家饭厅发懒。

「有希小姐！您闲著不工作真的没关系吗？」

身穿围裙，右手拿著锅铲的奈穗，以责备的语气对有希说。

「既然目标的情报还没查够，连计画都无法好好拟定吧？」

有希脸颊贴在桌面，就这么像是赶走头上飞虫般轻轻摇手，以缺乏干劲的声音回答。

「既然需要目标的情报，您自己去侦察不就好了？」

「收集情报是Croco的工作。俗话说术业有专攻吧？我就算在目标周围乱晃，也得不到有用的情报喔。」

「但我认为比起在家发懒更有意义。」

「要是长相被对方记住，不就是反效果了？」

有希始终坐在餐桌前面不动，奈穗无可奈何般耸肩回到厨房。

「奈穗，饭还没好吗～～？」

有希悠哉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请再等一下！」

奈穗回答的语气混入不耐烦的情绪。

不过在她面前，并排著已经摆盘完毕的两人分餐盘。

◇　◇　◇

相对于看起来松懈的暗杀者，被狙杀者这边的行动透露紧张气息。目标之一的石猪少尉正在K市与副都心之间的市区约人「谈生意」。

不约在包厢，而是刻意在普通咖啡厅里，当他多点一杯咖啡等待二十分钟后，他察觉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走向他的座位而抬起头。

「让您久等了，您是石猪先生吧？」

女性一边检视对方预先告知的石猪穿著打扮，一边如此询问。

她则戴著事前说好当成标记的鲜红色金属框墨镜，所以肯定是「谈生意」的对象。

只不过，看起来很适合都心购物区的优雅打扮以及高䠷的身材，一反石猪对这个「业界」的印象。

「你是『Anny』？」

「是的。我是『Anny』。抱歉没印名片就是了。」

这名女性以开玩笑般的语气回答石猪的问题。

「您不肯相信吗？」

「啊，没有啦……因为和我猜想的不一样。」

年轻女性「Anny」的反问，使得石猪连忙摇了摇头。

「经常有人说我的形象不符。」

Anny移开墨镜轻声一笑。年轻女性的灿烂笑容，使得石猪基于别的意义感到紧张。不提实际的样貌，化妆的她应该是十人有八人承认的美女。

「差不多可以听您说明了吗？」

重新戴好墨镜坐在石猪正对面的Anny轻声询问。

石猪绷紧意识屏除杂念，回应「好的」点了点头。

「既然找我过来，应该是『这种类型的委托』没错吧？」

对于Anny这个问题，石猪点头肯定。

「具体来说，您想『猎人头』的对象是谁？」

不用说，Anny提到的「猎人头」不是一般的意思。

是注意隔墙有耳的隐语。这个词不是「挖角外部人材」的意思，是「狩猎人头」，也就是用为「杀人」的意思。

「国立魔法大学附设第一高中二年级，司波达也。」

「高中生？」

石猪的回答使得Anny惊叫出声。她的语气与表情不是装出来的，却有点夸张。

「办不到吗？」

「不，没这回事。」

无论吃惊是真是假，Anny依然摇头回应石猪像是在试探的这个问题。

「那么，在最后确认一件事。我想仲介业者也向您说明过，如果『猎人头』的对象是国防军相关人员，这边不接受委托。该目标符合国防军关系人的条件吗？」

「当然不符合。」

对于Anny的询问，石猪立刻回答「否」。

「很好。那么请支付仲介业者一半的费用做为订金。这边确认入帐就会著手进行。」

Anny说完朝石猪嫣然一笑。

「万事拜托了。」

石猪说完匆忙离席。

◇　◇　◇

当晚，石猪造访多中的住家。

多中坐在客厅沙发，仲间杏奈一等兵在他背后待命。

杏奈刚满二十一岁，容貌也不差。由于内心被操控，应该无法违抗大部分的命令。

不过石猪知道长官不是基于「情色目的」留她在身边。

「少尉，坐吧。」

「是，打扰了。」

对于多中以亲切态度邀请入座的话语，石猪没有展现无意义的顾虑。

石猪坐在多中的正前方，杏奈将一个玻璃杯摆在他面前。杯里的饮料是多中也正在喝的掺水威士忌。

「下官开动了。」

石猪将玻璃杯送到嘴边。不是因为口渴，这是显示自己内心不会违抗多中的仪式。石猪很清楚长官的猜忌心多重。

果不其然，看到部下毫不犹豫饮用上桌的饮料，多中少校身边的气息稍微变得柔和。

「过程说来听听吧。」

「是。按照预定在本日一三三○接触情报贩子斡旋的狙击手委托暗杀，已得到对方承诺。」

「可以信赖吗？」

「老实说，给下官的印象不是那么可靠。毕竟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不过她的手指有明显的痕迹，显示她拥有丰富的射击经验。此外，用来仲介的情报贩子以往屡次立下交易实绩。下官判断在技术上可以信赖。」

「重要的不是实力喔。」

「是身为专业人士的信赖度吧。」

虽然在任何业界都可以这么说，不过交易是信用第一。尤其非法领域不受司法保护，信用也相对格外受到重视。

「这部分下官认为也没有问题。今天见面的对象没透露，不过下官已经查出她是隶属于暗杀结社『亚贸社』的狙击手。『亚贸社』主要是在政治暗杀的领域上拥有充足实绩的结社。」

「我也听过『亚贸社』这个名字。」

多中首次对石猪的说明露出满意表情。

「既然这样，光不提暗杀的成败，至少不必提防对方背信。石猪，辛苦你了。」

多中少校对交谈对象的称呼从「少尉」改成「石猪」，他的心情由此可见。

「不敢当。」

敏感察觉这一点的石猪脸上，也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　◇　◇

星期二晚上，鳄冢造访有希的住处。

搭档隔了三天才露面，有希赶紧问他一堆问题。

「怎么样？查到了吗？」

「大致查明目标的行动模式了……不过很难。」

「很难吗？」

有希板著脸复诵询问，鳄冢挂著同样表情点头。

「石猪少尉还有机可乘，不过多中少校比前几天的米津还棘手。」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不过比他还难吗……」

有希仰望天花板发牢骚。

鳄冢没有出言安慰。

「总之监视很严密。不只是很难钻过周围监视的眼线，还有推测是专属护卫的随身人员。」

「护卫？看起来不好应付吗？」

「是年纪和你差不多的女性，但肯定是军人，而且应该是魔法师。」

「是军人又是魔法师吗……应该是高手吧。」

「恐怕是。」

有希与鳄冢同时叹口气。先重振精神的是鳄冢。

「从远距离狙击，或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强行进攻。我认为只有这两种方法。」

「无视于风险的突击不在考虑范围。这么一来，得依赖奈穗的魔法吗……」

有希以不悦的声音低语。

「不，Shell魔法的射程不够，至少希望有三百公尺。」

不过鳄冢连这个想法都否定。

「意思是光靠我们的话束手无策？」

「很可惜，是的。」

有希与鳄冢四目相对，再度深深叹气。

奈穗将两杯咖啡摆在这样的两人面前。

「既然这样，请亚贸社派遣狙击手就好吧？文弥大人说过，这次的案子不只委托有希小姐，也委托了公司啊？」

奈穗的建议没错。文弥确实这么说过，而且他不只发包给有希，也发包给亚贸社，肯定考量到光靠有希他们可能无法处理──不是能力不足，是擅长领域的问题。

但是听完奈穗的建言，有希维持消沉的表情摇了摇头。

「这是社长决定的事。我们照道理不能插嘴。」

奈穗说的确实没错。但是文弥对亚贸社（以命令形式）提出的委托，是文弥与社长之间决定的事，如有希所说，她不被容许插嘴。

「Croco，既然多中那边没办法，那我们至少解决石猪吧。」

有希无视于尴尬闭口的奈穗（奈穗也比较感谢她这么做），以鼓舞自己的语气对鳄冢这么说。

「说得也是。多中少校对石猪少尉的监视体制，本来就比米津上尉宽松，应该是重要程度和军阶成正比吧。」

「换句话说，机会相对比较多吧？」

「上个星期日，他也甩掉监视的眼线，和一名年轻女性见面。大概是要委托暗杀『那个人』吧。如果暗杀不顺利，推测他会尝试接触其他同行。」

「暗杀『那个人』不可能顺利。他下次和杀手接触的时候就是机会吗……」

「我会紧盯关于杀手的斡旋委托。只要发现来自石猪少尉的委托就会巧妙引导。」

「嗯，拜托了。平日应该要忙军务，所以最快也是下个星期日吗？」

「是这样没错吧。请在这之前好好养精蓄锐。」

「请等一下。」

反省自己开口时思虑不周而沉默至今的奈穗，在这时候插嘴了。

「文弥大人下令处理的，肯定不只多中少校与石猪少尉两人。不是也下令处分娜欧蜜·山谬尔这个美国人吗？」

这个人要扔著不管？奈穗说完之后以视线补充询问。

「啊啊，说得也是。」

有希嫌烦般回应，不过这大概是用来隐藏慌张的虚张声势。她将注意力放在国防军的两人，不小心忽略另一名目标。

「Croco，这部分有在调查吗？」

「不，还没。我优先调查多中与石猪的相关情报。」

「毕竟接到委托才三天啊……那么，在准备暗杀石猪的空档就好，这部分也调查一下吧。只要知道她在哪里，我也会试著去查。」

有希说出这种话，肯定是在意奈穗怀疑的视线……

◇　◇　◇

此时，USNA新兴军需企业「Samwaynarms」的特务娜欧蜜·山谬尔，看著本国寄来催促的电子邮件深锁眉头。

她现在位于Samwaynarms的驻日人员事务所。这间公司在日本并没有分店或分公司。说起来，Samwaynarms没要在日本做生意，不过至少有对国防军进行推销业务，以免有人起疑。

Samwaynarms原本是猎枪制造商，主要客群是一般民众。进入军方武器与装备品的领域是最近十年的事。民间的枪炮管制逐年严格，所以在军用武器寻找活路。

他们赌上公司未来所开发的新产品是「步兵用高机动装甲服」。内建超小型喷射引擎的动力装甲。

不过，出乎预料的庞大障碍挡在他们面前。那就是日本FLT开发的飞行演算装置。联邦军队向FLT采购大量的飞行演算装置，以此开发出「魔法师用」的飞行装甲服「推进装甲」。

Samwaynarms的动力装甲，优点在于非魔法师也能使用，却没成为致胜关键，联邦军队感兴趣的是「推进装甲」与「飞行演算装置」。

为了打开这个困难的局面，必须找出FLT的弱点，可以的话妨碍他们对美国出口商品。设立驻日人员事务所就是基于这个目的。

「Samwaynarms」的正式名称是「Samual Wayne Arms」。娜欧蜜·山谬尔是Samwaynarms大老板的侄女。派大老板家族的人过来，可见Samwaynarms多么重视本次对抗FLT的特别任务。

其实娜欧蜜从「七贤人」获得的不是「摩醯首罗＝司波达也」这个情报。他们获得的是「托拉斯·西尔弗＝司波达也」这个无凭无据的情报。「摩醯首罗的真面目是司波达也」只不过是弄假成真，歪打正著的推测。

娜欧蜜──Samwaynarms企图将开发飞行演算装置的关键人物「托拉斯·西尔弗」暗杀掉，藉以扼杀FLT的开发能力。

『计画正顺利进行。』

对于来自本国的电子邮件，娜欧蜜如此回覆。

第三卷 [3]

面对以肉麻声音邀约的搭讪男性，有希皱眉明确表达拒绝的意志，撇头从对方身边经过。她听著背后传来的男性咒骂声，轻轻叹了口气。

我才想骂你一顿。有希如此在内心发牢骚。走出车站不到十分钟，刚才的男性恰好是第十个来搭讪的。烦人也该有个限度才对。

有希拥有标致的脸蛋，却鲜少遭受搭讪攻势。容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缺乏梳妆打扮，如同肉食野兽的攻击性气息……这些要素综合起来使得搭讪男性不会靠近，但是今晚的她不一样。

符合年龄，甚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的用心妆容。将娇小却紧实的胴体衬托得更显眼的性感服装。这是避免和周围格格不入，配合场所与时段才这样打扮，结果却引来年轻男性的视线。虽然确实融入街道气氛，但是基于「避免显眼」的意味算是做得太过火了。

星期四夜晚，有希来到六本木闹区。虽然打扮成夜游风格，却不是来玩乐。本次目标之一的娜欧蜜·山谬尔在六本木上班。

娜欧蜜在公司里好像是相当重要的人物，通勤是搭乘附有随扈的车辆。包括办公室与居住的外国人专用公寓，保全系统都是万无一失，以有希的技术也难以入侵。

不过依照鳄冢的调查，娜欧蜜下班之后习惯前往美国、英国、澳洲这些以英语为母语的外国人群聚的撞球酒吧喝个小酒再回家，不会带随扈进入店内。

行动模式是搭车到店门口，回去时再叫车子来接。这应该是唯一有机可乘的时间。

总不可能在人群之间暗杀，不过在热闹的不夜城，肯定有某些以黑暗涂满的死角。今晚有希的目的是亲眼确认娜欧蜜的行动，找出适合工作的地点，也就是前来勘查。

已查出娜欧蜜·山谬尔平常逗留的酒吧。有希不是在目标上班地点所在的大楼监视，而是决定先到店里面埋伏。

该酒吧采用自助点餐的制度，店员不会主动前来收单，便于有希埋伏。

有希在吧台接过一杯微醺饮料（酒精浓度低），以眼角余光看著以飞镖或撞球炒热气氛的外国人与陪侍他们的年轻女孩，在店内角落小口喝著饮料等待娜欧蜜前来。

当然没忘记使用「隐形」。多亏这样，没因为被男性搭讪而感到不耐烦。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目标进入店内。

（唔呃……粉味好重。这也太努力了吧？）

娜欧蜜·山谬尔身高约一七○公分，是外表花俏的美女。至少在男性眼中说得上是美女吧。

但是看在同性的有希眼中，浓妆是掩饰气色不好，而且身体明显以塑身内衣包得紧紧的。总归来说就是太刻意了。

只不过，有希的评价包含不少嫉妒，当事人应该也无法否定这一点。

娜欧蜜是一七○公分高䠷又凹凸有致的体型。腰部或许藉由内衣辅助，不过丰满的胸部与臀部是本人的实力。她的身材和娇小又（讲好听一点是）纤瘦的有希成为对比。

有希与娜欧蜜，若问谁比较迷人，应该会依照各人喜好分成两派，但如果问题是谁洋溢「女性魅力」，大多数的男性应该会让娜欧蜜占上风。

（看起来感觉也不像是来物色男人……只是虚荣吗？）

有希下意识回避可能导致不悦结论的想法，思索娜欧蜜这么「用心」的理由。另一方面也在店内角落悄悄观察目标的动向。

娜欧蜜·山谬尔不是走向吧台，而是叫住店员说了一些事。如前面所述，这间店采用自助点餐的制度，要点饮料肯定会来吧台。

目标的不自然举动，使得有希的眼睛犀利眯细。

刚开始店员也面露疑惑，所以肯定不是熟人。此外，娜欧蜜只轻声说了两三句，店员的态度就明显变化，这一点也令有希在意。店员恭敬的态度像是在面对身分特别的常客。

娜欧蜜在店员的带领之下消失在某扇门后。有希目不转睛注视这扇门。

◇　◇　◇

换日之后，时间是星期五的凌晨五点。有希先回家一趟，换装之后回到那间撞球酒吧前面。

基本上提供给「单人乘客」搭乘，无人驾驶的大众交通工具，在这个时间也在运作，不过重新出动的她是以搭档驾驶的厢型车做为代步工具。鳄冢在隔一个区块的计时收费停车场待命。

隐藏有希脸庞的眼镜型护目镜，暗藏无线通讯机与录影镜头和鳄冢相连，不过有希在打烊的酒吧后方保持沉默。

有希暂时搜寻店内的气息，确信没有任何人之后朝后门伸手。

她的双手以薄手套包覆，不必担心留下指纹。

有希左手握住门把，右手从口袋取出像是胶水软管的物体。她单手打开管盖，将管口插入门把与门框的缝隙，挤出内容物。润滑油完整包覆门闩。

有希扔掉软管，取出小小的折锯，以单手俐落地拉出极薄的锯身，插入门把侧边。

下一瞬间，有希的右手开始以快到留下残影的速度推拉。

有希的异能「身体强化」将超越人类极限的力气与速度传达给锯子。

金属用的锯齿刃不到一分钟就锯断门闩。

有希左手往外拉。

后门无声无息开启。

她是杀手，习得的却是忍者技术。不是古式魔法师种类之一的「忍术使」，是无法使用魔法的「忍者」，不过潜入是她的拿手绝活。以纯粹的职业适性来说，或许窃贼比杀手更适合有希。

有希和影子同化，溜进店内。

没有开灯。她戴的护目镜也具备将红外线视觉化的功能，但是红外线灯有著触动感应器的风险。有希在完全的黑暗中，靠著先前入店时的记忆与直觉前进。

她没撞到桌子或椅子，顺利抵达店内深处。目标娜欧蜜·山谬尔进入的门就在面前。

有希靠著摸索转动门把。可惜上了锁。

（没办法了。）

她打开门旁的遮光罩。让触控面板数字键浮现的光，微微照亮黑暗。店内连紧急照明的灯光都没有，所以这道光非常显眼，但是非得使用触控面板才能解锁，所以在所难免。

有希在先前店员开门的时候目视记下认证密码。她的「身体强化」不只提升力气与速度，五感能力也飞跃性地提升。

有希一次就成功解除电子锁。

门后也是完全漆黑。

有希稍微迟疑之后相信自己的直觉，打开红外线灯。

有希的「嗅觉」告诉她「从这里往前没有警备装置」。

此外，在首次进入的场所维持蒙眼状态反而危险。在这里使用照明是应该甘愿背负的风险。

眼镜型护目镜照出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有希瞬间回想起米津遇害的夜店，不过面前阶梯的装潢比那间店气派。有希认为利用这里的客人层级应该很高。

阶梯铺著地毯，有希以慎重的脚步下楼。

地下室的门没锁。意思是被带到这里的客人无须店家警戒吧。有希下定决心但静悄悄地打开门。

有希踏入地下室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镇在房间中央的豪华轮盘台，接著认出的是正统的扑克牌桌。除此之外，各种赌博用的牌桌也一应俱全。

（赌场吗……？）

这个国家禁止国营赌场以外的赌博。虽然不会连当成娱乐都禁止，不过拿财物赌博是犯罪。不只是直接参与赌博的人，提供场所的人也列为处罚对象。

（以地下赌场来说，感觉警备不够森严……）

设备与器材齐全到这种程度，不可能只当成健全的娱乐。

（背地里和警察勾结吗？）

虽然不是外交官特权，不过和外国人相关的犯罪，律师或大使馆很快就会出面，无法否定警方会觉得麻烦，只要犯罪情节轻微都倾向于视而不见。

外国人这边也会因为警方网开一面而提供一些好处做为代价。例如在重大犯罪案件透露一些光是在国内搜查无从得知的情报。

说来令人叹息，这种「互助关系」成立的例子不算稀奇。

（嗯？等等。警察与地下赌场吗……这或许派得上用场。晚点找Croco讨论看看吧。）

在这之后，有希以红外线镜头拍摄地下室各处之后，结束这次的潜入调查。

第三卷 [4]

十月十四日，星期日。

有希正在跟踪石猪少尉。正如他们的猜想，石猪甩开监视，往都心方向移动。

跟踪搭乘小型电车的对象是一件难事，不过有希以特技演员般的驾驶技术，骑机车追著载运石猪的电动车厢。

娜欧蜜·山谬尔那边正在进行事前准备。说起来，那间撞球酒吧现正停止营业。有希虽然没留下自己的痕迹，却破坏了后门的锁。从状况来看明显是有人非法入侵。

即使如此，店方也没有报警的迹象。证明酒吧隐藏了某些亏心事吧。

店家察觉遭到入侵，对于有希这边的企图来说有著正面的助益。他们正希望酒吧的相关人员好好提高警觉。

石猪在新宿往西的第二个车站下车。

有希将机车停在车站前面，看著石猪出站。石猪看起来没察觉有希的视线，搭乘无人计程车前往城市外围。

◇　◇　◇

石猪在城市近郊的古老工厂前面下计程车。今天是星期天，不过看来和星期几无关，工厂已经没在运作。

有希等人猜中石猪会在星期日行动，但是行动的理由和他们原先猜想的不一样。接下暗杀委托的「Anny」挟著意外的控诉，将石猪叫来这里。

对方以强硬态度责备「得知有重大违约行为所以要求解释」，还说「不解释的话就中止暗杀委托，也不会退还订金」，石猪不得已只好冒著危险来到指定的场所。

当成订金支付的金额，对于「每况愈下」的多中来说不容忽视，要是与对方的谈判就这么破局，石猪难免惹得多中不高兴。如今石猪也无法跳槽到敌对势力，所以这件事直接关系到他的死活。

Anny指定见面的场所，是和冷清商店街相邻的这座废弃工厂。

副都心附近有这种四下无人的场所？石猪不禁惊讶。这里就像是从战后重建计画遗留下来，大型都会区里的空白地带。

石猪犹豫地打开废弃工厂的门。

门没锁。

照明理所当然般已经拆除，但户外光线从高处设置的窗户射入，即使阴暗也得以确保视野。

「我是石猪！Anny，你不在吗？」

这股宁静，应该说这种不上不下的亮度，使得石猪在不安的驱使之下大喊。

「石猪少尉，你迟到五分钟喔。」

立刻传来回应。

但是不见对方的身影。

对方或许是躲在堆放残留没能清理的木箱暗处。声音在空荡的建筑物内部回荡，找不到出处。

「这……对不起。」

「哎，好吧。欢迎你来。」

看来Anny不想让石猪看见她。石猪好像也领悟这一点，停止寻找她的所在位置。

「……我就直接问了吧，你说的『违约』是指什么事？」

或许是没有余力仔细观察周围，石猪以难掩慌张的语气切入正题。

「意思是你心里没有底？」

「嗯，我完全想不到是什么原因。」

石猪在声音里加入满满的诚意告知。

「这样啊……」

Anny对此反应冷淡。

「我说过不接受以国防军相关人员为目标的工作，你难道忘了吗？」

「…………」

「石猪少尉，你当时说谎对吧？」

石猪背部冒出冷汗。

他对Anny的指摘有印象。石猪太自以为是，认为区区杀手不会查出「摩醯首罗」的真面目。

「等……等一下，不可能有这种事，应该是哪里搞错了吧？」

石猪无法好好解释，只能豁出去了。

「你想装傻也无妨喔。」

「不……不是……」

石猪没能把解释的话语说完。以消音器抑制的枪声打断他的辩解。

胸口中枪的石猪往后倒。

「为……为什么……」

疑问的话语代替辩解，从他的口中发出。这成为他的遗言。

第二发子弹在石猪额头开出血洞。他这次真的成为沉默的尸体了。

「对不起喔。」

单手拿著手枪现身的Anny，以「开朗的」声音向石猪的尸体道歉。

「并不是因为你说谎而杀了你。我不是精神病杀人犯，不会这么轻易杀人。而且先说谎的人是我。」

Anny说到这里，看向石猪刚才走进来的门。

那里站著目瞪口呆的有希。

「初次见面，Nut。我是亚贸社的狙击手Anny。」

Anny以愉快的语气对有希搭话。

◇　◇　◇

有希跟踪石猪少尉搭乘的无人计程车，在石猪进入废弃工厂之后背靠墙壁竖起耳朵，以声音侦查内部的状况。就算这么说，她也没将耳朵贴在墙壁，这是提防突然的巨响伤害耳朵。

相对的，她以「身体强化」增强听觉，捕捉建筑物内部包含对话的所有声音。

『你想装傻也无妨喔。』

石猪和杀手交涉决裂的下一瞬间，有希耳朵捕捉到以消音器抑制的枪声。

出乎预料的事态使得有希内心不禁慌张。以她的常识来看，职业杀手不可能因为那种程度的瑕疵就杀害委托人。

这简直是路边鬼混流氓的做法。

总之有希为了确认状况（刚才的枪声是否是对石猪开枪，石猪是否真的死亡等等）进入废弃工厂。

建筑物内部展开的光景正如有希预料。石猪仰躺在地面，打穿额头的弹孔在流血。不必确认脉搏就知道是致命伤。

凶手是谁立刻揭晓。年轻女性（大概比有希大两三岁）握著安装消音器的自动手枪，俯视石猪的尸体。

这名女性即使和有希眼神对上也完全没展现慌张举止，甚至朝有希投以笑容。

有希将这张笑容视为挑战而接受。反正会杀掉对方，不必因为有人目击而慌张──有希如此解释她的笑容。

状况是已经握枪的对方有利。

但是不到穷途末路的程度。在对方手臂动作的瞬间跳起来使其失准，从怀里抽出刀子射出。只要将「身体强化」发挥到极限，这场赌局未必不利。

有希打著这样的算盘，将注意力朝向自己的异能。

但是她立刻明白这是自己的误解。

对方让她明白了。

「初次见面，Nut。我是亚贸社的狙击手Anny。」

杀害石猪的杀手不是将枪口朝向有希，而是以自我介绍打招呼。

有希不禁虚脱无力。

「原来你是社长派遣的杀手吗？」

「是的，但是请别误会，石猪少尉是顺应情势由我解决，不过社长原本分派给我的职责是支援Nut，在这份工作担任主角的始终是您，这是社长的意思。」

「谁杀掉目标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不过对我讲话不必恭敬或客气，麻烦用正常语气说话即可。」

这一瞬间，有希无疑松懈了，也可以说是大意了。

「既然谁杀掉都好，可以把多中让给我吗？」

但她没察觉这名男性接近，肯定不只是因为大意。

「是谁！」

随著这个声音，不远处突然出现某人的气息。有希取回最高度的紧张大声询问。

不只有希，Anny也收起脸上的笑容，以严厉表情举枪瞄准声音来源──不，是试著瞄准。

然而神秘男性行动迅速。Anny的枪口还没完全抬起来，扑向她的男性就以左手按住枪身，将右手反握的刀子高举。

刀子往下挥。

有希介入Anny与男性之间。

有希以身体强化才做得到的超人爆发力出现在面前，高举刀子的男性大概是吓到了，往下砍的右手力道打了折扣。

有希的左手手刀命中男性的右手腕。

男性没有失手掉刀，却中断攻击大幅向后跳。

Anny这次确实将枪口瞄准男性。

「住手！」

背后传来不满的气息，但总之Anny听从了有希的制止。

有希和男性互瞪。

先开口的是有希。

「你是杀掉米津的家伙吧？记得叫做若宫？」

只以手指随便梳过的短发。牛仔裤、运动鞋与薄外套。虽然不像那天晚上戴著墨镜，却无疑是杀害米津的那个男人。

「……我不记得曾经自报姓名啊？」

男性间接肯定有希的询问。同时以言外之意询问有希为何知道他的名字。

「米津说过吧？」

「你记性真好。」

「猎物在眼前被抢，我想忘都忘不了。」

两人再度互瞪，这次是男方打破沉默。

「……不是你们的猎物。『魔兵研』的成员是我的猎物。」

「魔兵研？」

「『魔人兵士开发研究会』。国防军内部进行人体实验的团队名称。」

「多中与米津是那个『魔兵研』的成员？」

「不只这两人。」

男性双眼暗藏漆黑的怨火漩涡。

光是看到他的眼睛，有希就察觉「看来说什么都没用了……」却也不能回应「原来如此，好的」就此作罢。

「我对于多中那个家伙没什么仇恨或是特别的情感，却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交给你来处理。因为这是工作。」

「你们只是受托杀掉多中吧？既然这样，只要多中死掉不就没问题了吗？」

「……总之照道理来看，你说的对。只要能确认目标死亡，委托人就会满足。可惜事情不能只照著道理走。这边是在做生意，所以既然受托『杀人』，只要目标活著就必须继续狙杀。」

「决裂吗？」

若宫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全身杀气腾腾。

「慢著！别急啊！」

有希连忙制止。不过或许该说理所当然，若宫没听她的话。

若宫高举刀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袭击有希。动作快到匹敌将「身体强化」活性化时的有希。

「咕！」

虽然有希冷不防遇袭，但她以依然握在右手的刀子勉强架开若宫这一刀。

有希立刻发动「身体强化」。

──以意志的力量，拉开沉在意识底层的门。

──异能之「力」从门后满溢而出。

──充盈她的全身。

若宫持刀横砍。

在发动「身体强化」的有希眼中，这记攻击也十分快速。

不过，对于以异能提升反应速度的她来说，并不是无法应对的速度。她准备以刀子挡下若宫的利刃。

（──糟了！）

然而在即将接招的瞬间，发自直觉的危机意识袭击有希，她将身体大幅向后仰。

她的刀子被若宫的利刃切断，敌人的刀招划破她的残影。

（──「高频刃」吗？）

有希在不到一秒的延迟时间，察觉敌方攻击的真面目。

除非使用魔法，否则特殊不锈钢的刀身不会这么轻易被切断。

回想起来，检验米津尸体的时候，就知道若宫会使用「高频刃」。

（太大意了……）

有希内心被后悔囚禁是一瞬间的事。

若宫将挥空的刀子往回砍，摆出突刺的架式。

战斗还在进行，不容许停滞。没有余力因为后悔而分神。

有希朝著若宫脸部射出剩下一半刀身的刀子。

若宫反射性地将射向脸部的刀子残骸打掉。

有希趁机取出预备的刀子。刀刃材质和第一把相同，刀身承受不了「高频刃」。

但是有希不在意这一点。

（──别互击就好吧。）

短刀交战不是击剑表演。

锋刃相接的频率本来就低。

只要没接触对方的刀刃，就不必提防「高频刃」。

有希使出犀利的突刺。如果对方想用刀接，就立刻缩手瞄准其他部位。要是对方反击就立刻后退。

敌人拥有不容防御的必杀攻击，有希以彻底的打带跑战术对抗。

若宫的皮肤被划出数道浅浅的伤。

到目前为止，有希的速度胜过若宫的攻击力。要是就这么进展下去，这场战斗将会以有希的胜利落幕吧。

有希绝对没有掉以轻心，却无法否定自己戒心不足。

即使若宫没握刀的左手朝向有希，她也只有确认对方手掌没东西。

突来的强风袭击正要踏入若宫跟前的有希。

有希的速度下降了。

虽说是突来的强风，却不是物理气流。只是被想子流撞击，误以为这是一阵风。有希减速也不是空气阻力造成的。

若宫施放的想子流其实是「术式解体」。射出高压想子流，以压力将魔法式从魔法作用的对象剥离，藉以让魔法失效的对抗魔法。

这个对抗魔法几乎能让所有魔法失效，除了射程短就没有堪称缺点的缺点，但是能熟练使用的魔法师极少。因为体内想子存量庞大到足以震飞魔法式的人非常罕见。

若宫是调整体「铁系列」的第一世代。「铁系列」是为了打造出能进行长时间魔法战斗的兵士而改造基因的调整体魔法师。系列名称「铁」托付的意思是「铁人」，也就是体能充沛又强壮的运动健将。

国防军的研究团队为了制造能够进行长时间战斗的魔法师，首先植入肉体耐力强的基因。心肺功能优秀以及粒线体的活性度高，是肉体层面的基本条件。

至于魔法层面则是重视想子存量。

以这个概念制造的「铁系列」之中，若宫尤其拥有庞大的想子存量。国防军的调整体开发团队为了活用这项特徵，让若宫学习「术式解体」。

若宫习得了运用「术式解体」的战斗术之后成为「魔法师杀手」，在「铁系列」的调整体之中也是特异分子。

要是在这里结束，国防军应该会获得成为宝贵战力的「成功案例」吧。不过野心勃勃的研究员想完成更强力的战斗魔法师，将若宫当成人体实验的白老鼠。

他的身体能力跟得上有希强化后的速度，就是以化学方式强化人体的产物。不过这项成功的代价是招致极少数的「成功案例」逃走。

有希刚才速度变慢，是「术式解体」的影响。异能──超能力在本质上和魔法相同。超能力也无法逃离「术式解体」的效果。

虽然这么说，不过非本质部分的差异造成不小的差别。

魔法的机制在原则上是以单一魔法式改写事象，直到满足预先定义的结束条件。因此若将魔法式剥离，改写事象的程序会中止。要维持魔法效果就必须重新发动同样的魔法。

反观有希的「身体强化」，只要她没意识到发动结束，改写事象的程序会持续更新。现在也一样，「术式解体」使得「身体强化」失效只是一瞬间的事，在下一瞬间，有希的力量与速度都复原了。

不过，到了这两人交战的水准，瞬间的停滞会造成致命的空档。

（插图013）

（来不及──）

进逼的刀锋使得有希预感自己即将败北。

──然而，「这一刻」没有来临。

以消音器抑制的枪声，颠覆她懦弱的未来预测。

没有命中。但是为了闪躲枪击，若宫非得中断刀招扑向地面。

「麻烦别忘了还有我喔。」

Anny以和刚才截然不同，就某方面来说很像杀手风格的强硬语气，朝著主动扑倒在地的若宫这么说。她手上的枪准确瞄准若宫。

「扔掉刀子。」

若宫从地上射出许多尖锐的视线之箭，但是Anny的架式无懈可击。最后他翻身换成仰躺的姿势，放松握刀的右手。

Anny扣下扳机。子弹将落地的刀子弹到若宫构不到的位置。

「Nut，对不起。」

Anny就这么将视线固定在若宫身上，以柔和的语气对有希说。

「我原本想更早支援，但你动作太快，迟迟……」

「不，你真的帮了大忙。」

这是有希毫不虚假的真心话。要是没有Anny的支援射击，有希应该已经败给若宫。

「技术真好。」

「也没那么好。即使是出其不意，却还是被这家伙躲开了。」

Anny无奈般瞪向躺著的若宫。这大概不是谦虚，她的语气听起来真的很不甘心。

「用不著谦虚吧？刚才那一枪很漂亮。」

有希理解这一点，依然刻意这样称赞Anny。

「不……谢谢您。」

Anny像是暗喜般腼腆回应。在这段期间，瞄准若宫的枪口也毫不动摇。

「还有，我刚才也说过，不要对我用敬语。就我看来，你年纪比我大吧？」

有希的话语成为缺乏自信的问句，因为外表和实际年龄未必一致。她不是从别人，而是从自己这个实际案例熟知这一点。

「但我刚进入公司，Nut是前辈。」

「是吗？」

有希心想「难怪印象中没见过你」如此询问。

「是的，我是在一年前进入公司。」

这一年，如果没有分配到工作，有希鲜少到公司露面。除非和这次一样以相同对象为目标，否则见不到同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提这个，这家伙怎么办？要杀掉吗？」

大概是懒得监视了，Anny突然改变话题。

「杀吧。」

若宫应该是听到两人的对话，就这么仰躺在地上，自暴自弃般插嘴。

「别急，我刚才不就说过吗？」

有希以傻眼声音回应。这句回答是直接对若宫说的，却也是对Anny说的。

「我可不打算妨碍你。」

「什么意思……？」

若宫疑惑反问，有希指示「这样不好说话，你可以站起来了」。

若宫就这么在Anny的枪口瞄准下，慢慢站起来。

「先抢先赢怎么样？」

变成面对面之后，有希朝若宫说出这个听起来唐突的提案。

「什么……？」

「也就是说……你想完成报复，我们不能拋下工作。就算这么说，彼此也没有相互信任到可以联手。」

有希说到这里暂时停顿，若宫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至少别妨碍到彼此吧。你和我们一样，最优先要做的是确实取走多中的性命才对。先抢先赢，由谁解决都不能有怨言，怎么样？」

「……我刚才败给你们，而且还是我先出手的。明明就算被你们杀掉也不能抱怨，你却愿意留下报仇的机会给我，我不可能有异议。」

「好，那就说定了。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不妨碍彼此，可以吧？」

「关于这个条件，我保证不会背叛你们。」

「这边也是。你先走吧。」

若宫点点头，捡起刀子走出废弃工厂。

Anny的枪口一直朝向若宫的背，但他的举止对此毫不在意。

◇　◇　◇

若宫走了之后，有希与Anny也立刻离开废弃工厂。

石猪的尸体至今依然躺在废弃工厂的地上。杀手在杀人现场拖拖拉拉是愚蠢至极的行为。两人甚至早就待太久了，加快脚步也是理所当然。

来到这里使用的交通工具，有希是小型机车，Anny是两人座的超小型汽车。Anny是狙击手，为了载运枪枝，车子应该是不可或缺的。

两人由有希带路，前往有希居住的公寓。

然后现在，两人在有希住处的饭厅面对面。取下墨镜的Anny更像时尚模特儿了。但并不是在世界级时装周伸展台昂首阔步的模特儿，而是点缀时装杂志页面的「读者模特儿」等级。

「谢谢。」

奈穗端咖啡过来，Anny以愉快的笑容道谢。

「不客气，请用。我不知道您的喜好，所以牛奶与砂糖请自由使用。」

「嗯，我会的。」

Anny再度朝奈穗露出笑容点头致意，然后重新面向有希。

有希承受Anny的视线，将一如往常甜到蛀牙的蜂蜜牛奶热咖啡放回桌面。

「那么……先重新自我介绍。你可能已经知道，我是榛有希，识别代号是Nut。」

打开话匣子的是有希。

「那个……意思是别用识别代号，我也要说我的名字吗？」

Anny以为难的声音反问。

「如果是公司的工作，用识别代号就好，不过这次是和黑羽相关的案子。」

「原来如此……所以想确实掌握团队成员的身分？」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我知道了。」

Anny嘴里这么说，却不像是打从内心接受。

「我是姊川妙子。刚满二十二岁，一年前进入亚贸社，在这行的资历是两年。以前在民间军事公司教人射击。专长是长距离狙击，不过只要是枪械都得心应手。」

即使听过Anny──妙子的独特资历，有希也不改表情。

「喔……了不起。」

她只轻声这么说。

「……难道您早就知道了？」

妙子稍微眯起细长的双眼询问。

有希露出苦笑。

「算是啦。听到公司要派人帮忙，我只问了基本资料想知道是怎样的人。但我不知道你的长相，所以当时吓了一跳。听说是军事公司出身的狙击手，我以为是女版『克里斯·凯尔』那种剽悍的家伙。」

举这个例子，妙子也忍不住苦笑。

「抱歉我看起来不太可靠……所以现在这是在对照身分？」

「嗯。刚才讲得像是在骗你，我觉得很抱歉。不过和文弥相关的工作千万不能有所闪失。」

「不，如果是这么回事，我可以理解。」

此时妙子以暗藏玄机的视线看向有希。

「话说回来……『文弥』指的是黑羽文弥大人对吧？就是赞助我们公司的黑羽家大少爷。」

有希「哈！」地嗤笑一声。

「那家伙是大少爷的料？」

「这样啊……您看起来和他关系很好，传闻果然是真的吗？」

「传闻？」

「公司内部都在传喔。说Nut是文弥大人的『爱将』。」

「爱将……？」

「是的。说你们或许相亲相爱。」

「相亲相爱……？这是怎样……」

有希疑惑的表情逐渐冻结。

妙子稍微脸红，像是在聊恋爱八卦的年轻女孩，以愉快的表情回答有希的疑问。

「坦白说，就是怀疑你们有男女关系。」

「这是怎样啊啊啊啊……！」

（插图014）

有希脸蛋瞬间通红。

响亮的咆哮，使得在桌旁待命的奈穗双手掩耳，紧闭双眼。

扔下这颗炸弹的妙子稍微皱眉，一脸诧异地看向有希。

「……不是吗？」

「当然不是喽！」

「哎呀？」

妙子睁大双眼，单手按著嘴角。

反观有希以双手抱住自己肩膀，像是被恶寒袭击般发抖。

「不过，你们看起来很亲近喔。」

「我说过这是误会吧！我只是被那个家伙当狗一样使唤！何况我没兴趣和一个比我更像美少女的男生谈恋爱！」

「美少女？」

妙子露出不明就里的表情歪过脑袋。

此时奈穗从旁插嘴。

「有希小姐，讲这种话没关系吗？我要向文弥大人告状喔。」

「文弥比我更像美少女，这是事实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有希小姐，文弥大人是男生喔。美少女的程度输给男生，您自己讲这种话不觉得丢脸吗？」

对于奈穗的指摘，有希撇头装作没听到。看来说中了。

「这样啊……真厉害耶。」

多亏妙子这句听得出是由衷佩服的呢喃，有希免于遭受奈穗的追击。

「原来文弥大人就是俗称的『伪娘』啊。」

相对的，有希必须多花精力解开妙子的误会。因为这样下去，妙子的「误会」很明显是她害的。

为了让妙子接受文弥没有女装癖好的事实，有希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第三卷 [5]

十月十四日，星期日的夜晚。

多中少校即使喝光一瓶威士忌，还是没能入睡。

理由无须多说，是因为收到石猪少尉遭到暗杀的消息。

继米津上尉后，如今堪称唯一剩下的部下石猪少尉遇害，多中理解到是「摩醯首罗」先下手为强。

失眠是因为被「下一个是我」的恐惧缠身。

他怀抱的恐惧并非完全猜错。米津遇害和「摩醯首罗」──司波达也暗杀计画无关，但是石猪丧命确实是因为有人要阻止达也遭到暗杀。今天的暗杀并非司波达也指使，然而杀害石猪的是达也阵营的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暗杀者锁定多中为目标。

现在的多中没有能够分担不安并且求助的对象。

违反人道与军中规则的人体实验，他是以主导的立场参与，浪费许多宝贵的魔法师至今（例如某些人平白被他害死，也有人沦为只是没死的废人）。多中能够维持地位至今没被惩处，是因为巧妙利用了国防军内部的权力斗争。

他直到今年夏天都顺利押对宝。以一般无法取得的非法实验成果做为伴手礼，在寻求战力的野心家底下接受庇护。

不过，加入反大亚联盟强硬派──酒井上校的旗下，是他决定性的失算，气数也到此为止。

酒井上校失势，导致多中失去自保之术。非法人体实验以往都是他的武器，如今却成为勒住他脖子的绳索。

不知道何时会被问罪。

如果变成这种结果，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死。多中打算招出所有参与人体实验的高官姓名。

不过，对方也知道这个风险吧。这么一来，等待著他的是众人的封口措施。

多中自从酒井上校失势就一直害怕遭到暗杀。这份恐惧终于成为具体的黑影进逼到身边──现在的多中处于这种心理状态。

◇　◇　◇

「……真是悠哉。居然大摇大摆走进曾经有不明歹徒入侵的店。」

「大概没想到是自己被盯上吧。」

娜欧蜜·山谬尔进入暗藏地下赌场的撞球酒吧。有希与鳄冢看著她的背影，以傻眼的声音交谈。

「明明石猪被杀了啊？」

「自诩是幕后黑手的小坏蛋，想不到自己首当其冲的可能性。Nut至今也看过好几个这样的人吧？」

「哎，这种家伙我确实知道好几个……就算这样，也应该再小心一点吧？」

今天是十月十九日，星期五。刚好是有希之前潜入酒吧的一周后。撞球酒吧是在昨天复业。有希所说「应该再小心一点吧？」这句疑问堪称中肯。

「娜欧蜜·山谬尔该不会是赌博成瘾吧？」

「或许喔。」

对于有希的推测，鳄冢有气无力地附和。有希不在意他这种敷衍的态度。

现在的重点是娜欧蜜·山谬尔是否进入地下室的非法赌场。成为背后原因的当事人癖好一点都不重要。

「那么，我去去就回来。」

「作战开始时间快则二十分钟后，最晚也预估是一小时后。请别抓错撤退时机啊。」

「我知道。万一目标在机关发动之前就离开酒吧，我会乖乖重新来过。」

鳄冢提醒之后，有希轻轻点头回应，走下厢型车。

今晚有希的服装，是乍看如同丝绸的亮面布料缝制为旗袍风格的上衣，配上窄脚裤以及鞋跟暗藏武器的尖头鞋，这样的搭配兼具成熟气息与方便性。由于穿著及踝的长裤，与其说是中国旗袍更像是越南长袄风格吧。

只不过，手里拿著羽毛扇明显误会了某些事。也可能是刻意做给对东亚文化有所误解的西洋人看。

如果真是这样，应该认定效果相当好吧。有希到柜台表明想进入赌场时，酒保打量她的旗袍风格上衣与羽毛扇，挂著笑容答应了。大概误以为有希是富豪华侨的败家女吧。

多亏对方的误解，有希顺利成功潜入地下赌场。

地下室的门后和上次入侵时截然不同，热气席卷全场。

没有热闹的BGM或电子机器的音效。

室内响起的声音只有玩家的欢呼、哀号与臭骂。臭骂的对象也不是其他玩家，尽是诅咒神明或恶魔的声音。

有希首先坐到轮盘台前面，以小额筹码下注，同时悄悄观察周围。

目标在扑克牌桌。娜欧蜜·山谬尔高调欢呼，大概刚好以一手好牌获胜吧。

有希拿著增加的筹码（不是有希擅长赌博，单纯是偶然）移动到扑克牌桌。和娜欧蜜背对背的位置。

牌局是发牌员同时应付四名客人的形式。看来这间赌场的经营原则是不让客人对战，大概是避免胜负产生纠纷。

有希在这里采取的战术也是小额下注，以拖长游戏时间为优先。她的注意力一半以上集中在背后传来的声音。

娜欧蜜似乎也顺利赢钱。看来暂时不会离开牌桌吧。

对有希来说可以放心。

本日计画最令人担心的事情，就是目标早早离开酒吧。再来只要等机关发动就好。

不过，这时候发生一个失算的事件。

由于工作的时候可能会用到，所以关于如何赌博，有希也大致学了一遍。不过和小时候在自己也不知道的状况下习得的忍者技术不同，这是她进入亚贸社之后在工作空档记下来，只能临时充场面的知识。以赌徒来说完全是外行人。

然而不知为何，筹码在这个外行人面前愈堆愈高。

不可能是有希的实力。大概是所谓的新手运吧。但如果是轮盘或吃角子老虎机就算了（顺带一提，这间赌场没设置吃角子老虎机），玩扑克牌狂赢到能用筹码堆塔，可不是那么常见。

（插图015）

有希意外引来周围的注目──也包括娜欧蜜·山谬尔的注目。

「恭喜！你好厉害！」

有希接受来自背后的祝福与赞赏，内心充满后悔。即使现在上演惨赔场面，也不会冲淡她对有希的印象吧。

（已经不可能悄悄接近再杀掉她了……这么一来，只能趁乱下手吗？）

有希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开，接受自己选项减少的事实。

后来有希也以七成左右的胜率持续赢钱。娜欧蜜大概是被有希的战绩刺激到了，更加投入牌局，以结果来说拉长了目标待在店里的时间，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有希进店约四十分钟后。

她等待的骚动终于发生了。

『是警察！』

像是赌场经理的黑西装男性以英语大喊。

嘈杂声在整层楼扩散。

『一楼的服务生在争取时间，请各位往这里「避难」！可以直接走到店外。』

客人扔下筹码，涌向经理导引的秘密通路。

有希观察周围的状况，要配合娜欧蜜·山谬尔一起逃走。

此时，手臂突然被人从背后拉扯。

「你在做什么？快逃啊！」

转身的有希惊愕瞪大双眼。

拉她手臂的不是别人，正是娜欧蜜·山谬尔。

娜欧蜜就这么像是要将有希抱过来般，拖著她冲进涌向秘密通路的赌客人群。

「你们这样还算是男人吗？这里有弱女子啊，让她先走！」

娜欧蜜怒斥年纪和她差不多而且体格气派的「绅士」，拨开人墙试著前进。

（她说的「弱女子」应该是我吧……）

因为身高差异的关系，看似被娜欧蜜保护在怀里的有希在内心低语。

（伤脑筋。这家伙虽然有自私高傲的一面，骨子里也不是坏人吧。）

现在的她某方面看来也是为了让自己先逃走而利用有希，但是她试著保护有希的行为没有虚假。恐怕是真心认为必须保护比她娇小软弱的人吧。

（但是很抱歉，我是坏人。因为是杀手。）

有希故意让双脚打结，摔倒在通路地面。抱著她的娜欧蜜也被拖倒。从后方涌过来的赌客绊到娜欧蜜压在她身上，形成典型的人肉骨牌。

虽然这么说，但也不是有上百名避难的赌客连环倒地。

赌场的客人顶多三十人。

约十人位于有希与娜欧蜜后方。即使成为人肉骨牌也不至于造成惨案。

实际上，压在上方的中年男性移开之后，有希与娜欧蜜也立刻起身。不过，是由有希背著娜欧蜜。

「没事吗？」

中年男性询问娜欧蜜。

「没事，请先走吧。」

有希从娜欧蜜的身体下方回答。

「警察要来了。」

「啊……啊啊。」

有希补充这句话，使得中年男性有点犹豫地走向通路深处。

后续的男性们也超越靠在墙边的有希离开。

没人停下脚步协助娜欧蜜，甚至也没人确认她的伤势。

确认后续的赌客全部走到空无一人之后，有希将娜欧蜜的「尸体」靠在通路墙壁放到地面。刚才将娜欧蜜拖倒的瞬间，有希发动「身体强化」，以压在下方的姿势折断了娜欧蜜的脖子。

其他赌客如果仔细观察，或许会发现娜欧蜜已经死亡，但是害怕警察而惊慌逃离的赌客没有这种余力。

娜欧蜜·山谬尔离奇死亡的消息一出，可能也有人想起和她一起行动的东洋女性，不过有希在这方面不太担心。今天的她以被人看见脸蛋为前提上了「浓妆」。与其说化妆更像是变装等级。其他赌客的记忆里，肯定只留下花俏旗袍与红色长眼线的印象。

但是有希的工作没有简单到光是这样就落幕。不只是这次的工作，暗杀者这一行都可以这么说，这次也不例外。

「客人，您怎么了吗？」

身后传来店员的声音。语气与其说在担心，觉得碍事的成分比较明显。在警察闯入的状况感到身体不适，对于店家来说确实不是可以欢迎的事态吧。

不过，有希同样觉得对方碍事。

（──不得已了。）

有希迅速戴上面纱遮住下半张脸，一转身就射出刀子。

「──！」

刀子准确刺穿店员的喉咙夺走性命。

（反正这些家伙预定会因为在地盘乱来被杀光，由我解决也不会有人抱怨吧。）

说实话，冲进一楼的警察是假的。

辖区警察局正如有希的推测，和这间店的老板挂钩。鳄冢查证之后，透过以这个区域为地盘的黑道对警方施压。

一般会认为黑道不可能威胁警察，不过在这次的事件，警方因为袒护非法赌场而出现把柄。

而且，互助关系不只在外国罪犯这边成立。行事严守分际的黑道，可以用来遏阻行事逾越分际的犯罪集团，对于警察来说有著一定的好处。

这次有希他们利用的「帮派」，是规定不对毒品买卖出手，和辖区警局暗中建立合作关系的黑道。

辖区警局默认外人到地盘乱来，对于「帮派」来说是背叛行为，有希等人易于获得他们的协助，也易于促使警方妥协。

假警察是「帮派」的成员。而且今天无论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之后只要随便找几个人去自首就没事。

黑道原本就预定杀光非法赌场的相关人员，所以自首的人大概难逃死刑，不过当事人们也肯定是接受这一点才举手自愿。有希不必在意这种事，而且杀手担忧他们的命运只是伪善吧。

总之，格杀勿论是既定路线。有希灭口时没有犹豫的理由。

以同事没回去而前来确认状况的店员为首，有希一看见地下赌场的职员就杀。虽然没有刻意寻找猎物，不过她遇见的对象全部化为尸体。

「──！」

这是第七人。都是一刺毙命，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只不过无法避免沾上鲜血。

（……现在这样不能走出去吧。）

可能成为目击证人的店员大致处理完毕，心想差不多该逃离这里的时候，有希察觉自己的凄惨样貌。

一身满是鲜血的旗袍所引发的骚动，不会只有引人注目这么简单。肯定走不到十步就有人报警。

（记得在这里……啊啊，有了。）

有希寻找的是女厕。她再度环视楼层后，拉开贴著「Ladies」这块门牌的门。

里面有两个隔间，洗手台与镜子共两组。

有希站在靠门口的镜子前面，打开水龙头。她首先以「戴著手套的状态」洗手，冲掉表面沾附的鲜血，仔细擦乾水气，然后没脱掉手套，取下遮住下半张脸的面纱。

此时她一个转身，立刻射出暗藏的投掷匕首。

「呀啊！」

匕首射中悄悄从隔间门缝伸出的手。

发出声响落地的物体，是小型的自动手枪。

有希拉开隔间的门，拖出刚才试著从背后狙击她的人物。

「变态吗？」

有希以语气与视线表达轻蔑之意。从女厕隔间发出「咕呜呜……」哀号声跌出来的是一名中年男性。

身材精实，长得也很体面，外表与其说是「中年大叔」更适合形容为「中年绅士」，但他躲在女厕的事实搞砸了一切。

「嗯？你是……」

有希对这个变态的长相有印象。中年男性是刚才呼吁赌场客人避难的经理。

看来是来不及逃走而躲在这里。

或者是──

「……难道说，走那条通路逃不掉？你说可以通到店外是假的？」

「没……没那回事！」

经理连忙否定有希提出的质疑。

「那条通路真的可以通到店外。」

「那你为什么不从那里逃走？」

「因为……」

经理支支吾吾。光是这样，有希就知道那条通路不是通往什么好地方。

「……哎，算了。」

不过有希没有进一步追问。

「你愿意相信我？」

经理以像是求情的态度询问。

对此，有希冰冷回应。

「不是，是一点都不重要。」

她的右手不知何时握著第二把匕首。

有希的脚画出圆弧。

沿著中段轨道踢出的这一脚，直接命中双脚跪地的经理，他再度倒在厕所地面。

有希右手一翻。

匕首从她的指缝移动到经理的喉头。

有希瞥向经理确认他死亡无误，然后重新面向镜子。

左手抓住溅到鲜血的长发，右手在头皮周边摸索。

有希从头发里抽回右手，左手就这么抓著头发用力拉。

长发滑落，底下出现包紧的有希真发。

刚才沾血的头发，是预测会弄脏而戴的假发。

接著有希以双手抓住旗袍风格的上衣，猛然往两侧拉开。

像是撕裂般脱掉的旗袍底下，是配合窄脚裤的深色贴身薄上衣。

有希确认镜子没溅到血之后开始卸妆，然后将假发、面纱与旗袍一起盖住经理的尸体后点火。

她快步走出厕所之后，洒水装置立刻启动。

有希用来点火的工具不会造成猛烈延烧的大火，相对的，即使上方不断洒水依然继续燃烧。最后留下的只有完全无法成为线索的灰烬，以及脸部被烧到看不出长相的尸体。

第三卷 [6]

十月二十日，星期六早上──应该说将近中午。

有希终于起床，奈穗以笑容迎接。

「有希小姐，昨天辛苦了。新闻频道现在鸡飞狗跳喔。」

与其说是笑咪咪，更像是笑嘻嘻。难得看见奈穗这样咧嘴笑。

有希坐在饭厅的既定位置。奈穗在她面前摆一杯最近成为惯例的蜂蜜牛奶热咖啡，然后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有希家里电视预设的频道是社会新闻台。

画面刚好正在播报昨晚在六本木发生的屠杀案件。

「多达十八人，您真努力耶。」

奈穗笑嘻嘻地搭话。语气比起慰劳更像捉弄。

「……我杀的是其中的一半。」

大概睡意还没消，有希嫌烦般回嘴。

「九人也足以算是屠杀喔。」

有希正前方传来傻眼语气的回应。

「Anny，你为什么在这里……」

在有希正前方喝著不甜咖啡的是「Anny」──姊川妙子。

「当然是来找你谈工作。我说过今天会上门叨扰吧？」

对于有希的询问，妙子毫不愧疚地回答。

「……我以为你会更晚过来。」

实际上，已经确定妙子这边没有过失。

「Anny，不好意思，可以吃完饭再谈吗？」

「姊川小姐要不要也一起吃？」

奈穗从旁插嘴。

「哎呀，可以吗？」

就这样，有希和妙子共进早午餐（对于妙子来说是午餐）。

「现在电视说的『意外死者』是目标对象娜欧蜜·山谬尔吧？」

「──没错。」

有希吞下口中的食物，点头回应妙子的询问。

报导六本木屠杀事件的新闻，说明娜欧蜜（不过新闻没公布本名）是「在地下赌场逃走时，被人肉骨牌压住导致颈骨骨折」。根据在于颈骨骨折研判是来自后方的强大压力所造成，此外其背部也有数处骨折。

「以目前的搜查动向来看，好像没将Nut列为嫌犯，但是果然杀太多了吧？」

「将目击者灭口，是我们这一行的基本原则。」

妙子的担忧，有希像是耳边风般随口带过。

「不过屠杀了这么多人，我认为警方也不会这么轻易收起矛头。」

此时奈穗就这么穿著围裙加入讨论──为求谨慎补充一下，奈穗与妙子都不是在责备有希，是在担心。

「即使我没出手，也一样会演变成屠杀事件啊？因为格杀勿论是既定路线。」

有希看起来不为所动，不过大概多少意识到这会出问题，稍微加重语气反驳。

「可是，使用刀子的只有有希小姐，黑道们的武器都是枪吧？」

「用刀的杀手比比皆是吧？」

「哎……说得也是。」

有希的态度开始变得自暴自弃，妙子见状改变论调。

「灭口是免不了的。毕竟『凶手』也抓到了，祈祷警察不会深入侦办吧。」

大概是听出妙子想就此结束话题，奈穗与有希本人也不再提及昨晚的事件。

妙子拿起遥控器关闭电视。

然后重新从正面和有希四目相对。

「这么一来就剩下一人了，决定今后的方针了吗？」

「方针早就决定了，杀掉目标就好。但是还没进入程序。」

有希的回答等于「实际上什么都还没决定」的意思。

「要怎么做？虽说期限还没到，但我想也不能花太多时间……还是说要故意隔一段时间，等对方放松戒心？」

「……我不打算拖延下去。」

有希板起脸回应妙子的询问。有希也抱持「不能花太多时间」的想法。

「但我也不想鲁莽突击。现在先等Croco调查。」

「这样啊……不然我趁他出入住处的时候狙击吧？」

对于妙子的提案，有希不是点头，而是摇头。

「多中住家周围没有安全的狙击点。等到真的无计可施再背负这个风险。」

「知道了……」

妙子感到惋惜般作罢。她也亲自确认过目标的住家附近没有适合狙击的场所。

「──总之，还不到焦急的阶段。目标顺利减少了。等到Croco调查完毕吧。」

没人对有希这番话提出异议。

◇　◇　◇

多中少校租用为住家的公寓不是官员住宅，不过基于防止军机外泄的观点，保全方面接受国防军的审查。换句话说保全系统是国防军挂保证的。有希他们对于袭击感到犹豫也是其来有自。

入侵公寓很难。

但是入侵基地更难。

这么一来，就得锁定目标私下外出时，或是往返于基地与公寓的通勤途中下手。

目标往返于基地与公寓时，是搭乘部下驾驶的车辆，徒步时间是零，但是比起在公寓里或是基地内下手，成功的可能性还比较高。

话是这么说，但多中少校通勤时也受到监视。有希没能下定决心袭击，是因为不想被监视多中的军人看见。

然而比起身分曝光的风险，还是有人以成功暗杀多中的机会为优先。

十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三天前，娜欧蜜·山谬尔遇害（媒体报导是意外死亡，但多中确信是他杀），使得他愈来愈恐惧。

多中星期六早早从基地返家，星期日一直窝在公寓，但是现阶段没有他遭人狙杀的根据。

虽然落得调任闲职，却也不能以别人无法接受的理由缺勤，所以他畏惧著死亡的阴影前往基地，在拘束时间终于结束之后正要返家。

对于在军中立场恶化的多中来说，基地里也不是能够安心的场所。他「知道」不少高级将官想将他灭口。

如今在多中的心目中，自家是唯一可以相信安全的场所。为了尽早回到公寓住处，他一到下班时间就扔下所有没做完的工作，做好回家的准备。

多中利用旧管道挖角，将仲间杏奈一等兵收为部下兼护卫，如今搭乘她驾驶的自动车穿过基地闸门。

从基地回到自家公寓的时间，顺利的话搭车约十分钟。在交通管制发达的现代鲜少塞车，今天肯定也不用十分钟就抵达自家。

季节是仲秋之后，夜晚早早来临。虽然才下午五点出头，四周却已经开始变暗。不过还是有零星的路灯灯光。

缺乏自然的光线，也缺乏人工的照明。

符合黄昏之名，不明确的视野。

自动车紧急煞车。

不是驾驶猛踩煞车。

是自动车感应到障碍物，紧急停止系统产生作用。

「发生什么事？」

多中询问杏奈。

「有人硬闯马路，冲到本车前方。」

「哪里来的笨蛋？想自杀吗？」

听到杏奈的回答，多中恶狠狠吐出这句咒骂。

这个时代的干线道路，车辆专用道和行人专用道完全分离。多中生气是理所当然。

「长官，请趴下！」

但他的怒火被杏奈的叫声扑灭。

即使长年担任后勤，在这方面依然是现役军人。多中立刻对杏奈的警告起反应。

站在自动车前方的男性握著冲锋枪。

拦下车子的是若宫。

加装消音器的枪口吐出低速重弹。

细微的裂痕在挡风玻璃扩散。防弹玻璃挡下一开始的数发子弹，不过这辆车使用的不是战斗车辆采用的「装甲玻璃」，而是传统的「防弹玻璃」。单点集中的自动射击粉碎玻璃层，突破塑胶层，在防弹玻璃打洞。

弹雨喷进车内。

枪击从抱头蜷缩的多中头上经过。

枪声停止。

「长官，请维持这个姿势。」

多中听到杏奈的声音，以及驾驶座车门打开的声音。

多中战战兢兢抬起头。

道路上，若宫将子弹射光的冲锋枪换成刀子，和双手分别架刀的杏奈对峙。

「你是『石化之魔女』对吧？」

若宫对杏奈搭话。看来他知道仲间杏奈的事。

杏奈没回应。她像是伺机而动般，目不转睛注视若宫。

「你也被当成『魔兵研』的实验材料吧？为什么要袒护那个男人？」

杏奈的表情微微一动。但是仅止于此。她依然没回应若宫。

「滚开。虽说一样是实验体，但你碍事的话，我也不会客气。」

若宫发下最后通牒。即使如此，杏奈依然维持沉默。

若宫著急般踏出一步。接近的警笛声传入他的耳朵。

「啧！」

他察觉花太多时间了。

若宫加快脚步。

杏奈挡在他面前。

银光划破空气。

若宫后退躲开利刃。

先挥刀的是杏奈。

左刀被对方躲过的杏奈再往前踏一步，利用收回左手的反作用力以右手出刀。

若宫以自己的刀子接住杏奈的刀刃。

杏奈的刀刃从根部被「切下」。

是若宫的「高频刃」。

杏奈的动作在瞬间停止。

若宫没有趁机攻击杏奈。

杏奈失去武器之后，若宫一个箭步穿过她的右侧。

若宫就这么接近多中躲藏的自动车。他伸手抓住后座车门的把手，露出凄绝的笑容打开门。

表情冻结的多中少校出现在若宫面前。

若宫伸手要将多中拖出来──在这时候停止动作。

枪声响起。

多中手握的小型手枪枪口溢出硝烟。

若宫按著侧腹向后踉跄两三步，同时将手上的刀射向多中。

刀子插入多中反射性地举起的右臂。

多中发出惨叫声，手枪脱手落下。

杏奈从若宫的侧边接近。

若宫就这么以左手按住左侧腹，右手抽出备用的刀子摆出架式应战。

然后在这一瞬间，他的身体再度僵直。杏奈的魔法又捕捉到若宫。

杏奈将左手的刀子换到右手，袭向停止动作的若宫。

突然间，若宫全身迸出想子光。

从正面著实吹袭的想子暴风，使得杏奈不禁停下脚步。

此时，摆脱僵直的若宫进逼而来。

杏奈反射性地将右手刀子横砍。

刀子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弹开。

杏奈向后失去平衡，迫不得已抬腿往前踢。

她的左腿被若宫的左臂阻挡。

格挡的反作用力使得杏奈摔个四脚朝天。迫不得已的攻击造成门户大开的结果，但她没遭受追击。

若宫同样失衡站不稳。他痛苦地以左手按著侧腹，鲜血从指缝滴落。看来挡下杏奈踢腿的冲击导致枪伤裂开。

杏奈只是跌坐在地，没有受伤。她连忙起身要给若宫决定性的打击。

（到此为止吗……）

若宫在内心承认形势不利。子弹贯穿到体外，也没命中重要的器官，即使没立刻治疗也不会攸关性命。

但是出血严重。这样下去很快就动不了吧。即使不到这种程度，也因为一直以手按著伤口，被迫维持不自然的姿势，不是可以好好战斗的状态。

而且警笛声愈来愈近。警察恐怕即将抵达。看来不得不放弃在这里取走多中少校的性命──若宫决定撤退。

若宫跑向阻隔车道与步道的高护栏。这是用来保护行人，甚至能承受大型卡车冲撞的坚固护栏，没有能让人钻过的缝隙，也没有行人穿越道，护栏只在设置上下车空间的场所中断。

不过对于若宫的「高频刃」来说，如此坚固的护栏也等同于奶油。刚才挡在多中少校座车前面的时候，他也是切开护栏入侵车道。

若宫如法炮制切断护栏要逃离车道时，杏奈从后方接近。杏奈没有杀害若宫的意图，却想将他制伏逮捕以免他再度袭击。

若宫转头瞥向身后。他的眼睛浮现迷惘。

要优先逃走？还是先迎击确保背后的安全？

这股迷惘给了杏奈出手的时间。

隔著大约十公尺的距离，杏奈的视线捕捉到若宫。

若宫的动作如同石化般停止。

若宫全身迸出想子光。

──「术式解体」。

若宫的身躯取回自由。

这时候，杏奈已经接近到五公尺的距离。

若宫转身选择迎击。但是这个决定慢了半拍。他还没做好肉搏战准备的时间点，杏奈就会进入自己的攻击间距。

然而实际上，杏奈没能踏入刀子砍得中的间距。

她反而大幅向后方跳跃。被迫向后跳。

──因为一辆机车冲到两人中间。

「上车！」

娇小的骑士朝若宫大喊。

「你是？」

「之后再说！快点！」

若宫将右手刀子射向杏奈，趁她打落刀子的时候跨上后座。

杏奈扬起视线的时候，机车已经驶离她「能力」的射程范围。

◇　◇　◇

意外救出若宫的有希，不是将他送回家，而是送到亚贸社熟识的医院。

若宫看起来想问各种问题，有希将他扔进医师等待的诊疗室（诊疗室里的健壮护理师正摩拳擦掌），到候诊室和鳄冢会合。

「Nut，辛苦了。」

「好险……」

有希以疲软态度回应鳄冢的慰劳。

「出血确实很严重。」

鳄冢看向诊疗室，然后看著有希身上骑士外套沾到的血浆，怀抱认同的心情点头。

「那种伤不会死的。毕竟子弹贯穿到体外了。」

不过，有希说的「好险」不是这个意思。

「不提这个，刚才只差一点就会撞见警察了。」

她的声音有点怀恨在心。

「这……不好意思。」

相对的，鳄冢的语气带点苦笑。

「不过警方的动向和我事前知会的一样啊？」

鳄冢已经提醒有希，警察在那个时候即将抵达。不顾警告赶过去的是有希自己。对我抱怨也没用吧……这是鳄冢发自真心的感想。

「就算这么说，也不能扔著他不管吧？」

「为什么？」

反问的鳄冢表情严肃。

「问我为什么……」

「『Ripper』不是团队成员，甚至不是合作伙伴。虽说订立非敌对协定，但他原本会妨碍我们工作，我认为不是非得冒险也要搭救的对象。」

鳄冢以责备的语气，询问有希的真意。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预料之外的插话声，使得有希与鳄冢露出回神的表情转身。

两人的视线前方，上半身赤裸，腹部包著绷带的若宫靠著墙壁站立。

「为什么救我？你们肯定没理由让我活下去。」

若宫这段话使得有希板起脸。

「想说话就先穿上衣服吧。淑女在你面前耶。」

对于有希的抗议，若宫没说出「你说的淑女是谁？」这种不识相的话语。

他默默返回诊疗室，穿上住院患者用的上衣回来。

「这样就好吗？」

「……嗯。」

反倒是有希有点惊讶若宫如此「率直」应对。

「那么，说理由给我听吧。」

若宫重新询问有希。

「真的假的……」有希轻声以退缩的语气说道（看来正如她的感觉，若宫生性正经八百），正面承受若宫的视线。

「要问拯救你的理由是吧……没为什么。」

「什么？」

若宫睁大双眼。鳄冢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就说了，没有特别的理由。真要说的话，是直觉。我觉得如果救你，之后会产生有利的效果，如此而已。」

「……我不会当成欠你一次喔。」

「放心吧，我没要强迫推销恩义或善意。只是认为以结果来说救你比较好，对我来说会有好处。」

在只有他们三人的候诊室，鳄冢叹了好长一口气。

「我不是要否定Nut的直觉……但我希望你再稍微注意一下利益得失。即使将来可望大赚一票，要是先把筹码用光就仅止于画大饼了。」

有希一脸不耐烦地摇摇手。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这笔赌注的胜算没那么差啊……」

「我的意思是说，希望你再稍微思考这是不是应该下注的状况。」

有希轻声说出的辩解，引来鳄冢更多的抱怨。

「知道了啦，以后我会注意。」

有希举白旗投降，鳄冢以「你是说真的吧……？」的眼神注视。

被晾在一旁的若宫失去插嘴机会，目瞪口呆。

「治疗完毕了吗？」

三人不经意沉默下来时，「Anny」姊川妙子前来搭话。她刚抵达医院。

「Anny，怎么了？Croco叫你来的？」

从有希这段话也听得出她的登场在预料之外。

「不，是陪社长过来。」

「社长？」

有希语气里的惊讶成分大于疑惑。

「是的。」

妙子朝有希点头，看向若宫。

「若宫先生。还是叫您『Ripper』比较好？」

「随你喜欢怎么叫吧。」

若宫以冷淡语气回应妙子的询问。

「那么，Ripper。」

对于若宫冷言冷语的态度，妙子眉头都不颤一下。

「既然您看起来已经治疗完毕，想向您借点时间。」

「什么事？」

若宫没回答「好」或「不好」，直接询问用意。

「社长说想要和您谈一谈。」

「意思是有事情要说个分明？」

若宫眼神变得严厉，妙子连忙摇动双手。

「不不不，请不要变得这么火爆。『想和您谈一谈』就只是字面上的意义，并没有更多意图。」

若宫疑惑瞪向妙子，粗鲁哼了一声。

「……好吧。」

「抱歉了。」

若宫回应的同时，体格魁梧的和服男性从柱子后方现身。梳成西装头的头发是略微斑白的（所谓的）浪漫灰。但是姿势与脸孔都看不出衰老。尽管实际年龄是六十二岁，不过说他五十多岁应该也说得过去吧。

「社长！」

听鳄冢这一喊也知道，这名长者是亚贸社社长两角来马。有希也目瞪口呆。她脸上大大写著「不会吧」三个字。两角社长原则上不会来到现场。

成立亚贸社之前，就以政治家专属非法特务闻名的两角宝刀未老。被他延揽的社员都知道。

有些社员是像有希这样在九死一生的时候受他搭救，也有社员是在不知何时被潜入藏身处掌握生杀大权的状态被延揽。有希评定两角的实力在亚贸社也名列前五名。

但是两角设立亚贸社之后，不只是不会前往杀人现场，也几乎不会出现在提供杀手各种方便的「后方」。最近几年他基于工作相关的「非营业活动」而走出社长室，大概只有两年前被当时敌对之黑羽家抓走的那一次。

有希与鳄冢的惊讶并不夸张。听到妙子说「陪社长过来」的时候也是「不会吧」的想法比较强烈。

「你就是社长先生吗？」

「嗯。我是亚贸社社长两角。」

对于若宫的询问，两角充满威严地点头回应。

「亚贸社……这么说来，那边的女人说过，她说自己是亚贸社派遣的狙击手。」

若宫露出搜寻自身记忆的表情。

「两角来马率领的亚贸社……我听过这个名称。对……我现在想起来了。是主要以政客为目标的暗杀结社。」

「就是这个亚贸社没错。」

两角再度点头回应若宫的独白。

若宫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

「这种『大公司』的社长，找我这微不足道的独行侠有何贵干？是要来延揽我吗？」

若宫这番话不是出自期待。语气也明显偏向挖苦。

「不，抱歉你无法成为本公司的社员，因为没满足条件。」

不过即使两角拒绝，他肯定也没道理感到失望。

「意思是我能力不足？」

若宫之所以表露不满，应该是「没满足条件」这句话刺激他的自负吧。

「不，我听过『地盘乱源Ripper』的风评。从你将榛──将Nut逼入绝境的事迹判断，你的能耐也是一流水准。不过……」

「不过什么？」

「本公司的采用基准，并非只要是实力坚强的杀手就来者不拒。」

「哈！意思是不顾杀手道义在地盘作乱的家伙没有用处吗？」

若宫以鄙视般的态度撂下这句话。

「有什么不满吗？」

反观两角举止从容，如同安抚叛逆学生的教师。

若宫以杀气腾腾的视线瞪向两角。

不过这种程度无法摧毁两角的从容。

「……杀手的道义啊。哪个组织曾经对你这么说吗？」

若宫脸上掠过些许慌张。

在旁边看到这张表情的有希，怀抱「这家伙意外好懂」的感想。

「请别误会。本公司延揽人才的条件，不是这种无聊的东西。」

两角语气变了。音量没变，却增加力道。

「这件事甚至没对社员说过，但你拿我们和那些度量狭小只标榜道义的组织相提并论令我不是滋味，我就特别讲明吧。我们亚贸社是以习得忍者技术的人们组成。这是成为本公司社员的条件。」

有希转身看向Anny。因为她无法将「忍者」与「狙击手」连结起来。

不过这是有希的误解。

例如江户幕府的百人组──以一百名步枪兵组成的部队，正如「伊贺组、甲贺组、根来组」这些名称给人的联想，他们正是忍者部队，这是如今公认的说法。「忍者技术」是包含狙击技术的技能体系。

「……亚贸社是忍者的暗杀结社？」

「是为了非魔法师的『忍者』成立的组织。」

若宫拥有的知识几乎能正确理解两角这句话。在现代说到「忍者」大多是「忍术使」──以幻术为主要体系的古式魔法使用者。

但在另一方面，不是古式魔法师却继承魔法以外特殊技能的「忍者」，依然存在于社会的另一面。

这种「忍者」只能选择以普通人的身分生活，就这么再也没机会活用习得的「忍术」，或是成为表演工作者，表演在传统艺能领域化为娱乐节目的「忍术」，不然就是为了寻找活用「忍术」的场所而从事非法工作。

亚贸社是让「忍者」在名为暗杀的非法业务获得活跃场所的组织。若宫如此理解了。

真相不只如此，两角对于「忍术使」的反感也是他设立亚贸社的一大动机，不过若宫的理解几乎可以说是正确答案。

「所以我『没满足条件』吗？」

「你不是『忍者』，更是魔法师。我们亚贸社没有留给魔法师的空位。」

两角明确表示「谢绝加入」，若宫自嘲般叹了口气。

「没差……如今我没有加入组织的计画，不要求进入你的公司。」

和这段话相反，有希觉得若宫像是在闹别扭。她从外表以为若宫年过三十，却重新认为这个人或许意外年轻。

「嗯……没有加入组织的计画吗？这就可惜了。」

两角脱口说出「可惜」两个字，使得若宫疑惑看向他。

「本公司没有延揽你的意愿，不过说我是来延揽你也没错。」

「……意思是亚贸社以外的组织想延揽我？」

若宫语气半信半疑，应该说「疑」占了八成。

「现阶段是在收集情报，检讨是否要延揽。我来见你就是因为那些大人物委托我来确认。」

「那些大人物？是谁？」

有希和若宫抱持著相同的疑问，自己得出「黑羽吗？」这个答案，但她可没有冒失说出口。

「解决多中少校的案子之后，那些大人物应该会主动和你接触。现阶段我不被允许回答你的问题。」

「……委托人的命令是吧。」

若宫也没有硬是要求回答。虽说是自由接案，但他也是职业暗杀者，明白为委托人保密的重要性。

「他们要你确认我的什么事？」

他以询问的形式催促两角说下去。

「确认你的身分。Ripper，你是军方调整体『铁系列』的幸存者，这是真的吗？」

「你说『幸存者』？」

这个问题使得若宫明显惊慌失措。

「『铁系列』被处分了？」

「如果我们取得的情报正确，『铁系列』没有生还者。所有人意外丧生。」

若宫嘴里发出紧咬牙关的摩擦声。

「……可恶！那些家伙，给我下地狱吧！」

吐出诅咒的话语之后，若宫反覆深呼吸平复心情。

「……社长先生说的没错，我是『铁系列』之一。」

「你好像会使用『术式解体』？这是『铁系列』的特性吗？」

「不，不是。『铁系列』之中，只有我会使用『术式解体』。」

「这就是你被选为强化实验体的原因吗？」

「…………」

若宫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嘴唇紧闭成一条线，眼中燃起憎恨的火焰──这就是回答。

「知道了。我要问的就这些。」

两角满意地点点头。

「你有没有想问的？」

他这么问若宫。

「……对我感兴趣的那个组织，如果我说我想报复国防军，他们会帮我吗？不，他们的实力足以让我如愿报复吗？」

若宫目不转睛看过来，两角露出像是在说「什么嘛，原来是这种事」的表情。

「那些大人物只要有心，要拿下统合幕僚长的首级也易如反掌。不只如此，甚至可能一个晚上推翻政府吧。」

若宫脸色大变。

「这个国家有这种组织……？难道说，你的委托人是『不可侵犯之禁忌』吗……？」

说出「不可侵犯之禁忌」时，若宫的声音有点颤抖。

「如果想知道，就先解决当前的目标。这么一来，那些大人物就会来见你。」

两角以暗藏玄机的语气保留回答。但是也可以解释为「既然没否定，就已经等于回答了」。

「你希望的话，本公司的社员也可以帮你暗杀目标，怎么样？」

对于这个提案，若宫明显表示犹豫。

「……不，免了。」

但他在最后摇了摇头。

「这样啊。抱歉占用了你这些时间。」

两角背对若宫前往出口。妙子紧跟在他的背后。

若宫发出声音坐在长椅。他脸上印著精神耗损的痕迹。

另一方面，有希与鳄冢在两角离开之后，暂时解除紧张。

鳄冢「呼……」地叹了一大口气。

「我好惊讶。『那一族』居然看上Ripper。虽是马后炮，不过还好没对你见死不救。」

大概是部分情感因为惊愕而麻痹，鳄冢以毫无真心诚意的平淡语气轻声说。

「是啊。」

即使鳄冢的声音小到很难听到，但有希同意他这番话。鳄冢重新看向有希。

「你的预感就是这件事吧？」

「不知道，因为终究是直觉。」

有希耸肩回应鳄冢的询问。「不知道」是她毫不虚假的真心话。

「意思是还会发生某些事？」

「我如果知道，就会转职当占卜师了。」

接受有希这句回答的鳄冢不再多话。

「你们两个……」

相对的，若宫轻声询问。

「……是什么人？和『不可侵犯之禁忌』是什么关系？」

「就算你问我们有什么关系……」

为难的有希以视线向鳄冢求助。

「……算是饲养的狗吧。不是看门狗，是猎犬。」

鳄冢以眼神向有希徵求同意。

「是啊，我很想相信不是被当成宠物狗。」

有希露出自嘲的笑容点头。

「究竟是基于什么缘分成为这种关系……」

若宫依然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再三询问。

但是有希与鳄冢都无法回答。

「不提这个，Ripper，你真的打算自己来？」

问答的双方对调。

对于有希的询问，若宫只说「对」点了点头。

「你刚才不是相当陷入苦战吗？多中的护卫很棘手吧？」

「下次会打倒。」

这个语气令有希感到些许不对劲。

「……你认识多中的护卫？难道一样是调整体？」

「不是。」

若宫肯定想以明显爱理不理的这句话带过。但他大概是换个想法，觉得基于获救的道义应该提供最底限的情报。

「……不是调整体，是强化实验体。虽然没有直接认识，但之前杀掉『魔兵研』的成员时，我听对方提过『石化之魔女』。」

「石化之魔女？」

「多中身旁那名女护卫的代号。将对象纳入视野范围就能夺走其速度的魔法师。和我实际上被她魔法命中时的感觉一致。」

「夺走速度？她用的魔法是能将看见的对象束缚在原地吗？」

有希以抓不到重点的表情反问。

「不是束缚。她的魔法恐怕是『减速领域』。」

「减速领域？」

「对象领域内部物体的运动速度，都以一定比率下降的魔法。」

有希歪过脑袋，鳄冢从旁说明。

「感觉是很强的魔法……但你居然没事。」

有希擅长的是重视速度的战斗风格，早就体认到在近距离战斗时，速度被扼杀会多么不利。

「那家伙的『减速领域』不是原本的术式。强化实验体经常发生这种状况，大概是强化发动与瞄准速度的弊害吧，感觉魔法作用对象从领域变成物体，射程好像也变短了。」

「这部分是攻略关键吗……成为参考了。」

有希在露出笑容的同时表示感谢。

「这样啊。」

（嗯？）

若宫的回应令有希感觉不对劲。刚才的态度与其说是冷淡，感觉更像是遮羞。

（这家伙果然有可爱的一面……）

毫无可爱可言的司波达也，以及一反可爱外表，个性刚烈的黑羽文弥。有希曾经被这两个年纪比她小的少年威胁，所以在她眼中，年纪比她大的男性展现「可爱的」另一面颇为新奇。

「……什么事？」

仔细一看，若宫正以疑惑的眼神看过来。有希连忙绷紧表情。

「……没事。最后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知道『石化之魔女』的本名吗？」

「知道，记得叫做仲间杏奈。」

「你说仲间杏奈？」

从若宫口中说出的这个名字，使得有希不禁大喊。

「你认识？」

「不……」

总之有希先含糊带过，却没自信能够顺利掩饰。

今年春天，在文弥上次交付的工作中，和有希之间上演不堪回首之厮杀场面的「山野哈娜」，有一个一起从菲律宾逃亡过来的老友。从若宫口中听到的名字和这名女性一致。

第三卷 [7]

从基地返家的途中，差点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到暗杀的多中少校，到家之后挂著憔悴至极的表情坐在客厅沙发。他的右手包著绷带。若宫刀子造成的伤，已经在警方经营的医院接受侦讯的同时进行全套治疗。

「仲间一等兵，拿酒来！」

「是，马上来。」

杏奈以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这是内心被操控的特徵）回应，正如「马上来」这句话所说，迅速拿著威士忌酒瓶与小酒杯过来。

多中以左手在小酒杯倒满威士忌，就这么直接一饮而尽。他在见底的酒杯里再度倒满酒，以甚至感受得到疯狂气息的发直眼神看著琥珀色的液体。

「『铁』的小鬼为什么事到如今……」

他以呻吟的语气轻声说完，再度仰头灌下一杯酒。

「已经七年了。那家伙无依无靠也没有户籍，还以为他早就横死街头……」

多中朝矮桌挥下右拳，不小心忘记的伤口痛楚令他表情扭曲。「混帐！」他破口大骂。

调整体「铁系列」的顶尖杰作「若宫刃铁」，就是由多中挑选出来当成强化兵士的实验体。当时若宫才十二岁。

三年后，长大为十五岁的若宫逃离强化设施。

硬是进行强化实验，结果失去最优秀的个体。为了掩饰失态，多中及其党羽篡改了已经得到一定成果的「铁系列」资料，烙上失败作的印记，安排将所有个体进行废弃处分。

若宫的资料被当成废弃个体处理掉，他的逃亡成为只有多中一伙人知道的秘密。

若宫可说是多亏如此才能以杀手身分自由活动，但是多中对于他成为杀手「Ripper」一事无从得知。

对于多中来说，今天若宫出现在他面真的是青天霹雳。

「我完了……」

多中双手抱头。

若宫想取多中性命。即使能顺利击退，要是若宫之后被逮捕，或是即使死亡却被军方取得他的躯体，就会发觉到本应处分的「铁系列」其实有人活著。

军方当然会调查来龙去脉吧。这么一来，多中主导篡改「铁系列」资料的秘密将会一举曝光。

实际上已经成功的调整体魔法师，多中朝著作废的方向引导。

军方失去贵重的战斗魔法师而遭受莫大的损害，这次多中肯定会被国防军「处分」。

多中囚禁于绝望时，杏奈弯腰将嘴唇凑到他的耳际。

「──少校，我会保护您。」

她这句话本身是显示身为护卫的忠义，不过说来遗憾，她的语气缺乏人性。加上脸上也缺乏表情，简直是女机人。

这是强化措施的副作用，所以她没有责任。说到责任归属的对象，正是将她扔进强化设施的多中吧。

不过，这种道理对于失去平常心的多中不管用。

「不准安慰我！」

多中怒斥杏奈，将她拉倒在沙发上。

矮桌剧烈摇晃，小酒杯翻倒，威士忌甚至洒到地面。

浓郁的蒸馏酒味在客厅扩散，刺激多中的鼻腔。进入鼻子的酒精进一步剥夺了多中的理性。

他按住杏奈的双手，贪婪地强吻她。

杏奈没有抵抗。

多中双手抓住杏奈的衣领，像是要撕开般往两侧拉。钮扣弹飞，露出杏奈的酥胸。

同一时间，多中板起脸。剧烈的动作触动右臂的伤，这股痛楚「稍微」冷却了他的亢奋。

「……不抵抗吗？」

多中再度按住杏奈的双手，夺走她的自由再这么问。

「若能稍微安慰少校的心，请照您的意思做吧。」

依然是缺乏表情的机械性语气，但是仰望多中的双眸温热湿润，这双眼神再度点燃多中的欲火。

多中压在杏奈身上。

「我不会忘记被少校拯救的恩情。」

不知道杏奈的细语是否真的传到多中耳里。

即使传到了，被情欲支配的多中肯定也没有意愿理解她的真情。

不，说到真情，恐怕连杏奈本人都没理解。

她在办理归化的过程觉得多中对她有恩，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然而这份情感被人体实验扭曲。

国防军在开发魔法师的初期，害怕实力超越人类框架的魔法师叛变，所以试著藉由基因改造植入绝对不会背叛的先天忠诚心。

不过，这项尝试失败了。

以这种基因操作方式制造出来的魔法师「元素家系」在精神层面不稳定，是无法计算忠诚对象的个体。

国防军有鉴于这次的失败，将方针转换为后天忠诚心的强化与强制。

杏奈被植入对于长官的盲目忠诚心，做为操控内心的一环。

在她心中，这份强制的忠诚心和恩义的记忆连结，成为坚定的信念。

囚禁她的这份信念，强烈到令她误认为「爱情」。

◇　◇　◇

虽然多中少校自认是被国防军拋弃了，但是在公路袭击事件发生的隔天，具体来说在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二，以包著绷带的痛心模样出勤的多中被叫去基地司令部，受命暂时住在基地里。

这是为了保护他不被暗杀者袭击。传达命令给他的幕僚，以厌恶的语气说明这么做的原因在于「身为校官屡屡受到警察关照的话很丢脸」，不过以多中的立场，司令部如今对他怎么想都不重要。

基地会保障他的生命安全。对于无法摆脱昨日绝望的多中来说，拐弯抹角的软禁也是出乎意料的援手。

多中少校受命入住的场所，严格来说不在基地内部，是K市陆军基地旁边的军方研究设施，但是这对多中来说反而方便。

研究所的真面目是魔法师强化设施，这里在他心目中等同于老窝，比起周围都是敌人的基地还舒适。

而且这间研究所也是负责为杏奈进行强化措施的设施，多中认为一旦出事也可以期待援军。

他愉快地开始这段软禁生活。

◇　◇　◇

有希掌握到多中的动向，是十月二十五日星期四的事。

二十三日，多中没有回到自家，分头监视他动向的鳄冢与妙子觉得可疑，所以合力查出他的下落。

「目标藏匿在军方的研究设施吗……真亏你查得到。」

一般来看，军方设施的情报控管肯定比民间严密。有希说「真亏你查得到」的意思是「真亏你在这么短的时间调查到军方情报」。

「这样啊，说得也是。」

「怎么讲得一副事不关己？虽然工作还没结束，不过能够查出目标下落无疑是立了大功喔。」

有希这番话引得鳄冢和妙子转头相视。

「很奇怪。」

回应有希的是妙子。

「奇怪？什么事？」

有希以疑惑表情反问。

「太简单了。」

「简单……是指太简单查到目标的下落吗？」

有希纳闷这么说，妙子与鳄冢同时点头回应。

「正常来想，军方藏匿多中少校，是要保护他不被暗杀者的凶刃袭击。」

有希点头回应鳄冢的话语。

「我们也这么认为，试著向出入基地的业者打听。不过始终只当成最初的线索，我们觉得调查过程当然会拖很久。」

「──不过，想要的情报早早就自己上门？」

这次是鳄冢点头回应有希的推测。

「嗯，简单到让我们认为简直是对方故意泄漏的。」

有希眉头深锁。

「……陷阱吗？」

恐怕任何人理所当然都会和有希一样怀疑，但是鳄冢摇了摇头。

「我认为不是陷阱。」

「我也这么认为。」

妙子也附和鳄冢。

「这是我的……应该说我们的推测，军方或许把目标当成烫手山芋了。」

有希立刻理解妙子想说什么。

「军方故意要让我们暗杀多中？根据是什么？」

「没有。真要说的话，就是从这份情报嗅到的味道。」

鳄冢承认毫无根据，同时展现自信。

「这样啊。」

有希没有继续作势追问。

「……您接受这个说法？」

妙子一副深感意外的模样反问。

「因为没有别的线索。假设这是陷阱，是军方故意放出假消息，那么即使继续调查也得不到更多情报吧，只是浪费时间。」

妙子正面承受有希的视线，像是被震慑般点头。

「既然这样，最好把这个消息当真，以这个前提开始行动，即使是陷阱也只要咬烂就好。我们现在是要杀掉现役军人，从一开始就觉悟到会面临这种程度的风险。」

有希这番话使得妙子发出「哇……」的感叹。

「Nut这股侠气真令人著迷，我好崇拜。」

「这可不算是称赞啊。」

有希瞪了妙子一眼。

妙子装傻撇过头。

以非正规形式互瞪的有希与妙子（有希瞪著妙子，但是妙子就这么看著其他方向），在端茶点过来的奈穗规劝之下，重新回过头来讨论工作。

「那就入侵K市基地旁边的研究设施除掉目标，以这个方针进行对吧？」

有希果断点头回应鳄冢的询问。

「虽说没定期限，不过差不多该解决了，否则不太妙吧？」

这次是鳄冢点头回应有希的指摘。

「那么Croco，目标位于研究设施的哪里，麻烦你尽量打探清楚。」

「收到。」

「麻烦Anny检讨哪些地点可以狙击研究设施的窗户。」

「这没问题……不过既然是军方设施，当然会使用防弹玻璃吧，要从外部进行狙杀很难耶？」

「我知道，我也不认为能用步枪杀掉。」

「……你有什么计策吗？」

「不到策略的程度吧。」

妙子注视有希双眼约一秒之后点头。

「──知道了，我会在明天找到狙击点。」

「好，再来就是什么时候下手……这必须先等Croco调查吧。」

有希支支吾吾要总结这段讨论时，电话响起来电铃声。

奈穗以副萤幕确认对方，然后慌张转过身来。

「有希小姐，是文弥大人打来的！」

有希下意识地拿起面纸擦拭嘴角，低头看著胸口检查服装是否不整。此时她露出回神般的表情然后一脸不悦，大概是气自己做出像是要讨好文弥的反应吧。

「接通吧。」

命令奈穗时的语气粗鲁，肯定也是基于相同理由。

「是。」

奈穗回应的同时，墙面的大型萤幕映出等比例的文弥上半身。

『有希，好久不见。总觉得你心情不太好，发生什么讨厌的事吗？』

有希什么都还没说，文弥就主动亲切搭话。

「上次对话至今还不到一个月喔。」

有希以冷淡语气回应，无视于文弥的询问。她不是以负面意义来说胆大包天的人，所以不敢说出「你的电话是我心情不好的原因」这句话。

『原来还没有多久吗……最近时间过得真快耶。』

「老头子才会这么说喔，不然就是你工作过度。」

有希的回应引得画面上的文弥苦笑。

『……就当成我工作过度吧，最近很忙。』

「那就别和我闲话家常，回去工作吧？」

『说得也是，来谈工作的事情吧。』

文弥表情变得严肃，有希也自然摆出一丝不苟的姿势。

『软禁多中少校的强化兵士研究设施，在下一个星期日的晚上八点起，警备系统「预定」会因为供电系统故障而当机一小时。』

有希对文弥这段话起反应，需要一瞬以上的延迟时间。

「下一个星期日的话是二十八号啊，预定会故障吗？」

『嗯，始终只是预定。』

有希酸溜溜地询问，文弥假惺惺地回答。

『接下来不必我说，你也知道吧？』

「嗯，谢谢你提供宝贵的情报，我们也会按照这个『预定』行动。」

『抱歉突然这么要求，不过希望务必在星期日解决。』

「这份工作不是没有期限吗……？哎，知道了。我也不想被一个难关拖住这么久。」

突然设定期限的理由，有希没有唠叨询问。

都已经妥善安排到切断警备系统了。赌上专家的矜持，不能在这种状况说出丧气话。

「交给我吧，我会在二十八号晚上确实除掉目标。」

『等你的好消息喔。』

有希坚定断言之后，文弥露出满意的笑容嘱咐。

◇　◇　◇

在二十二日星期一袭击多中少校失败的若宫，为了提防警方通缉而在藏身处躲到星期三。他细心追踪媒体报导，对于事件完全没人报导感到可疑，得出一个结论。

他袭击多中少校的事件被管制报导，世间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对于普通人来说，若宫不是什么嫌犯，是连长相都不认识，不值得注目的群众之一。

恐怕是为了引诱我出现吧。若宫心想。

警方肯定做好准备等他现身，但是若宫不会选择就这么躲起来。对他来说，报复「魔兵研」比任何事情优先──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二十四日星期三，他再度埋伏在多中的返家路线。虽然已经觉悟到警方会架设天罗地网，但是幸好没被发现。

甚至连像是警察的人影都没看见。不只没有制服警察，也没有便衣刑警。即使不是若宫，也不会将这个状况单纯解释为幸运吧。

他当然怀疑是陷阱。但即使再怎么集中知觉，也没能发现可疑的人或物。到最后，他没能做任何事就结束这一天。

隔天，若宫从早上就在多中的通勤路线埋伏。换过场所，下班时也监视回程路线。至此他终于察觉「怪怪的」。

昨天他以为是自己分散注意力找警察才看漏。但是他今天定睛观察道路来往的车辆所以敢断言，多中没使用通勤路线。

是待在家里不出门？

还是没回家？

如果是前者还好，只需要冒著风险入侵住家。但如果是后者就会陷入僵局。

为了袭击多中与米津，光是调查他们的去向，若宫就花费相当的时间与劳力。如果多中移动到新的藏身处，应该需要同等的时间与劳力查明吧。

若宫完全不会舍不得付出劳力。

然而时间是另一回事。锁定多中少校的不只若宫。

亚贸社的杀手也就是有希他们，应该会比我更快查出多中的下落──若宫如此心想。

若宫没忘记和有希订下「不会妨碍彼此」的协定，也无意忽视这个协定。但他也丝毫不想将报复的重头戏拱手让出。

多中是将若宫送进强化设施的罪魁祸首。若宫痛恨多中的程度，更胜于直接玩弄他身体的疯狂科学家。听到「铁系列除了他全部被杀」的真相之后，这份憎恶与怨恨更加深刻又强烈。

石猪少尉老实说不重要，至于米津上尉，若宫也不坚持必须亲自下手，但是只有多中少校，若宫想亲手送他下地狱，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可是，该怎么做……）

他曾经是军人，却没有认识的人愿意暗中泄漏基地内部的情报，也想不到哪个情报贩子的管道深及军方内部。

（──不管三七二十一，试著潜入吧。）

陷入僵局的若宫，决定挑战不利的赌局。

◇　◇　◇

十月二十六日，星期五。

若宫立刻试著入侵K市基地。

基地围墙设置的警备装置滴水不漏。就算这么说，正面突破闸门也不在考虑范围。他看上基地旁边的研究设施做为入侵路线。

这座设施没有让人轻易得知用途的名称、商标或标志，但是若宫马上就知道里面在做什么。他被改造身体（虽说是改造，却不是动手术安装机械，是使用药物与病毒的生物化学处置）的地点不是这里，不过光从外观看来，建筑物的基本构造相同。

很像是多中会逃进去的场所──这种感觉也是他选择这里当成入侵路线的理由。

不对，「多中或许躲在这里」的期待，甚至在他选择路线时产生决定性的作用吧。

客观来看，这不算是聪明的选择。

人体实验是明显的非法行为。只不过在世界大战之后的时代，国际间继续维持军事紧张，这种行为就被放任至今罢了。而且社会也绝对没容许，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媒体一旦报导出来，必然会为政局掀起波澜。

因此，用来隐瞒真相的警备体制变得更加森严，翻墙的风险恐怕比较低，以「选择易于入侵的路线」这个意义来说，若宫的做法是本末倒置。

若宫大概是心理层面陷入绝境而失去冷静，否则应该不会强行做这种傻事。这样下去他几乎肯定会被国防军逮捕。

「等一下，请停止这种愚笨的行为。」

──幸好有人从背后轻声对他这么说。

若宫连忙转身。

他自认没有放松警戒，却没察觉被人从背后接近而错愕。

若宫下意识地摆出迎击架式。

「你是……」

但他认出对方身分就解除架式。

戴著时尚平光眼镜，左肩背著大型摄影包的年轻女性。是亚贸社的杀手Anny──姊川妙子。

「跟我来。」

妙子抓住若宫的手，不容分说拉著他离开研究设施前方，就这么走了十分钟左右，来到拉下铁卷门的摄影棚从后门进入。

「这里是？」

若宫理所当然提出这个问题，妙子沉默不应。

「──请你停止这种愚笨的行为好吗？会造成困扰。」

妙子没回答问题，改为加重语气责备若宫。

若宫不明就里，直翻白眼。

「……劈头就说得这么不客气啊。」

经过不短的延迟之后，他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你没自觉吗？」

妙子的语气愈来愈刻薄。

「…………」

实际上，若宫不知道她在责备什么，被迫说不出话。

「……居然想潜入警备森严到固若金汤的那种建筑物，等于是自投罗网吧？」

妙子一边叹气，一边以傻眼的声音指摘。

若宫无法反驳，看来他其实也早就知道了。

「你要自暴自弃没关系，可以在不会造成我们困扰的地方这么做吗？要是你在那里被抓，会影响到这边的工作。」

「工作……？」

至今默默甘于接受责备的若宫，惊觉般睁大双眼。

「多中果然躲在基地对吧？」

妙子脸上只在一瞬间掠过慌张神色。

但她立刻露出放弃的表情，再度叹口气。

「……多中少校藏匿在那间研究设施。」

「果然吗！」

若宫的气势像是随时要朝刚才那栋建筑物突击。

「还有……」

妙子加重语气，强行将若宫的注意力转向她。

「这个星期日的晚上八点，我们的协力者会让设施的警备系统当机。想潜入的话请等到那个时候。」

「……连这种情报都告诉我，没关系吗？」

大概是强烈的意外感冷却了激动的心情，若宫表情稍微回复平静，并且以有些错愕的声音询问妙子。

「没关系，总比你没多想就妨碍我们的工作来得好。」

妙子回答的语气听起来不负责任。

「为求谨慎提醒一下，并不是连警备兵都离开，请不要鲁莽入侵喔。」

「我当然知道。我才要提醒你们，别被巡逻人员发现啊。」

「我们不会犯这种错喔，告辞。」

妙子说完走向后门。

「等一下。」

若宫从后方叫住她。

「什么事？」

「你们应该没查明多中躲在设施的哪里吧？」

「不知道。就算知道，你认为我会告诉你这么多吗？我们不是处于合作关系，是比赛谁先收拾目标的竞争对手喔。」

「……说得也是，抱歉我问了傻事。然后……」

「还有什么事？」

妙子反问的声音透露不耐烦的情绪。

若宫挂著内疚的表情。

「那个，刚才对不起。你出面阻止我，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用客气。」

对于若宫难能可贵的道歉，妙子冷淡回应，接著真的从他面前离开了。

第三卷 [8]

十月二十八日星期日，下午七点半。

有希与鳄冢位于从国防陆军K市基地徒步约十分钟的摄影棚，也就是妙子星期五带若宫来的场所。

这间出租摄影棚由亚贸社以虚构名义租借，用为本次工作的中继基地。虽然有希不太需要，但是对于必须以自动车当成移动手段的狙击手来说，中继基地是不可或缺的。

与其说是为了摄影棚本身，应该说是为了附设的停车场而租借，而且不是为了有希，是为了妙子而准备的据点。

今天也是由鳄冢担任妙子的驾驶。有希现在位于这里，主要是陪同鳄冢过来。

「Anny那边有连络了吗？」

有希看著手表询问鳄冢。

「嗯。就在刚才，我收到她已经就定位的讯号。还有三十分……不对，二十八分，所以也觉得她有点早到。」

他们的工作并不是做得愈快愈好。

尤其身为狙击手的妙子随身带著大型狙击枪。等待时间愈长，被发现的风险也愈高。

鳄冢的忧虑很中肯，但有希不太担心。

「那家伙也不是外行人，应该有好好思考这部分吧。」

「说得也是……」

鳄冢也不是由衷担心。他觉得自己之所以变得神经兮兮，只是因为这次的工作在各方面和往常不同。

「……如果能找得到好地点是最好的。说起来，是否能潜入可以狙击的地点也是一种赌博。」

持续短暂的沉默之后，有希像是想起来般如此补充。

「可是，能够顺利引导目标吗？我们甚至不知道目标是否躲在有窗户的房间。」

鳄冢大概也一直在想妙子的事，立刻对有希的话语起反应。

「不行的话就思考别的方法，总之到最后能杀掉目标就好，以往不都是靠临机应变来处理的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这次无法计算的要素比以往多太多了。Nut，请务必算准收手的时机啊。」

「我知道，我也不想被军方抓去当成白老鼠……喔，已经这个时间了吗？」

有希再度看向手表，指针显示离八点还有十五分。

「我也差不多要出发了。」

「我会保持随时可以出车的状态。Nut，小心行事。」

「嗯。」

有希轻轻挥手，走向摄影棚后门。她的随身物品不多，服装轻便的她只背著小小的女用背包。

◇　◇　◇

妙子预告的时间将至，若宫也开始预备袭击研究设施。

他并非毫不迷惘，妙子说的是否可以全盘相信？这份疑惑没从若宫内心消失，但是没有其他线索了。他豁出去认为「怀疑也没用」迎接这一晚的到来。

若宫躲在位于研究设施正对面，主打便宜优势的咖啡连锁店。他打算大胆（或者说鲁莽）从正面大门突破。

他当然也有胜算，只要发生警备系统当机的紧急状况，警备兵肯定会受命死守岗位。

援军赶到的时间想必比平常更久。

正面大门的警备兵共四人，一般士兵即使四对一也敌不过若宫。

若宫对于改造他的人们确实怀抱愤怒与憎恨，却也同时对这些人植入他身体的战斗力抱持自信。

若宫将空杯子放在长桌上，低头看表。

时间是七点五十五分。

店家送上餐点的时候已经结过帐了。若宫直接起身走到店外。

◇　◇　◇

有希比若宫更慎重一些。

这座研究设施呈现平凡办公大楼的外观做为掩饰，也没有限制周围建筑物的高度，隔著道路的旁边大楼几乎和研究设施等高。

她入侵到那栋大楼的楼顶。

道路宽八公尺，两栋大楼间隔十二公尺左右，即使是一般人，使用普通工具也跳得过这段距离。

这种程度的事情，国防军当然也知道，因此在楼顶有设置防止入侵的警备装置。不过大概是因而放心，并没有士兵看守。如果警备系统正常运作就无法使用这条「路」，不过这个问题即将消除。

（再一分钟……三十秒……时间到！）

研究设施窗户透出的光线突然消失。

有希所戴护目镜映出的红外线光网也不见了。

（……还是一样这么惊人。）

误差不到一秒的俐落手法令有希深感佩服。

她在同一时间发动「身体强化」。

异能之力充满有希的肉体，她的力量与速度增幅为数倍到十数倍。

在没强化的状态，有希的跳远成绩也总是维持七公尺。即使考虑到助跑距离不足、地面状况不佳或是围栏的存在等各种不利条件，跳十二公尺远所需强化的倍率也只要五倍就够。

她毫不犹豫、毫不畏惧地跳向大楼间的深谷。

有希娇小的身躯在夜空飞舞，她以防割手套保护的双手，安全抓住研究设施的铁栅，她的双脚当然稳稳踩在楼顶外缘。

有希轻盈翻过栅栏，成功入侵国防陆军在K市的强化设施。

◇　◇　◇

（哇……身体能力比传闻还厉害。）

妙子就这么将望远镜抵在眼睛前方，在内心发出感叹。

她潜伏的场所是研究设施隔著基地的另一侧。距离约八百公尺远的大楼某房间。

从这里狙击有点远，但是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地点。研究设施的窗户，只有面对基地那一侧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妙子在晚上无人的事务所窗户，以望远镜观察（形容为「观测」或许比较适切）目标的研究设施，刚好目击有希的跳跃。

（能跳那么远的力量不在话下，距离感与平衡感更高超。力量与速度再怎么增幅，光靠这样也做不到那种事，顶多只会驾驭不了力量而失去平衡。看来Nut不是依赖异能的蛮力女……）

妙子从各路同行听过有希的评价。情报来源不光亚贸社同事，也包含不知道「Nut」真面目的生意对手。

他们对「Nut」的评价都很高。

不过几乎都会提到「超越人类的身体能力」。

妙子对此感到一丝不安，觉得「Nut」或许是「依赖异能的蛮力女」。但她现在拭去这份担忧了，看来不用担心流弹误伤自己人。

（好啦，「另一人」在哪里呢？）

妙子在想若宫的事。若宫位于研究设施的正前方，从她的位置来看是位在建筑物的后方，所以看不见。

（希望他不要又做傻事。）

妙子没察觉自己不小心「插旗」。

◇　◇　◇

研究设施的正前方发生大骚动，警备士兵陆续集结，速度明显和若宫预估的不同。

国防军的设施原则上具备应急的独立电源，这间研究设施当然也有自家发电设备。

所以不会因为「一般」的理由停电。

无论是意外还是犯罪，不可能因为外在原因停止供电。如果出现停电的状况，原因可能是内部设备故障、人为事故或是遭到暗中破坏。

然而如果是故障或事故，很难想像连供应警备系统的电力都全面停止。警备负责人首先怀疑是遭到暗中破坏。

入侵者在这时出现。正面大门被歹徒突破的消息，使得警备队长将别处的警戒搁置，下令全队前往正面大门。

原本负责守卫大门的四名士兵，若宫按照预定不到一分钟就打倒，但是容许士兵成功通报是预定之外的失策，他在这一点可以说是过度低估「普通士兵」的能耐。

听到赶过来支援的脚步声，原本想打倒士兵从终端装置取得馆内情报的若宫，只能放弃计画不顾一切逃离大门。

设施内部因为停电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对他来说是一种幸运。

突然陷入黑暗的警备队没能准备夜视装置。走廊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只有各队员随身携带的手电筒。

避开警备兵手电筒的细长光线行动，对于若宫来说不是难事。

但是因为避开警备队到处乱跑，他完全掌握不到自己现在的位置，顶多勉强知道自己目前位于三楼。

要是就这么漫无目的乱晃，找到目标人物的可能性趋近于零。

想要得到线索只能见门就开，向里面的职员打听，或是反过来袭击警备兵之后询问。

不过，若宫刚才因为过度低估警备兵而陷入现在的状况，所以心理上难以选择第二个方法。

就算这么说，他也完全不知道每扇门后有什么东西，躲著什么东西。要是看见任何房间都闯进去看看，不确定的要素太多了。

若宫在黑暗之中进退两难。

◇　◇　◇

楼顶的门没上锁。

电子锁随著停止供电而解锁。以防止避难路线被封锁的机制来说很妥当，不过就有希看来非常粗心。

如果是一般的建筑物，为了防灾而以确保避难路线为第一优先应该是对的。但是军事设施和民间大楼采用相同原则就令人不以为然──只不过多亏如此，有希省下破坏门锁的工夫。

她打开门，以预先准备的门挡固定门板以免关上，然后跑向防坠栅栏。不是刚才用来入侵的那一侧，是面向基地的那一侧。

有希抓住铁栏，摇晃好几次确认强度之后放下背包，取出捆成一小束的绳索。

将绳索牢牢绑在铁栏，绳头固定在腰带扣环。

确认扣环稳固之后，这次有希坐了下来，在鞋底装上像是软钉的物体。软钉集中在脚尖。

她站起来确认软钉不会脱落，随即轻盈跳过铁栏。

先是抓住楼顶外缘停止落下，然后就这么往下爬到墙面。不只是紧贴在墙壁，还开始横向移动。

能够做出像是蜘蛛的这种动作，原因是固定在有希手套与鞋底的软钉。这是亚贸社最近开发给现代忍者使用的装备，名为「壁蜘蛛」，但如果是砖式装饰的外墙就算了，要在没什么凹凸的墙面移动，必须兼具力气够大与体重够轻这两项条件，所以实质上成为有希的专用装备。

有希接近顶楼各房间的窗户，竖起耳朵偷听内部的声音。

事前的调查没能确定目标对象的所在处。不过这座设施的基本构造已经查明。

这栋建筑物只有顶楼房间可供正常住宿。实验体的个人房间在下方楼层，不过格局和住院大楼的多人病房差不多。多中好歹是校官，软禁他的场所只可能在顶楼。

有希从边角依序接近窗户，竖起耳朵。

（这间吗……）

听力以「身体强化」增幅之后，耳朵不需要贴在窗户，只要接近到某种程度就听得出室内的说话声。从这扇窗户内侧传来的无疑是目标──多中少校的声音。

而且另一名年轻女性的声音也传入有希耳中。

（这声音应该是护卫的魔法师吧。仲间杏奈吗……）

关于护卫多中的女士兵身分，有希已经听若宫说明了。

别名「石化之魔女」，接受过强化措施的魔法师──仲间杏奈。

有希脑海浮现她之前亲手夺走性命的女大学生脸庞。

「…………」

她轻轻摇头将杂念赶出意识，从腰带取出钮扣大的机械贴在窗户旁边。然后她重新确认这是从边缘数过来的第几扇窗户，再度爬墙回到楼顶。

◇　◇　◇

看见有希潜入研究设施之后，妙子放下望远镜，打开藏身房间的窗户。

然后拿起直立靠在窗户下方的步枪。

不是最近流行的电动马达式半自动步枪（以小型马达拆卸弹匣或装填子弹的步枪。和气压式不同，不必担心填弹时的振动偏移准心，手指不必离开扳机也能连续射击），是必须手动拉枪机的传统步枪。

她从稍微打开的窗户缝隙突出枪口，右眼窥视光学照准器。照准器的视野除了标线还映出红色光点。妙子眼睛暂时离开照准器，再度以望远镜确认目标窗户，然后重新窥视照准器。

有希贴在窗户旁边的小型机械，其实是红外线发光器。妙子窥视的照准器安装红外线滤镜，将发光器射出的红外线化为肉眼可见的红色光点。

望远镜也搭载红外线模式，妙子就这么将其抵在眼前，反覆切换可视光与红外线两种模式，掌握窗户与发光器的相对位置。

她参考发光器的红外线，将枪口朝向研究设施的窗户。

她在脑中数到三十──计算有希到达顶楼走廊的时间点，扣下扳机。

枪声在夜空轰然作响。

妙子拉枪机重新装填子弹，数到五之后再度按下食指。

再度响彻夜空的枪声，高声宣布狙击手的存在。

子弹超过音速射出时的枪声，没有消音器能完全消除。

除非使用魔法才做得到这种事，可惜妙子不是魔法师。

她没确认两次枪击的成果，急忙将步枪分解收好，将望远镜塞进背包之后逃离现场。

◇　◇　◇

突然的停电使得多中惊慌失措。

「发生了什么事？」

可以发泄情绪消解不安的人物随侍在他的身旁。

「……请稍待。」

从「多中下方」钻出来的仲间杏奈在床上起身，赤脚踩在地面站起来。

在紧急照明的微弱灯光中，杏奈俐落穿上衣服，多中见状也摸索将衣服拿过来。他还没完全遮好下半身，杏奈就已经找到电池式的提灯。

「非常抱歉，长官，情报终端装置也没电，无法确认设施内的情报，这次停电恐怕影响到建筑物内的所有设备。」

「知……知道了，总之你先转过去一下。」

多中的哀号使得杏奈眨了眨眼睛，即使挂著疑惑表情依然回应「是」转身背对他。

杏奈背后持续响起窸窸窣窣的笨拙声音。

「可以了。」

听他这么说，杏奈转过身来。

多中姑且穿著制式军服。不过钮扣从中间就扣错了一格。

杏奈不经意移开视线，假装没发现。

「你说现在丧失所有电力？知道原因吗？」

「……只是推测可以吗？」

「无妨。」

多中没察觉杏奈回答时的不自然停顿。

他大概误以为这是思考时间吧，实际上只是多中的服装──扣错的钮扣害杏奈分心，导致反应慢半拍。

「可能是本设施遭到某人袭击。」

杏奈以丝毫看不出刚才分心的态度回答。只不过，即使她展现稍微不自然的态度，多中肯定也没余力在意。

「袭击？敌国的特务吗？」

多中狼狈到滑稽的程度。

即使人格方面有问题，多中拥有的能力肯定也和地位相符才对，但是这时候的他直到听杏奈如此指摘，才想到可能是有人暗中破坏才造成停电。

「无法连对方的真面目都查明。」

不过，多中还维持足够的平常心，没有因为这句回应而气得臭骂或殴打杏奈。

他的恐慌不是对外发散，而是以恐惧心的形式集中到内侧。

多中先是起身，然后发出声音坐在床上。

浮现在提灯光芒的多中脸孔铁青紧绷。微微颤抖的嘴唇，以模糊的声音反覆说著「不会吧」以及「怎么这样」。

「长官，您意下如何？」

杏奈请求多中指示。

多中的心已经成为恐惧的俘虏，连他是否意识到杏奈的声音都很可疑，不过杏奈没等太久。

事件发生的时间点，可以说是她刚问完多中的下一瞬间。

整面窗户响起低沉的声音，出现细微的龟裂。

「长官，请趴下！是狙击！」

杏奈在大喊同时推倒多中。多中被过强的力道推得滚下床，但他没有余力责备杏奈。

窗户玻璃随著第二次的枪声粉碎，防盗玻璃顶多只能承受一颗步枪弹。

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没腿软，大概是因为再怎么差劲依然是现役军官吧。多中将双手双膝撑在地面站起来，蹒跚走向通往走廊的门。

「长官，请留步。贸然行动很危险！」

杏奈连忙叫住多中。

「笨蛋！待在这里不就成为最好的靶子吗？」

但是多中充耳不闻。杏奈在一瞬间领悟到，想说服他只会白费唇舌。

「那么至少由我带头！」

杏奈选择以自己当挡箭牌。

「唔，嗯。知道了。」

多中以仅存的理性让路给杏奈。

杏奈慎重开门，从门缝窥视走廊的状况。失去照明的走廊覆盖著几近完美的黑暗，无法辨别是否有人影。

即使如此，她依然拚命专注聆听，确认没有声响之后，单手提灯来到走廊。

多中准备跟在她的背后走出去。

「长官，或许有歹徒躲在附近。属下去确认，请稍待。」

不过大概是被「歹徒」这两个字吓到，这次他乖乖听从杏奈的忠告。

◇　◇　◇

若宫在三楼暂时停下脚步，不过刚才前去支援正面大门的警备兵上楼了，脚步声逼得他一直往楼上跑。

走到通往顶楼的阶梯平台时，他听到枪声而再度停下脚步。

（这是……来自外部的狙击吗？）

两发枪声以及防盗玻璃破裂的细微声音。他从声音传导方式判断不是室内的开枪声。

如此心想的若宫，脑中浮现「Anny」姊川妙子的脸庞。

（很难想像同一个设施的相关人员同时有好几人成为暗杀目标，刚才的枪声应该是在狙击多中。）

若宫也认为自己这个想法包含了一厢情愿的要素，但是他没有关于多中下落的其他线索，所以决定赌上这个可能性。

（刚才枪声是从上方传来的。）

他沿著在黑暗中延伸的阶梯跑上楼。

◇　◇　◇

杏奈将多中留在室内的行为，使得贴在走廊天花板的有希在内心咂嘴。

（……挺优秀的护卫嘛。）

趁著多中被妙子的狙击吓得冲出房间时杀掉──有希的作战在只差一步成功的时候受挫。

狙击之后，房门立刻开启，到这里都符合计算。

但是从房内现身的不是多中，是护卫的女兵。

（仲间杏奈吗……）

有希的脑中掠过山野哈娜大喊「杀了我！」的悲痛表情。大喊「开什么玩笑」的痛苦声音重新响起。

（别这样。）

有希命令自己动摇的心。

（这是无聊的感伤。说起来，存在于哈娜她们两人之间的隐情和我无关。）

（哈娜只不过是我至今杀掉的数十人之一。）

（想起自己的身分吧。我不就只是个「普通杀手」吗？）

有希命令自己「杀吧」。

（妨碍工作的家伙纯粹是「障碍物」，障碍必须排除。）

她被迷惘囚禁的时间只有短短数秒。

不过这段时间足以招致状况混乱。

◇　◇　◇

抵达顶楼的若宫，认出一个人影拿著虽然小却相当亮的照明灯，也目击到可恨的多中少校从人影背后探出头来。

「──！」

他强忍涌上喉头的咆哮，将这份能量追加在奔驰的力道，冲向多中少校。

即使能克制喊叫，若宫却没有余力连脚步声都压抑。

杏奈朝著鞋声举起行动提灯，扩散的灯光中浮现若宫握刀的身影。

「多中～～！」

认知到被对方发现的瞬间，若宫放声咆哮，抑制至今的激昂一口气喷发。

「咿！」

多中哀号回到室内。不只如此，他缩头之后立刻锁门。

──将杏奈留在走廊。

「啧！」

有希发出咂嘴声，从天花板跳下来。

杏奈连忙转身。

但是杏奈面前只有无人的黑暗走廊。

她转头的时候，有希已经离开她的视野。

杏奈毫不犹豫放弃找出新的「歹徒」（也就是有希），再度转身朝向若宫。

对于自己被锁在门外，杏奈脑中没有不平或不满等情绪。这对她来说是理所当然。

如果多中留在走廊，杏奈大概会将他推回房内。

要是多中逃回去的房间依然开著门，杏奈应该会关门，并且一定会叫多中上锁。

对于杏奈来说，多中的自私行动反而令她感谢。

「『石化之魔女』，让开！我不希望强化实验体自相残杀！」

击退来袭的敌人就好。

像这样只专注于战斗的杏奈，内心对若宫的话语起反应。

「你也是实验体？」

「没错，我也是被多中扭曲人生的一人。」

「所以要杀害长官？」

对于杏奈的询问，若宫像是「无须多说」般默默点头。

「那就无法避免战斗，我必须保护长官。」

「为什么？你也是那家伙的牺牲者吧？」

若宫将烦躁情绪化为疑问朝杏奈发泄。

杏奈的表情──毫无情感的表情不变。

「说得也是，从客观来看，我确实是人体实验的牺牲者吧。但是玩弄我身体的是日本军，长官──多中少校是我的恩人。所以我的忠诚属于他。不会让你杀害长官。」

「日本军……？」

若宫的语气透露突兀感。

「你是……归化军人吗？」

「是的。」

杏奈以平淡语气肯定若宫的询问。

完全感觉不到她想隐瞒自身经历的意图。

「那个家伙要你从军是吧？条件是在归化时给你一个方便。」

「是的。」

「这是那家伙的手法！我也一样。那家伙骗了一无所知的我，暗示会保证赋予我一般兵的权利，要我自愿进入实验设施！」

「我知道你是调整体，我听长官说过。」

「你明知那家伙的手法……？」

若宫以错愕语气询问，杏奈一脸无所谓般点点头。

「我也知道依照法令，调整体被保障拥有和一般国民同等的权利。不过……」

此时，本应受到心理控制的杏奈，只在瞬间露出真正的自我。

「这种事，错的是受骗上当的人。我的故乡就是这种地方喔。」

超越了情感表现受限的「无」之表情，露出「虚无」的表情。

「你……！」

情绪差点爆发的若宫，表情也沉陷为「无」。

若宫默默砍向杏奈。

杏奈的眼睛射出想子光。

若宫身体僵硬──不对，是动作的速度极端下降到误认为停止。

是杏奈的「减速领域」。将视认「物体」的运动速度，以一定比率下降的魔法。

真正的「减速领域」是以一定空间为对象，将入侵物质的运动速度（包含分子运动）降低的魔法，不过杏奈使用的魔法只以她能视认的物体为对象。

以这点来说，她的魔法是正规「减速领域」的劣化版，不过相对的，杏奈只要透过目视──只要视认就能对物体减速。她接受这种重视速度的强化改造。

其中的窍门是循环演算。杏奈持续以循环演算建构「减速领域」的魔法式，没有减速对象的时候就将魔法式作废。

换言之，她「看见」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发动魔法。

（插图016）

或许该说正因如此，所以她能够持续战斗的时间限制为十分钟。要是继续进行循环演算，魔法演算领域将会过热。

十分钟限定的魔女。这就是强化魔法师仲间杏奈的真面目。

将提灯放在地上的杏奈抽出刀子，刀尖朝向若宫。

遭到杏奈魔法拘束的若宫，全身喷出想子光。

「术式解体」。释放的想子压力，将束缚自己身体的「减速领域」魔法式震飞。

调整体「铁系列」是以长时间续战能力为主旨制作的基因改造魔法师。设计时聚焦在肉体的耐久性、体能以及想子存量。

在「铁系列」之中，若宫天生拥有特别充沛的想子存量。调整体开发团队注意到这项特徵，为若宫设计了想子操作的特殊训练课程。

经过这种训练，若宫能在某种程度自由操作自己保有的庞大想子，其成果就是「术式解体」。

对他来说，「术式解体」不是仇敌「魔兵研」赐予的能力，没有避讳使用的理由。

杏奈的刀尖再三十公分就刺中──若宫在这个阶段取回自由。他不是将杏奈的刀子，而是将杏奈的手臂往外拨，改变攻击轨道。

杏奈的刀刃擦过若宫脸颊，在若宫皮肤划下一条红线。但如果他的复仇心因为这种程度就怯懦，他现在就不会来到这里。

若宫将刀子横砍，杏奈的喉头位于轨道上。

她不是以自己的武器挡下这一砍，而是后退闪躲若宫的凶刀。

杏奈没忘记若宫的底牌。

除了「术式解体」，若宫还擅长另一个魔法。

「高频刃」。

要是和超高速振动的刀刃互击，砍下去的刀反而会被切断。虽然并非绝对无法防御的魔法，不巧杏奈没有防御所需的技能。

为了完全闪躲，杏奈大幅后退。

她的背部撞到墙壁。

若宫追著她大步往前踏。

杏奈的双眼隐含想子的光辉。

「减速领域」。

若宫的身躯以踏步向前的姿势僵住。

他的全身立刻放出想子光。

「术式解体」。

若宫大概也预先提防吧。这次他取回自由所花的时间只有一秒左右。

然而，杏奈也同样预测到下一步。

她举起来的右手握著袖珍手枪。

杏奈后退到墙边的时候已经拔枪完毕。

枪口瞄准若宫的腹部。而且是中央。

脱离「减速领域」影响的若宫，朝双腿注入浑身的力气要往旁边跳。

（来不及！）

不过杏奈按下食指的速度，比他双腿蹬地的速度快──

除了杏奈脚边些许空间都被黑暗覆盖的走廊响起枪声。

若宫按住腹部，双腿脱力跪下。

杏奈以下段踢的架式，一脚踢向跪倒的若宫脑袋。

若宫的身躯被踢飞横躺在地。

他的意识完全被剥夺。

◇　◇　◇

有希以同一座阶梯返回楼顶。

回收刚才放在防坠栅栏下方的背包，再度从里面取出绳索，牢牢绑在多中少校所逃入房间正上方的铁栏。

有希从铁栏探出上半身，目测楼顶到窗户的距离，配合距离绑出绳结。

然后握住绳结的上缘，踩著铁栏跳向夜空。

她的身体以绑著绳索的铁栏为支点进行钟摆运动。

窗户已经因为妙子的狙击而破碎。

如果只开一枪，防盗玻璃应该只会整面产生细长的裂痕，无法打出能让人通过的洞。现在窗户玻璃变得粉碎是第二枪造成的。

有希让妙子冒险开第二枪，就是基于这个原因。

这么做当然也是为了将多中赶出房间。不过失败的话就要从窗户跳进房间下手，有希预先将这一步纳入计画。

预藏的这步棋如今发挥成效。

有希在夜空画出弧线，跳到多中的「面前」。

◇　◇　◇

确认完全剥夺若宫的战斗能力之后，杏奈轻敲多中藏身的房门。

「长官，歹徒已经制服，您可以出来了。」

杏奈自认音量足以传到室内各处。

但是里面没回应。

杏奈原本就反对多中走出房间。

房间的窗户面对基地。隔著基地的另一侧大楼，距离这里约八百公尺。

这距离要狙击的话有点远。

而且基地就在前方，要是响起枪声，警备兵会比警察先赶到。

这些条件在软禁第一天就确认完毕。所以她确信刚才的枪击只是威胁。狙击手没开第三枪也补强她的推测。

然而在这个时候，她陷入不祥的预感。

「长官？可以请您开锁吗？」

没有回应。杏奈听到的不是多中的声音，是枪声。

「长官？」

她咚咚地用力敲门。

即使试著将耳朵贴在门上，也完全听不到房内的声音。

杏奈将右手依然握著的袖珍手枪瞄准钥匙孔，扣下扳机。

这个房间可以用来囚禁持有枪枝的人。门锁坚固到无法以枪击破坏，不过这是指无法从室内操作的电子锁。用来让囚犯心安（觉得隐私得到保护而心安）的圆筒锁只有普通的强度。

杏奈没遭受流弹的波及，成功破坏门锁。

她猛然开门。

「长官？」

映入眼帘的光景，使得杏奈愣在原地。

◇　◇　◇

有希跳进室内时，多中刚好面向窗户，这单纯是偶然。

他想起自己将手枪放在桌上，正要去拿。

手碰到握柄的时候，某个物体从窗外窜入。多中认出这是人影之前就以枪口瞄准扣下扳机。

快到出乎意料的反应，使得有希吓出一身冷汗。

不过对方终究是陷入恐慌而反射性地开枪，速度没有伴随准确度。有希无须闪躲，子弹就从距离她一公尺以上的左侧通过。

有希俐落避开家具翻滚一圈，控制著地的力道之后起身。

多中就这么架著手枪，手却抖到无法瞄准。

有希无视于手枪往前踏。

多中的手指还来不及扣下扳机，有希的刀就贯穿他的喉咙。

有希让插著刀子的多中滚倒在地，拉著绑在刀柄尾部的细绳回收刀子。

「Nuts to you！」

告知自己工作结束的招牌台词，和剧烈的敲门声重叠。

『长官？』

走廊传来拚命大喊的声音。

有希毫不犹豫跑向窗户。

跳向微微晃动的绳索，凭著「身体强化」的力量爬到楼顶。

她的手抓到铁栏时，楼顶还没有任何人。从停电开始到现在只经过二十分钟左右。即使考虑误差，这个状态肯定还会维持三十分钟以上。

有希决定按照预定计画，沿著入侵路线反向逃离。

回收绳索，背起背包。

逃走路线上的相邻大楼，在面对基地这边的另一侧。

（好，走吧。）

就在她准备起跑的这时候──

她强化过的听力捕捉到冲上阶梯，已经进逼到不远处的脚步声。

「啧！」

有希中断助跑。

即使就这么跳跃，大概也可以比追踪者先走吧。以门挡维持开启状态的门已经在刚才关上。从时间点来计算，发出脚步声冲上楼的人打开楼顶门扉时，有希已经站在相邻大楼的楼顶。

但是对方肯定带著枪。

不能无视于背后遭到弹雨袭击的可能性。

楼顶的门随著粗暴的噪音开启。

正如预料，从门后出现的是仲间杏奈。

◇　◇　◇

看见倒地的多中，杏奈只在一瞬间伫立不动。她不是跑向多中，而是跑向走廊尾端通往楼顶的阶梯。

（不可原谅。）

多中死了。无须检查脉搏，只要看一眼就知道。

（竟敢将长官……）

与其哀悼（她自己认定的）恩人，杏奈选择报仇。

（休想逃走。）

窗外隐约但确实看得见大幅摇晃的绳索。

不是被风吹动的摇动方式。某人正抓著绳索攀登外墙。肯定没错。

只要顺利赶上，就可以射杀正要翻越防坠围栏的暗杀者。即使没能赶上，也一定要以「长官」赐予的「减速」能力报仇。

杏奈在内心坚定发誓，专注冲上阶梯。

在最后一阶纵身一跃，一鼓作气抓住通往楼顶的门扉握把。

杏奈用力转动门把，以冲撞的力道推开门。

门没锁。

杏奈的身体飞扑到夜空下。她转身面向暗杀者应该会爬上来的绳索方向。

（有了！）

娇小的人影站在铁栏内侧。

（赶上了……！）

可惜没赶上绝佳的射杀时机。

但是避免了仇人逃走的最坏结果。

楼顶出入口距离铁栏约十五公尺。娇小暗杀者站立的位置大概是十二到十三公尺远。

杏奈的「减速领域」射程距离是十公尺。只要靠近两三步就能阻止仇人的动作。

她稍微弯曲膝盖摆出冲刺姿势。只要以「减速领域」捕捉到对方就等于复仇成功。她打算一口气做个了断。

不过，娇小的人影如同要抢得先机般朝她射出刀子。

虽然对方出其不意，但是杏奈没有疏于警戒。

刀子和她的视线相交，在空中静止五秒后掉落在楼顶。

「射程距离十公尺，持续时间五秒是吧。」

暗杀者像是说给她听般呢喃。

（被测量了？）

杏奈无法阻止内心的惊慌写在脸上。

◇　◇　◇

有希刻意在原地不动，观察出现在楼顶的杏奈。

（看来还没使用那招「减速领域」。）

她将手悄悄移到背后拔刀，确认自己的动作没被阻碍。

杏奈稍微弯曲双腿压低身体。

有希立刻理解到这是往前冲的预备动作。

（打算拉近间距吧。也就是这个距离在魔法射程之外吗？）

若宫事先提供关于杏奈魔法的情报，却不知道「减速领域」能发动多远，不知道正确间距。

现在有希与杏奈的距离是十二公尺半。只要知道对方魔法「减速领域」的准确射程距离，胜算就会大幅提高。

杏奈双腿施力。

有希在先发制人的时间点射出刀子。

在重心移向前方准备冲刺的状态，无法往两侧闪躲。杏奈现在的姿势也不可能趴下或是拨掉刀子。

为了保护身体不被刀子射中，只能以魔法接刀──

正如有希的要求，刀子在半空中停止。

静止的位置距离有希两公尺半。换句话说距离杏奈十公尺。

静止的时间是五秒整。

「射程距离十公尺，持续时间五秒是吧。」

试著以对方听得到的音量说出目测的结果。

杏奈脸上明显浮现惊慌神情。

（猜中了吗？）

即使想法正中红心，有希的意识也充满不悦。

这么轻易就被看出底牌，不配称为行家。

对方拥有的技能或许优于有希，活用技能的综合战斗技术却尚未成熟。并不是只要握著强力的武器就能变强。

（哈娜也好，这家伙也罢……外行人不该来到专家的职场！）

有希的烦躁达到最高潮。

异能之力以前所未有的水准充满她的全身。

有希的身体从杏奈的视野消失。

她以杏奈肉眼追不上的速度跳向旁边。

杏奈露出狼狈模样，转头看向两侧。

「呃！」

她发出惊愕的声音。

有希从杏奈左侧迅速接近──而且是五名有希。

在忍术里有制造分身的技术。「分身术」是「忍术使」以幻术制造自身虚像的古式魔法之一。

然而现在这个不是幻术。因有希无法使用魔法，这不可能是古式魔法的「分身术」。

她现在展现的是打破忍术常识，以残像形成的「分身」。异能「身体强化」产生的超高速，在这一瞬间实现了没有任何先人完成的「匹敌魔法的体术」。

杏奈的「减速领域」作用于视认的物体。但并非「对于所有看得见的物体产生作用」的意思。现代魔法是「将指定事象干涉对象的情报设为变数，输入魔法演算领域以建构魔法式」，杏奈的「减速领域」也遵循这套系统，绝不是「只要看见」就能设定为魔法对象。

她接受的强化措施，是将意识透过视觉聚焦，将目标物体的影像「自动」设为变数输入魔法演算领域。

所以她维持循环演算的时候，必须将视认的物体停止才能完成魔法。即使映入视野，只要无法认知为「真实存在的物体」，她的「减速领域」就不会产生作用。

以现在的状况来说，「单一人物（也就是有希）不可能增加到五人」的这个常识，妨碍她将分身认知为「真实存在的物体」，也无法将「可能混入其中」的实体停止。

只不过──她看见的五名有希都是虚像。

（插图017）

杏奈没发动魔法，就这么举枪朝向进逼的分身之一。

下一瞬间，她的膝窝遭受强烈的冲击，一只手从背后抓住她的衣领强迫她跪下。

抓住衣领的手移动到头部，头发被紧紧抓住，杏奈变得无法转身。

喉头产生冰冷钢铁的触感。

她立刻领悟到是一把刀子平压在她的喉咙。

冰冷的触感变成锋利的刺激，她没有特别的理由就体认到喉头被划破一层皮。

「多中已经死了。」

杏奈也早就猜到暗杀者是娇小的女性。但是从后脑杓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比她预料的还年轻。

「你是那家伙的护卫吧？既然护卫对象死亡，你肯定已经没有战斗的理由。那你为什么要追杀我？认为自己不可能输吗？」

听到有希的问题，杏奈想要摇头。

但因为头发被抓住，她落得只能疼痛哀号。

「……跟这种事无关！长官……多中少校是我的恩人。恩人被杀，我怎可坐视！」

「因为是恩人，所以要报仇？」

「没错！有恩必还，有仇必报！暗杀者，我不会原谅你！」

有希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她动了动握刀的右手。

「呜……」

杏奈发出声音表示痛楚，她的喉咙流下一丝鲜血。

「不原谅的话，你要怎么做？」

「…………」

「撂狠话的时候先仔细想想状况好吗？」

「咕……杀了我！没能为恩人报仇，我可不打算苟活！」

「唉……」

有希叹出比刚才更长更深的一口气。

「想壮烈成仁？你是哪里的女骑士吗？哈娜也好，你也罢，为什么都想糟蹋生命？」

「哈娜？你认识哈娜？」

杏奈的语气突然变了。宛如换了一个人的这个变化，使得有希也不禁困惑，但她制住杏奈的手依然没放松。

有希不知道杏奈内心受到操控，甚至无法推测「哈娜」这个名字撼动了这层操控。不过她明显感觉到风向变了。

「哈娜死了，她被缺德的教祖利用。」

「这样啊……」

「她一直挂念著你喔，甚至在临死的时候说出你的名字。」

在这股气氛之中，有希也终究不太敢说出真相。

「……她一直在恨我吧？因为我就像是抢走她原本会得到的东西。」

然而不必有希说明，杏奈也得出不便透露的真相。

杏奈握著手枪的右手突然动了。

有希朝刀子使力，试著要她打消反击的念头。

然而这是白费工夫。

杏奈并不是企图反击有希。

她手上袖珍手枪的枪口，按在她自己胸部的正中央。

夜空响起枪声。

射穿自己心脏的杏奈，连遗言都没留就虚脱无力倒在楼顶。

「这个傻瓜……」

有希手上，只留下几根杏奈的头发。

第三卷 [9]

令人事后极度不是滋味的这个结果，使得有希强忍涌上喉咙的呕吐感，回到当成中继基地的出租摄影棚。

在那里等她的是鳄冢。

钻出追兵监视网的妙子。

不知为何腹部包著绷带躺下的若宫。

以及同样不知为何扮成美少女的文弥。

「有希，辛苦了。看来顺利完成任务了。」

文弥以符合外貌的声音与语气慰劳，有希以所谓的「白眼」注视他。

「暗。你不是很忙吗？」

听到有希这么问，暗──文弥露出如花似玉的笑容。

「棘手的工作终于在昨天完成，所以我来看看状况。」

「特地跑这一趟真是辛苦您了。」

即使有希的语气好不到哪里去，暗的笑容也丝毫不受影响──习以为常了。

挖苦以失败收场，有希将注意力朝向另一件在意的事。

「你又中枪了？」

有希看著把长椅当床躺的若宫询问。

从他包著全新绷带的模样来看，只能够知道他「腹部刚受伤」。猜他中枪就只是出自有希的直觉而已。

「嗯。」

不过这声肯定的回应，证明她的推测正确。

回答的是文弥，有希将视线移回他身上。

「我回来了依然躺著，看来伤得很重。是暗救他出来的？」

「不过实际扛他的是部下。」

「啊啊，那些黑衣人啊。既然这样，潜入的人数应该很多吧？保护过度的那些家伙，护卫你的时候不可能掉以轻心。」

「保护过度……哎，说得也是。」

文弥苦笑点点头。

即使这样笑，「暗」依然是无可挑剔的美少女。

话是这么说，但有希也不会对「她」看到著迷。

「……既然这样，由你的部下解决比较快吧？」

光靠黑羽家也能暗杀多中吧？有希的这番指摘，使得文弥换成另一种笑容摇摇头。

「直到昨天真的很忙。就算现在有空，也不会收回已经发包的工作。」

「确实，要是你这么做，这边会咽不下这口气。」

有希板著脸，以不情不愿的态度表示接受。

有希的询问告一段落时，文弥收起笑容变得严肃。

「话说有希，你看起来气色不好。」

不只文弥，鳄冢与妙子也担心地看向有希。

「……没事。」

「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没事听不懂吗！」

只有妙子被有希的音量吓到。

「……抱歉我喊得太大声了。」

表情被内疚填满的有希开口谢罪。

「不，我不在意。」

文弥一脸若无其事接受有希的谢罪，整个身体转向鳄冢。

「鳄冢先生，若宫先生可以暂时由我接管吗？」

鳄冢面露困惑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秒左右。

「──地点就在认识的医院可以吗？」

「好的，交给你决定。」

「遵命，暗大人。」

鳄冢恭敬行礼，「暗」以娇怜的笑容点头回应，离开摄影棚。

◇　◇　◇

完全看不见「暗」的身影之后，一直保持沉默的若宫开口了。

「刚才的小姑娘，难道是『不可侵犯之禁忌』的族人？」

「小姑娘……」

有希的反应很奇妙，像是在忍笑，也像是不知道该选择什么表情。

「……抱歉。我这么说很失礼吗？」

有希的这个反应，若宫误解为她因为主人被瞧不起而坏了心情。

「不，并不是这样。」

有希只这么回答，没有继续说明解除误会。

「那家伙是『黑羽』。我们实质上的雇主。」

若宫的反应极为强烈。

「黑羽？是那个『黑羽』吗？」

「你早就知道了？」

「……嗯，我第一次实际见到。」

「我想也是，传闻他们是『一旦看见必死无疑』的一群家伙，但这也未必是夸大其词就是了。」

「这样吗……」

「是啊，你也要做好觉悟喔，即使说成『必死无疑』太夸张，却也无法逃离他们的手掌心。我们亚贸社对于这件事已经体认到不想再体认了。」

「…………」

看见若宫哑口无言，有希冒出小小的恶作剧心态。

「欢迎你Ripper。这里是无法逃离，唯有死亡得以安息的血汗职场，欢迎你的加入，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有希不甚高明地送出秋波，若宫维持横躺姿势，高明地做出垂头丧气的动作。

[完]

第三卷 Nut＆Ripper「团队组成指令」

[1]

二○九六年十一月十日夜晚。

有希被文弥叫来东京都内某处的饭店。

她没问用意。昨天设定为「火速开启」寄来的邮件，只指定报到的场所与时间。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不打电话而是单方面寄电子邮件下达指示，是「不接受询问」的意思。有希在这两年的来往理解到这一点。

有希原本就无权拒绝。她在指定时间的三分钟前抵达该饭店的门厅。

鳄冢没一起来。有希找过他，但他婉拒说黑羽家有吩咐其他的事情给他。

虽然不是代替，但奈穗在有希身旁。

不是陪同，奈穗也和有希一起被叫来。

门房人员像是等待两人已久般接近过来，有希以外人察觉不到的动作暗自提防，门房人员的举止毫无破绽到令她这么做。

「是榛大人与樱崎大人吧？」

对方在形式上确认身分，有希回应「嗯嗯」冷淡点头。奈穗则轻声回答「是的」鞠躬致意。

「黑川大人在等待两位。我来带路，这边请。」

「黑川？」

门房人员这句话使得有希发出疑惑的声音（她疑惑的是文弥不在这里）。

「麻烦您了。」

奈穗像要帮忙掩饰般如此回应，以眼神催促有希。

两人跟在门房人员身后搭乘电梯。

门房人员不是按下要前往的楼层按键，而是从胸前口袋取出卡式钥匙刷卡。电梯门关上，电梯开始上升。

「黑川是？」

有希轻声询问奈穗。

「黑川先生是文弥大人的亲信，应该可以说是左右手。」

奈穗也轻声回答。

虽然是讲悄悄话，不过这里是安静的密室。门房人员肯定有听到，但他没转身，看起来也没将注意力朝向这里。

控制面板的按键最高到十二楼。

不过显示楼层的数位仪表板数字停在「十三」。

门房人员按住电梯门促请有希与穗奈出去。

他带两人来到走出梯厅旁边的门。

「属下带榛大人与樱崎大人过来了。」

门房人员向对讲机说。

「让她们进来。」

另一头立刻传来回应。

发出解锁的细微声音。

门房人员将门把往下转，拉开房门。

「请进。」

他就这么按著门，对有希等人这么说。

◇　◇　◇

「什么嘛，你明明在啊。」

看到文弥在房间深处等待，有希以扫兴的语气抱怨。

文弥只是浅浅一笑，无视于她的抗议。

有希也不计较文弥假装不在，将注意力朝向他身旁待命的人物。

文弥坐在单人沙发，他旁边站著一名三十岁左右，给人印象不深的男性。虽然长得英俊无误，脸孔却没有明显的特徵。身高体型也是中等，道别之后要回想起这个人物大概会很辛苦。

「你是黑川先生？……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吧？」

就像现在，有希甚至记不得几时见过他，说起来也不确定是否真的见过他。

对于有希的询问，黑川只有露出暗藏玄机的笑。

有希也放弃主动追问。原本就没有好奇到非得问清楚。

「……所以？又是工作的指令吗？」

比起这件事，有希决定先确认紧急叫她过来的理由。有希与文弥是部下与主人的关系。她个人觉得形容为「家犬与饲主」可能比较贴切。成为文弥部下的时候，有希没有选择权。因为她只不过是战败倒在路边的时候被文弥捡走。

实际的原委更复杂一点，不过这对有希来说也一点都不重要。现在的她只是依照文弥的命令猎杀目标的猎犬。

「是工作上的事。不过，今天不是暗杀的委托。」

文弥使用「委托」这个词，使得有希嘲讽般扬起嘴角。

「不然是什么『委托』？」

有希的挖苦对文弥行不通。

「可以等一下吗？后续我想等全员到齐再说。」

在这个场合，反倒是被轻描淡写带过的有希畏缩了一下。

◇　◇　◇

「什么嘛，Croco，你也被文弥叫来？既然这样早说不就好了？」

还没来的「其中一人」是鳄冢。

「要是说出来，你也会问我接到什么指示吧？」

「就算知道这家伙会来，我也不会拒绝过来报到喔。」

有希一边这么说，一边看向「最后一人」。

鳄冢带来的「另一人」，是在先前的「工作」互抢目标的自由杀手「Ripper」──若宫刃铁。

对于有希来说，这个人一度差点要了她的命，不过这在她的工作很常见，从一开始就没有心结。

「哟，伤已经好了吗？」

有希亲切对若宫说。上次的目标是国防陆军多中少校，对于若宫来说是自身的仇人。若宫袭击该目标的时候腹部两度中枪，进入和亚贸社挂钩的医院接受治疗。

「嗯，托你的福。」

第二枪伤得尤其严重，而且至今只经过两周，不过只看动作的话没有刻意保护伤口，他说已经痊愈应该不是逞强，有希也屡次受惠于现代医学的进步。

「这样啊，太好了。」

「是啊。」

若宫之所以苦笑，是因为中枪这件事本身绝对不该以「太好了」三个字带过。

不过腹部中两枪却能在两周左右回复到能够自由行走，果然得承认运气很好，若宫也理解这一点，当时的状况正常来想，来不及急救而丧命的可能性比较高。

「那么……」

文弥打断两人的闲聊。

「麻烦之后再加深交情，我先告知要做什么吧。」

文弥不只对有希与若宫这么说，也看向奈穗与鳄冢。

「总之先坐……奈穗，你也一样。」

在文弥催促之下，犹豫的奈穗也坐下。

「我要你们组成一个团队。」

文弥突然宣布正题。

没问四人的意愿，而是当成既定事项，真的是「告知」。

「……方便请教理由吗？」

若宫率先反应。

「我也想问，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

有希也询问文弥理由。

「不满意吗？」

即使文弥如此反问，有希也没畏缩。

「我不怀疑这家伙──Ripper的实力。依照案件所需和他联手，别说不满，我这边还很欢迎。」

对于曾经和她打得平分秋色的若宫，有希先是以她的方式表示敬意。

「但是如果要组队或组团就另当别论。我和Croco搭档得很顺利，奈穗也终于融入了。现状我不觉得战力不够，明明维持现在这样也能顺利运作，为什么要刻意补强战力？」

有希向文弥说明她这么问的意图。

文弥点头聆听她这番话。

「因为我判断必须补强，这样你无法接受吗？」

听完之后，文弥进一步在语气加上威严询问。

「我会遵从命令。」

有希受到震慑，依然确实看著文弥的双眼回应。

「不过，请说明理由。还是说有什么不能告诉我们的隐情？」

而且进一步明确要求说明。

「没有什么隐情喔。」

这次是文弥苦笑让步。

「理由正是你刚才说的『战力』。」

有希疑惑蹙眉。

「……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无法应付的工作，今后必须由我们进行吗？」

鳄冢补足有希听不懂的部分。

「我不认为你们维持现状无法应付。」

文弥的回答是以部分否定的形式表示肯定，换句话说是想派我做一些和以往性质不同的工作吧，有希如此解释。

「不过，如果对手是魔法师或异能者，某些场合光靠有希的『身体强化』难免陷入苦战。我以往都考虑到对手的水准，委托一些不会太勉强你们的工作，不过今后可不能这样了，上次就真的是很缺人手。我们对付至今的对手，接下来我打算交给你们处理。」

虽然有希他们不知道，不过包括文弥的黑羽家在这一个多月，不，几乎是这两个月，都在对付无国籍华侨的古式魔法师「周公瑾」。他说「人手不足」绝不夸张。

「对手是魔法师或异能者吗？安排我加入团队，是因为我会使用『术式解体』？」

至今保持沉默聆听的若宫，在这时候加入对话。

「是这样没错，但不只是这样。若宫，你应该也在这次事件体认到单打独斗的极限吧？为了活用你的专长，需要有人在前锋和你搭档。」

虽然和正题没有直接关系，不过听到文弥直接以姓氏称呼若宫，有希心想：「啊，这家伙果然也落入掌控了吗……」

「换句话说，Ripper加入团队是对付魔法师的策略？」

鳄冢总括文弥的说明。

「没错，是对付『高阶』魔法师的策略。」

文弥稍微修正鳄冢的话语之后点头。

「……知道了，既然是这么回事，我也认为需要补强。」

「我也理解了。」

然后有希与若宫也表态接受。

「那么，接下来是个别指示。啊，鳄冢的任务没有变更，你想回去可以先走喔。」

「不，可以的话，我想听您说明到最后。」

「是吗？我没差就是了。」

文弥以这种随和的说法准许鳄冢同席。

（话说这家伙……和「暗」的时候相比，连个性都判若两人。）

有希暗自思考这种事，不过当然没有说出口或写在脸上。

只不过，即使不小心说溜嘴，文弥应该也不会在意吧。文弥本人大概也希望「假扮成『暗』的自己不是原本的自己」。

「奈穗，首先是你。」

「是！」

奈穗回应的声音紧张得不得了。

「我要你学会狙击。」

「──是。」

奈穗的语气透露些许消沉的气息，因为她认为文弥对她的魔法师实力感到绝望，才会进行这样的指示。

「请别误会，你的真正价值始终在于特殊的魔法技能，所以这方面也不可以疏于钻研喔。」

「是。请问……？」

不过文弥立刻否定说是她误会了，使得奈穗混乱。

「有希与若宫都是近战的类型。以团队组成来说，需要狙击手。能处理你的魔法范围覆盖不到的死角，也能处理远距离目标的狙击手。不过，不一定每次都顺心如意能够找到上次『Anny』那样的帮手，所以我希望你也兼任这个角色。」

「好的，属下乐于接下这项职责！」

奈穗顿时改为充满干劲的表情点点头。

「很好的回应。我会帮你准备教官，赶快从明天接受训练吧，地点已经传到你的终端装置。」

奈穗连忙从包包取出情报终端装置。

「……是，确认收到了。」

「OK。再来是若宫。」

文弥看向若宫。

若宫默默承受这双视线。

「你的课题是将『术式解体』更上层楼。」

「具体来说？」

「第一是要延长射程距离。你现在的射程距离不到十公尺吧？」

「……八公尺。不过『术式解体』的射程距离短是构造上的缺点，即使想继续拉长射程，也只会导致威力下降吧？」

「你在军方设施是这么听说的吧？」

「……嗯。」

「不过我知道的『术式解体』射程距离是三十公尺喔。」

「…………」

「哎，因为达也哥哥是特例啦。」

若宫哑口无言，一旁的有希心想「果然如此」。有希不是魔法师，对于这个射程距离是多么惊人的数字，她完全没有头绪，却隐约认为「既然是那个人，想必是超乎常理吧」。

「我不会要求你的『术式解体』达到同等性能，不过希望达到一半。」

「十五公尺……将近现在的两倍吗？」

若宫皱眉问。

「期限呢？」

「我不会突然要求十五公尺。希望你先在一个月内延伸到十公尺。」

「一个月……知道了。」

「很好的回应。但是不只这样喔。」

「这么说来，你刚才是说『第一』，所以有第二跟第三吗？」

「不，只剩下一个要求。」

文弥的回答，反而令若宫提高警觉。

「……我该怎么做？」

「若宫，你知道『术式解体』除了让魔法失效，还有别的用途吗？」

「……？『术式解体』不是用来让对方魔法失效的对抗魔法吗？」

「确实是这样。不过『术式解体』在肉搏战还有另一个非常有效的用途。」

「别卖关子，快告诉我们啦。」

有希以焦急语气插嘴。

文弥原本就没有什么「卖关子」的意图。

「不只是『术式解体』，人体承受高压想子流的时候，运动神经会暂时麻痹。严格来说，和肉体重叠的想子体，在承受高压想子流的时候误以为受到伤害，为了避免伤害影响到精神，会将肉体与精神的连结切断，反应在肉体就是运动神经麻痹。」

「换句话说，被『术式解体』这种东西打中，就无法好好行动？」

对于有希的询问，文弥轻轻摇了摇头。

「光是正常使用『术式解体』无法干涉肉体。必须以庞大到吞噬全身的想子流卷向对方，或是以压缩的想子块打在肉体与想子体相互作用特别强烈的『要害』。具体来说是心脏或丹田等处。」

「……吞噬对方全身的『术式解体』，我办不到。不，说起来有魔法师能够做得到这种事吗？」

「达也哥哥做得到。」

若宫口中发出「怪物吗……」这句呢喃。

隐藏在声音里的不是嘲笑或轻蔑，是畏惧，所以文弥原谅若宫的粗暴发言。

「那么，确定方向性了。我要你学会将压缩想子正确打在『要害』的技术。我想想……这也要在一个月内学会。」

「……麻烦安排指导者。」

「当然没问题，这两天跟你连络。」

若宫微微低头。文弥轻轻点头回应，转头看向有希。

「最后是有希。」

「我要怎么做？」

「我要你在这位黑川底下重新修行忍术。」

「……我不会使用魔法喔。」

文弥的亲信当然是魔法师吧。有希这句话是出自这个想法，而且她的推测正确。

「不必担心。」

但是文弥甚至没露出笑容，冷淡驳回有希的担忧。

「黑川要让你学习的是不属于魔法的忍术。」

「那家伙也是魔法师吧？」

有希以视线指向黑川，询问文弥。

「没错，他是优秀的魔法师，也是甲贺流的达人。」

「甲贺的？真的假的？」

「真的，不然你可以试试看。」

文弥的挑衅使得有希静静眯细双眼，以半秒钟发动「身体强化」。

有希抽出暗藏的小刀，一个箭步袭击黑川。

没有光泽的陶瓷刀刃贯穿黑川的腹部……看似如此。

然而在下一瞬间，有希的刀子连同她的手臂被黑川穿的外套缠住。

──刚才攻击的位置只有外套。

「……没想到居然真的想杀我。」

有希错愕睁大双眼。

她袭击的时候，黑川位于文弥的右侧。

但是现在，以傻眼语气抱怨的男性，位于文弥的左侧。

不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无疑是有希刚才攻击的黑川本人。

「也出乎我的预料喔。如果不是你，应该已经没命了。」

「怎么讲得事不关己？是少主您教唆的吧？」

「因为我相信如果是你就不会死啊。」

「少主的信赖这么沉重，我都快哭出来了。希望这不是『如果是我就乾脆死一死』的口误。」

「怎么可能是这种口误呢？」

假惺惺的主从相声告一段落。

「……这是在做什么？」

此时有希终于回复气力这么问。

黑川看向文弥。文弥嫌烦般点头，将说明的工作扔给黑川。

「叫你『Nut』可以吧？」

黑川如此询问有希，当成回答的开场白。

「嗯，就这么叫吧。」

有希一点都不在乎般点点头。

「关于术法的种类，Nut知道多少？我说的不是魔法，是忍术。」

「只有名称的话都知道，我在公司的研修学过。」

「那么关于『空蝉』呢？」

「故意穿显眼的衣服，让对方的注意力集中在衣服，再将衣服迅速穿在预先准备的假人身上，藉以诱导敌人攻击的手法对吧？这招与其说是体术更像是魔术，听说在实战上很难成功。」

有希说到这里猛然睁大双眼。

「难道刚才那是『空蝉』……？」

「在实战无法成功的招式，不可能留名数百年吧？」

黑川以这句挖苦般的话语回答有希的疑问。

「别人实际使用过的『空蝉』，我一直以为真面目是幻术……」

「这也没错，古式魔法的忍术中也有称为『空蝉』的术法。不过就我来说，那招不太实用。」

「比起魔法的『空蝉』，魔术……不，体术的『空蝉』比较适合实战？」

黑川以看著不成材学生的眼神看向有希。

「Nut，你认为『空蝉』是在什么状况使用的术法？」

「状况……？」

从没想过的这个问题，使得有希露出困惑表情。

这个反应对于黑川来说似乎不及格。

「得从这里开始吗……」

他轻声抱怨。

「不只是忍术，任何技术都有长处与短处。某些状况可以活用长处，某些状况会暴露短处。到这里听得懂吧？」

有希没什么自信地点头。

「那么『空蝉』的长处与短处是什么？」

黑川乘胜追击般继续询问。

「就算你突然这么问……」

有希一脸不知所措，视线游移不定。这副模样就像是孩童，和有希的外表莫名相配。

黑川不再抱怨。

「不必编什么理论，说说你自己的感觉。」

「我的感觉……」

有希像是要窥视自身内侧般闭上双眼。

「长处是……在闪躲敌方攻击的同时，可乘著敌方的『虚』，打造出反击用的破绽。」

有希就这么闭著眼睛，回答黑川给的课题。

「正确答案。那么，短处呢？」

「效果只能维持短暂时间……不对，不是这个。」

一度得出的答案，有希主动收回。

她闭著眼睛所以不知道，不过黑川在她面前满意点头。

「只能用在奇袭……吗？面对预先提防『空蝉』的对手就无法乘虚而入，只会成为迅速的回避招式。」

「大致算是过关吧。」

黑川给出及格分数。

有希不经意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睁开双眼。

「『空蝉』是在瞬间的攻防才会发挥真正价值的术法。内心确信已经打倒敌人时，才会产生有机可乘的『虚』，就像刚才的你那样。反过来说，对于预先提防幻术的对手就没什么效果。」

「意思是魔法的『空蝉』会因为发动术法的准备动作引起敌方警戒吗？」

「不只是对方知道『空蝉』这张底牌的状况。攻击正要发动某种术法的敌人时，不能只是确认攻击是否命中，直到确认真正打倒敌人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这就是所谓的『残心』。」

「确实……」

「所以依照我个人的论点，『空蝉』必须能在一瞬间判断是否使用，否则不算是真正的炉火纯青。如果准备时间超过半秒，就真的只是令对方佩服的魔术。除了出自极少数的达人之手，不然古式魔法『空蝉』都只是一种娱乐表演。」

「能在瞬间完成幻术的魔法师屈指可数是吧。」

有希露出佩服的表情点头。

旁听两人交谈的文弥以愉快的声音开口。

「对了！黑川，有希修行的第一个课题，要不要就让她学会『空蝉』？」

「少主，这是好主意。」

黑川也愉快地扬起两边嘴角。

「那么Nut，这是少主的命令。要让你在一个月内学会『空蝉』。」

有希以忿恨的眼神看向文弥。

「……反正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吧？」

文弥维持笑容点头。

要在短短一个月内学会一种「术法」，而且是刚才在面前展现的高阶「忍术」。很清楚这个要求多么强人所难的有希不禁垂头丧气。

[2]

隔天的十一月十一日，星期日。

有希与奈穗一大早就出门，前往不同的目的地。

有希搭「电车」往西，奈穗先前往机场。奈穗将在那里和文弥雇用的射击教官会合。

（枪啊……我做得到吗？）

奈穗当时充满干劲回应文弥，不过一回到有希的公寓，她内心就充满不安。

老实说，奈穗在枪枝这方面并非完全外行。

在四叶家的训练设施被培育为战斗魔法师时，也上过全套的枪枝入门课程。

而且说来遗憾，奈穗没什么素质。枪枝的基本使用方式，她和其他孩子学得一样快，不过教官早早就说「你没天分，去练习别的武器吧」将她放弃。

（但我吊车尾的不只是枪。）

奈穗自觉差点沉入负面思考的泥沼，用力摇了摇头。

（时间差不多了吧……教官有来吗？应该会主动对我搭话才对。）

就在奈穗如此思考的这个时候……

「奈穗。」

被叫到名字的奈穗转过身来。

「姊川小姐……」

向奈穗搭话的是「Anny」姊川妙子。

（担任教官的是姊川小姐啊……）

虽然感到意外，却不太惊讶。

或许奈穗在潜意识的部分已经猜到这个进展。

「刚才那么用力摇头，怎么了吗？双马尾很像波浪鼓喔。」

妙子如同开玩笑般朝她一笑。不，或许不是「如同」，真的是用来缓和气氛的玩笑话。

「波浪鼓？」

如果是玩笑话，那么很遗憾地不了了之。

「你不知道？是一种用来哄婴儿的玩具。」

「不知道。」

奈穗听不懂「波浪鼓」是什么。

「是一种小小的鼓，两侧以细绳挂著鼓锤……不，算了。」

妙子在中途停止说明，是觉得「解说对方听不懂的玩笑话只会冷场」……总之，这算是妥当的判断。

「？」

不过奈穗露出诧异的表情。

「那么，我们走吧。」

妙子出示两张机票，带头踏出脚步。

「啊，好的。」

奈穗立刻跟在她的身后。

奈穗还以为要直接上飞机。不过妙子前往的地方是机场内的服装店。

「那个……姊川小姐？」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因为我拿到很多预算。」

「我有带换洗衣物啊？」

黑羽那边说过训练要穿的衣服会由他们准备，不过考虑到训练期间不会只有一周，奈穗在行李箱多塞了一些换洗衣物。由于重视件数所以缺乏种类，不过这趟不是去玩的，所以奈穗认为这样就够了。

「可是你穿这样，下机的时候应该会冷。」

不过妙子的反驳超过奈穗的想像。

「请问……要去哪里？」

「北海道。」

「…………」

目的地比奈穗预料的远很多。

◇　◇　◇

『要在哪里修行？』

『麻烦往西走。』

昨天听到这句话，有希以为要在琵琶湖南方修行，具体的地名是甲贺，因为她得知担任教师的黑川是甲贺流的忍者。

不过到了今天早上，她接受指示前往的地点是渥美半岛的基部，县市名称是「丰桥市」。

（明明要进行忍术修行，为什么非得来到这种地方？）

有希感到不满，应该说感到诧异。

出远门本身没什么好辛苦的。有希虽然不是活跃于全球的超热门杀手，却也曾经因为亚贸社的工作而远征。而且不只是首都圈近郊，西到福冈东至盛冈，她经历过每次约半个月到一个月的出差生活。

她在意的是「要修行的话不是哪里都可以吗？」这一点。

只过，在猜测目的地是甲贺的昨晚，她不是在想「哪里都可以」，反而抱持著「甲贺啊……是什么样的地方呢？」这种期待，所以她也意外地爱跟风。

不过，这个疑问在她出站没多久就消除了。

「有希小姐，欢迎。」

车站前方，大约是高中生年纪的美少女向有希搭话。

「……记得是亚夜子小姐？」

少女对这名少女有印象。

「你居然记得我耶，明明只在半年多前见过一次面。」

一反字面上的意思，亚夜子的语气是「你当然记得」的感觉。

实际上对于有希来说，亚夜子是不能忘记的对象。她是有希实质上的老板──文弥的姊姊。

「那时候，那个……对不起。」

而且有希上次袭击了这名对象。虽说「那时候」是被当时任务目标的女教祖操控了内心，但她对雇主家人动武的罪过不会因而消失。这在法庭或许会因为「无责任能力」而免责，不过在有希的业界，行为与结果就是一切。

原本必须立刻谢罪才行，有希却一直拖到今天的这一刻。这个事实也沉重压在有希内心。

「咦？没关系喔。毕竟我知道当时的内情，也没有实际受到什么损害。」

满不在乎的这段回应，使得有希就这么低著头因为屈辱而发抖。正如亚夜子所说，那场战斗是有希单方面受创，也可以说是「被玩弄在手掌心」。

然而要是结果相反，当时的「背叛」不知是否会被原谅。自己被「打倒」反而幸运。有希以这种想法平复心情。

有希抬头的时候，已经完全回复镇静。

「如此宽容的话语令我感激不尽。话说回来，你……更正，您为什么在这里？」

「学校放假，所以我来接你。与其由一群看起来有问题的男人带路，有希小姐由我陪同比较自然吧？」

有希的外表年龄比实际年龄小。她现年十九岁，但穿著今天这种便服，看起来只像是高中生年纪。像这样和亚夜子面对面，在别人眼中应该是同班同学或同校的学姊学妹吧──顺带一提，亚夜子比较像学姊。

「或许没错啦……难道您住这附近？」

听到有希的问题，亚夜子露出深感意外的样子。

「哎呀，文弥没说过吗？这里是我们的家乡。」

「『我们』是指……黑羽家？」

预料之外的事实，使得有希音调拔尖。

「是的，老家在市内。」

「……这就是原因吗？」

「你该不会在想，明明只是修行，为什么要特地离开东京来到这种乡下地方吗？」

「……我并没有觉得是乡下地方。」

内心几乎被完全说中，总之有希先掩饰这部分。

亚夜子只是露出微笑，没有深入追究。

◇　◇　◇

若宫收到文弥的连络，是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一的事。

『让你久等了。』

即使文弥在视讯画面一开口就突然这么说，若宫也没能立刻想到是什么事。

『终于决定你的教师人选了。』

听到这句话，他终于想起自己在等什么。

「……决定了吗？」

若宫讲得像是等待这个消息已久，但这段不自然的停顿是他掩饰时的致命关键。

『……难道你忘了？』

「不，没这回事。」

若宫连忙否定，不过画面中的文弥眼神明显不相信。

『……哎，算了。反正是在专心研究那份资料吧？』

「我丢脸了。」

若宫断然低下头。

『没关系，你看到忘我也在所难免。』

文弥很乾脆地接受若宫的谢罪。

此外，「那份资料」是黑羽家所调查，关于「魔兵研」余党的资料。若宫成为黑羽部下时提出的条件就是这个。

他设定为复仇对象的「魔兵研」相关人员不只是多中与米津，还对其他数名军官与技术人员下手。

但是直到不久前的若宫是独行杀手，某些对象实在是无从著手。不只是单纯因为戒备森严，某些案例是连消息都掌握不到。

文弥当成「雇用契约」的订金提供这份报告，上面甚至记载了这种现况不明的「重要人物」相关情报。若宫埋首研究到忘我，或许正如文弥所说是「在所难免」。

『回到正题吧。愿意指导你的人选敲定了……若宫，你运气超好。』

「怎么无缘无故说我运气好？」

对于文弥深有所感说出的这段话，若宫表示疑惑。

『话说若宫，你对自己的外表有什么坚持吗？』

唐突的这个问题，使得他的疑惑愈来愈深。

「……不，没特别坚持。」

『发型也是？』

「头发怎样都没差。」

若宫不懂这么问的意图，满不在乎地回答。

『那太好了。』

「太好了？……喂，头发跟我的训练有什么关系？」

『答应让你修行的人是……更正，场所是九重寺。』

「九重寺？我听过这个名称。」

『如果我说「九重八云大师的寺庙」，你心里有底吗？』

「你说九重八云？那位九重八云要带我修行？」

『你终究知道九重大师的名字吗？』

「即使是我，好歹也知道当代最强忍术使的大名。」

九重八云。如若宫所说，号称「当代最强忍术使」，也是别名「果心居士再世」的幻术使。在魔法师之间，尤其在黑暗世界居民之间，被喻为「不知道这个名字就是井底之蛙」的名人。

『我找达也哥哥商量你的事，他就帮我拜托九重大师了。你也要感谢达也哥哥喔。』

「你说的达也哥哥，是使用超强『术式解体』的那个人吗？」

『一点都没错。若宫，他是你应该设为目标的巅峰。』

「……真想见他一面。」

若宫不是说客套话，而是由衷感慨低语。

『达也哥哥也会去九重寺练武，或许你迟早见得到他吧……对了对了，实际训练你的不是九重大师而是徒弟，好像叫做「卷云」。不过毕竟是大师亲自指名，场所又是九重寺，所以大师肯定也会偶尔看看你的修行喔。』

「光是能接受间接的指导就够了。」

『是吗？那就好。』

文弥满意点头，接著露出坏心眼的愉快笑容。

『话说回来，大师提出了一个条件。』

「条件？我做得到吗？」

『当然。』

「……具体来说是什么条件？」

文弥在画面中露出的「美好」笑容令若宫在意，他战战兢兢询问。

『并没有那么困难喔。大师说只要形式上就好，在收留你的这段期间，希望你可以出家。』

「出家？」

若宫的声音高了八度。总之，这也在所难免吧。

「意思是要我当和尚？」

『只是一种形式。』

「……如果是要我停止报仇，那我拒绝。」

『我说过只是一种形式吧？九重大师不会讲这种话。』

「换句话说是要我剃光头穿袈裟？」

『喂喂喂，若宫，刚出家的小和尚不可能有资格穿袈裟吧？总之先剃光头肯定就够了。你放心，必要的物品那边好像都会帮你备齐，你只要双手空空去九重寺就好。』

「──知道了。要我什么时候过去？」

若宫以认命的表情询问。

『明天上午十点，场所我寄地图给你。』

「知道了。」

──就这样，若宫拜九重八云为师。

[3]

二○九六年十二月十五日，星期六将近正午时。

有希、鳄冢、奈穗以及若宫等四人，被叫到上次那间饭店的餐厅。

有希比指定的时间晚到五分钟。她被带进包厢一看，另外三人已经就座。

「有希小姐，您好慢。」

「我是最后一个啊。奈穗你是搭飞机出远门吧？我以为你才会迟到。」

「我和有希小姐不一样，会严守时间。」

「那还真是抱歉啊。所以你什么时候到的？」

「……我昨天就住在这间饭店。」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是我按照指定的时间准时来餐厅喔！」

「这可以拿来炫耀吗？」

两人无意义的口角，因为文弥抵达而中止。

「大家都到齐了啊。」

一边这么说，一边和众人同桌而坐的文弥（他们围坐的是圆桌）瞥向若宫，低调露出微笑。

「若宫，挺适合你耶。」

大概意识到著装要求，若宫和上次截然不同，穿著灰色西装。所以那颗光头格外大放异彩。

「谢谢，我也觉得不差。」

「……Ripper，你怎么了？简直和一个月前判若两人吧？」

正如有希所说，若宫的变化不只是发型，不但用词语气去掉粗暴的部分，举止也增添沉稳气息。

「我这样的人还有待努力，不过如果在各位眼中多少出现变化，都是多亏了师父的指导。」

整体来说，他透露出一个月前看不到的谦虚风范。

「简直像是出家人……」

奈穗这句话虽然无心却一语道破。

「喂，文弥。你把这家伙扔去哪里？」

「可以进行『术式解体』修行的地方。」

有希问话的语气像是逼问，但文弥心平气和承受。

「彬彬有礼是好事，不过崇尚道德到最后变得无法杀人，那就本末倒置了吧？」

「不必担这个心。」

鳄冢提出的担忧，由若宫本人断然否定。

「人不会这么轻易改变。我现在依然是杀手，和以前一样是复仇者。」

「……我还是觉得你变了。」

有希轻声说出的这句话，恐怕会让话题陷入回圈。

「差不多可以了吗？」

文弥斩断这个走向。

「我从修行场所那里得知三人已经各自完成课题。总之先说声辛苦了。」

对于文弥的慰劳，奈穗回应「谢谢」低下头，若宫也将双手放在膝盖行礼。

「既然是『总之先说』，你还想要我们做什么吗？」

唯独有希以厚脸皮的态度询问文弥。

「『还』？有希，你说这什么话？」

「什么意思？」

文弥以傻眼表情看过来，有希不禁摆出找碴态度。

「这一个月的修行，是为了让你们学会工作所需的技能。是为了你们自己而做的事情，不是工作。」

「那么，接下来终于要下达工作『命令』了吗？」

有希出现可能会乱说话的徵兆，鳄冢先发制人，如此询问文弥。

「嗯，要首度向你们团队提出工作『委托』。」

原本轻松的气氛一口气紧绷。最缺乏紧张感的有希，率先改为专业人员的表情。

「说给我们听吧，目标是什么？」

「不用这么使劲，第一次应该也得确认团队默契，就先请你们小试身手做个简单的工作吧。」

听到文弥这么说，有希也没放松心情。依照至今的「实绩」，即使文弥说是简单的工作，她也无法照单全收。

文弥不在意有希的这种态度，以放松的态度说下去。

「有希，你记得五月初解决的人口买卖事件吧？」（注：请参照《司波达也暗杀计画》第二集〈某愚者的消失〉。）

「嗯，我没忘。」

「国内好像出现新的管道，再度接连发生掳人案，受害者是拥有魔法天分的少女。」

「输出地点也一样？」

「一样。」

「又要我们袭击并且毁掉交易现场？但这不是警察的工作吗？」

「算是吧。和上次不同，我们不必介入。但你不觉得这是好机会吗？」

「刚好适合成为测试我们的对手？」

文弥露出笑容点头。

「『根来众』涉入这场交易。但我们没查明究竟是之前的余党还是其他势力。」

「那些家伙吗……确实适合当成测试实力的对手吧。」

有希改以积极的态度面对这个委托。

「有希是这么说的，你们呢？」

首先回应文弥问题的是若宫。

「这是文弥大人的命令，当然要照办。」

「我也是。会遵照命令行事。」

奈穗也随后接话。

「我要怎么做？交易的时间与地点都已经查出来了吧？」

鳄冢以接下委托为前提询问文弥。

「请你负责作战拟定与现场指挥，好好管控他们三人吧。」

「知道了。」

文弥回答之后，鳄冢行礼表示允诺。

「OK。那么，来说明具体内容吧。时间是后天，十二月十七日晚上十一点，地点是鹿岛港的……」

[4]

两天后，十七日晚上十点三十分。

奈穗位于鹿岛港设置的门式起重机上──不是驾驶座，而是吊挂起重机的门式结构钢骨上。

爬到这里不费奈穗的吹灰之力。她虽然没达到「樱系列」要求的水准，以魔法师来说却不是瑕疵品。即使不足以称为一流的战斗魔法师，也高于实作魔法师的平均等级。

此外，她使用「闪忆演算」是要隐瞒魔法师身分，只要使用CAD就能正常发动魔法。以重力控制的魔法消除自己与行李重量，改变重力方向「步行」爬上陡峭钢骨，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好……好冷！）

只是十二月的寒风令她差点说出丧气话。

奈穗充分做好防寒对策。以魔法防寒会持续产生行使魔法的反应所以不能用，所以弥补用的防寒物品准备周全。为了避免妨碍狙击，衣物厚度只令她大了一圈，不过布料夹入一层隔热素材的连身工作服牺牲透气度，换来更胜于毛皮大衣的保温功能。脸上也以面罩与护目镜完全防护。

而且她这个月接受狙击训练的地点是冬季的北海道。客观来看，气温比这里低得多，风也和这里差不多强，那边的风还带著雪花。

不过，会冷就是会冷。或许心情层面的原因比较强烈，但是在高于地面一百公尺的钢骨上方毫无遮蔽物承受冬季海风，会觉得酷寒穿透隔热层渗入骨子里。

（想太多了，想太多了……）

奈穗像是念咒语般在内心复诵，试著将注意力从寒冷移开。

（这不重要，得工作才行。）

她打开迷你尺寸的三脚架，安装机械式望远镜，然后从望远镜拉出一条线插入护目镜端子。

护目镜的视野变成透过望远镜看见的视野。

依照黑羽的调查，人口买卖的走私船在旁边的码头靠岸。水平距离六百公尺。她所在的门式起重机是这区域的制高点，没有遮蔽视线的物体。

（掳走的女生们关在那里吗？）

奈穗发现有座仓库门口由双人组监视著，所以如此推测。双人组身穿保全公司的制服，不过说起来在二十一世纪末的现代，人类在这种时间站岗太可疑了。

（……像是他们那样，乔装真的有意义吗？还是说，保全公司也是同伙？）

奈穗操作望远镜，将照片档案传送给鳄冢，改变镜头方向。

（敌方的狙击手……啊，有了有了。）

奈穗听有希说过，在上次的工作，「根来众」的狙击手躲在起重机的驾驶座，她将镜头转向旁边码头门式起重机的驾驶座，轻易找到敌方的射手。

（这是狙击手擅长的行动模式吧。我也得小心才行。）

将行动模式被看透的风险铭记于心，将敌方狙击手的位置牢记在心。

奈穗右脚跪下，从放在左膝前方的背包取出硬式枪盒。

打开枪盒，迅速组装收在盒子里的狙击枪。奈穗接受妙子彻底训练，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也能迅速正确地进行枪枝的组装与收纳。

最后安装照准器，从照准器拉出管线取代望远镜的管线。步枪的照准器连接护目镜，视野浮现十字标线。

奈穗以单脚跪射的姿势架起狙击枪。

（嗯，可以。）

瞄准距离最近的敌方狙击手，得到可以命中的手感。

经过一个月的特训，她达到能让感觉和结果一致的水准。

奈穗左手放开枪，以指尖轻叩左耳安装的通讯机，发出「准备完毕」的讯号。

◇　◇　◇

有希和若宫搭档，在仓库暗处等待走私船抵达。有希上次潜入被抓的少女们之中，不过这次要测试新团队，她刻意不玩弄计策选择强行攻坚。

已经看得见船影。从确实接近的灯火判断，应该会在五分钟内靠岸。

有希看向左手腕的手表。

时间是晚上十点五十分。比之前从文弥那里听到的时间早一点。不，文弥说「交易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加算固定船只花费的时间与登陆所需的时间就准时了。

有希看向若宫。

察觉她视线的若宫点了点头。

这是表示「按照预定时间动手，不提前进行作战」的意思。

有希看向若宫并不是基于「现在就动手吧」的意图，反倒是想确认他是否焦急。

不过有希性子没那么急，即使刚合作的搭档有所误会，她也不会逐一指摘。

以有希的想法，刚搭档就能以视线沟通比较令她发毛。

她不发一语轻轻耸肩，回头监视目标。

卖方已经下车在等待买方。

◇　◇　◇

穿著警卫制服的男性，将「商品」的少女们带离仓库。

少女人数刚好十人。不到上次的一半。大概是以往负责人口买卖的极道人员死亡，导致「调度能力」下降吧。

鳄冢以有希预先安装在仓库墙壁的针孔摄影机看著这幅光景。

「Nut、Ripper，听得到吗？」

『听到了。』

『讯号清晰。』

车用音响的喇叭清楚播放有希与若宫的声音。看来如若宫所说，收讯状态很好。

「看得见买方的身影吗？」

说来可惜，贴在仓库的超小型摄影机无法看得这么详细。

『……啊，现在下船了。人数……满少的，八人。』

『甲板看得见十人左右的人影，户外看得见的场所没人拿枪。』

有希的回答由若宫补充。

「收到。我认为不必提防船上的步枪或冲锋枪喔。」

『根据是？』

听到鳄冢这番话，有希立刻反问。

鳄冢这么说当然不只是要两人宽心。

「Nut在五月毁掉的『交易』，好像也在警界成为相当大的问题。不只如此，去年十月才发生『横滨事变』，开进领海的外国船以及离开领海的本国船，相关的临检措施明显强化。只是手枪程度就算了，大型枪械是带不进来的。」

『没检查离开领海的外国船，不就是放水了吗……？』

「大概是人手不足吧……不提这个，Nut，差不多要开始了。」

鳄冢结束闲聊，也将奈穗加入连线。

「Nut偷袭买方之后上船镇压。Ripper瘫痪卖方之后，也前去歼灭剩余的买方。Shell，开始狙击。」

『知道了。』

『收到。』

『我知道了。』

三人回应确实收到指令。

鳄冢关闭无线电的传讯功能。

◇　◇　◇

「那么，我先走了。」

有希告知若宫之后发动「隐形」。和黑川修行之后，她的「隐形」更上层楼。在若宫眼中，有希彷佛在剎那消失。要不是在九重寺磨练过知觉，若宫将会就这么看不见还在眼前的有希吧。

若宫再度认知有希「存在」的下一瞬间，有希真的从他面前消失。

第一步就以最高速起跑的有希，就这么消除气息与脚步声突击「买方」的外国黑道。

「咕？」「叽！」「咳哈……！」

黑道的生命逐一被收割，只发出惨死的哀号。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率领走私集团的男性──「卡斯提Jr.」以带著恐慌的声音大喊时，有希已经留下三具尸体穿越现场。

买方产生的混乱也传染到卖方这边。

「狙击手！看得见袭击的敌人吗？」

掌管卖方人员的男性（叫做「内藤」）呼叫预先部署在高处能眺望这个码头的狙击手，想要确认状况。

「…………」

但是，呼叫的无线频道没有回应。

「津川！辻！熊谷！谁都好，快回话啊！」

内藤以尖锐声音朝无线电怒骂，但是依然没回应。

继卡斯提Jr.之后，内藤也陷入恐慌。

◇　◇　◇

奈穗扣下量身打造给她专用的狙击枪扳机。

护目镜连接照准器映出的视野里，又有一人无从抵抗就丧命。

（这就是最后一个吗……）

至此，奈穗解决的敌方狙击手共六人。射出的子弹共六发。

没发现其他狙击手。

奈穗没受到任何一发反击，就将敌方的狙击部队全数消灭。

（吊车尾的我，居然可以表现得这么好……）

对于这个结果，奈穗不是谦虚而是吃惊。

（步枪与魔法的组合，原来这么方便啊……）

她之所以没被反击，是因为敌方掌握不到她的位置。

或许敌方甚至没察觉同伴遭受狙击。

一般来说，枪击的副产物会高声主张射手的位置。

也就是声音与光线。

只不过光线──枪口焰这部分，奈穗使用枪身较长的步枪，没成为太大的问题。

此外，声音这部分也因为消音器性能提升，得以明显抑制发射声。

然而子弹超越音速击发所产生的冲击波，在物理法则上无从处理。只要子弹在空气中飞翔，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

将子弹速度压到音速以下就能回避这个问题，但是在短距离的枪击就算了，在长距离的狙击难以达成。要是降低子弹速度，有效的射程距离就会缩短。

不过加上魔法这个要素就另当别论。

奈穗的狙击枪内建CAD。这种武器叫做「武装一体型CAD」或「武装演算装置」，是魔法师使用的武器。

储存在CAD的启动式是「惯性增幅」与「音波阻断」两种。不是将两个启动式记录在单一CAD，是将两个特化型CAD安装在单一的武装演算装置。「音波阻断」可以完全阻断弹药灰烬产生的发射声，「惯性增幅」是在三秒内增幅子弹与枪本身的惯性。

即使子弹发射之后的惯性质量「经由魔法」增大，重量──作用于子弹的重力大小也不会改变。结果就是和惯性质量成反比又和重量成正比的重力加速度降低（一般来说，惯性质量增大＝重量增大，所以重力加速度是固定的），就算使用次音速子弹，描绘的弹道也和超音速子弹相同。

弹道相同，却没产生冲击波。次音速子弹同样会产生风切声，但是和超音速子弹的冲击波比起来是完全不成为问题的程度。

藉由魔法的并用，奈穗实现了几近完美的「无声狙击」。

（姊川小姐，谢谢您……）

并用魔法的这种「无声狙击」，构想来自本次担任教官的妙子。妙子一直苦于射击声会暴露狙击手的位置，从以前就在思考这个对策。

无法使用魔法的妙子，没能让「无声狙击」成真。但是这次收了奈穗这个学生，实际证明她的点子是对的。

妙子肯定也会对学生的战果满意吧。

◇　◇　◇

确认完全没人狙击有希之后，若宫也从仓库暗处冲出来。处于恐慌状态的内藤等人，直到若宫接近过来都没察觉。虽然比不上有希，但若宫也在这个月的修行提升了隐藏气息的技术。

「什么人？」

内藤的手下认知到若宫的时候，若宫已经将所有人纳入眼前十公尺的半径范围。

「干掉他！」

即使陷入恐慌，终究是根来忍者的一员。听到内藤的命令，四名手下同时拔出手枪。

若宫见状暂时停下脚步。

同时举起左手向前。

包括内藤在内，所有人将枪口朝向若宫。

下一瞬间，若宫的左手掌发出耀眼的光辉──在内藤等人眼中是如此。

他们不禁以没握枪的手保护眼睛。然而说来神奇，「光辉」依然刺痛他们的「眼睛」。

若宫右手「出现」四把投掷匕首。简直是以变魔术般的手法取出暗藏的匕首。

他在呼吸一次的时间接连射出四把匕首。

所有匕首精准命中内藤四名手下的右手。可惜其中两把只割伤皮肤就掉在码头的水泥地，不过四把手枪同时发出声音落下。

内藤将保护眼睛的左手放下。折磨视觉的神秘「光辉」终于消失。然后他看见四名属下的武器都被击落。

内藤默默重新将手枪朝向若宫。

但是在这个时候，若宫的左手已经再度朝向内藤。

「风」的炮弹袭击内藤的心窝。

内藤的衣服晃都没晃一下。

但他确实受到伤害而跪地。

造成内藤目眩的光辉，导致内藤跪地的痛楚，都来自若宫射出的想子弹「发劲」。

若宫师事的「卷云」是九重八云的高徒，也是「发劲」的达人。卷云精通的不只是让运动机能麻痹的发劲，还能针对五感──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分别以发劲给予幻觉伤害。

在现代魔法，名为「幻冲」的无系统术式，在技术上和这种「发劲」类似，不过「幻冲」只能给予虚幻的痛楚。卷云的技术多么卓越可想而知。

若宫向卷云学习三种发劲，分别是造成目眩的发劲、刺激触觉的发劲，以及最重要的──麻痹运动机能的发劲。虽然还没达到完全学会的程度，不过已经获得暂定的认可，达到「总之派得上用场」的等级。

以刺激触觉的发劲，也就是现代魔法所说的「幻冲」让内藤跪地之后，若宫再度奔跑起来。战斗还没了结，若宫没有悠哉到高姿态观察战况。

他首先袭击刚才发射匕首造成伤害的四名内藤手下。

挥出大型刀，接连割开他们的喉咙。

这些手下也有人想以藏在衣袖底下的装甲挡下若宫的砍劈。

不过若宫的刀将陶瓷板装甲连同手臂砍断，就这么割破敌人的喉咙。这是他拿手魔法「高频刃」的威力。

若宫以一分多钟割开四人的喉咙，夺走他们的性命。

真的是符合「开膛手Ripper」之名的暴力。

双脚跪地目击这副惨状的内藤脸上失去血色。

这样下去，他只会跟著部下归西。大概是这份危机意识超越虚幻的痛觉，内藤举起右手，枪口朝向若宫。不过这个动作缺乏速度。

在内藤扣下扳机之前，若宫就跑到他的侧边。

内藤脖子划出一条红线，猛然喷出鲜血。

若宫没有因而停手。

还有一半，目前只不过杀了「卖方」。还有「买方」的菲律宾黑道。

若宫再度开始突击。

◇　◇　◇

若宫朝著根来忍者（但他们是不会使用魔法的那种「忍者」）发射匕首的时候，有希已经进入走私船。

舷梯当然有人看守。但是看守的黑道小卒直到临死之前，不，或许即使死后都没发现有希。有希真的是化为影子，或是化为没有实体的鬼魂冲到敌人跟前。

爬上甲板的有希见人就挥刀。不像若宫凭著威力砍断，是确实刺穿要害的暗杀术。

甲板上有十二名菲律宾黑道，不过直到同伴的三分之一，也就是四人被杀之后，他们才察觉有人袭击──而且到了这个时间点，也完全没人发现敌人是女性。

不过总之正遭受某个娇小人物的袭击。认知这一点的他们同时拔出手枪，瞄准跑遍甲板的人影。

这些黑道分子训练有素。半年多前来到日本采购，包含前任首领的所有成员都没返回，他们应该也没忘记这件事吧。他们的实力达到可以担任佣兵的水准。

不过交相飞窜的子弹，没有任何一颗捕捉到有希。开这么多枪都没打中自己人的熟练度值得赞赏，但是有希的能耐更胜一筹。

真面目不明的袭击者从正前方冲过来，黑道以枪口瞄准扣下扳机。

距离约两公尺，近到无从落空。

事实上，这名男性发射的子弹命中娇小的人影──没喷出肉屑或血花就空虚穿过。

不是贯穿。

是「透过」。

而且在下一瞬间，男性被对方从背后割喉丧命。

这是有希在上一份工作对仲间杏奈施展的招式，超高速移动产生残像的分身。

在忍术的二度修行中，黑川给有希的第一个课题，就是随心所欲熟练施展这种「分身术」。

黑川说如果有希做得到这一点，就能成为超越他的「空蝉」高手。听他这么说的有希乖乖进行这个课题。

那时候的超高速运动来自特殊的亢奋状态，也就是俗称的「火灾现场的蛮力」，不过有希在一个月的修行期间剩下三天时，终于完成这个课题。

成果就是她习得了只用残像当成替身的新次元「空蝉」。

有希袭向新的「猎物」。

看得见敌方将枪口瞄准过来，扣下扳机。

由有希主动控制的危机意识不是激发恐慌，而是激发更上层楼的异能之力。

以瞬间的超加速变换方向。

发射的子弹贯穿有希留在原地的残像。

这时候有希已经绕到敌人背后。

刀子一捅。

猎物成为尸体无力倒下。

枪击愈来愈激烈。

瞄准的准确度成反比下降，开始误伤自己人。

即使在这个状况，有希依然老神在在。

不过，她没大意。

也没自满。

有希确实逐一宰杀。

船上的黑道无人幸存。

[5]

二○九六年十二月十八日，下午七点。

有希、鳄冢、奈穗与若宫等四人受邀享用东京都内某知名餐厅的晚宴。虽说是邀请，却没有主办人。这是来自文弥的奖赏。

此外，虽说是晚宴，却也不是拘谨的套餐，是轻松享用的合菜。

「这次各位辛苦了。文弥大人也夸奖说『这是可以满意的结果』。」

玻璃杯倒入饮料之后，鳄冢传达文弥的讯息。

「他说今后也期待我们的活跃。」

鳄冢以「乾杯」两个字结束短短的致词，四人喝光杯中饮料之后开始用餐。

「『今后』吗……下次的工作应该不像这次这么简单吧。」

「有希小姐，请不要乌鸦嘴。您这样是插旗喔。」

奈穗抗议的语气并不犀利。虽然没有浅显地表现在态度或表情上，不过这份工作也算是长达一个月艰辛特训的毕业考，顺利完成工作应该令她乐不可支吧。

「不过有希说的也有道理。」

若宫不是以「Nut」而是以「有希」这个名字称呼，并不是因为交情变好，是因为这不是在工作。另一个原因在于这里不是完全的包厢，此时以代号称呼才叫粗心。

「这次的工作不难。」

「确实是这样。」

对于若宫这句话，奈穗没说「又在插旗」坏了他的心情，而是以开朗的语气附和。

「老实说，我也觉得没有挑战性。」

奈穗轻声说出的感想，使得鳄冢露出苦笑。

「客观来看，并不是这么简单的工作喔。之所以觉得『没有挑战性』，是因为各位的实力突飞猛进。包含长达一个月的特训在内，各位真的辛苦了。」

鳄冢的称赞使得奈穗害羞地腼腆一笑。不只奈穗，有希与若宫也露出暗喜的表情。

「这么一来，下一份工作应该也不用担心了。」

不过鳄冢慰劳之后的这句话，使得三人表情紧绷。

「喂，Croco……」

大概是基于长年的习惯，唯独有希以代号称呼鳄冢。

以责备的语气称呼。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不过下一道指令来了吗……？」

「嗯，收到指令了喔。」

鳄冢一副理所当然般的表情点点头。

「文弥大人不是说过吗？这次的工作是『小试身手』。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上头指定下一份工作要在『年内』完成。事不宜迟，明天就著手进行吧。」

有希、若宫与奈穗三人，像是预先说好般一起垂头丧气。

[完]

第三卷 后记

为各位献上《司波达也暗杀计画》第三集，各位觉得如何？看得愉快吗？

这本第三集在官方网站以〈Ripper vs 石化之魔女〉这个副标题连载，不过原先在第二集只出现名字的角色成为敌方的重要角色「石化之魔女」登场。看来我这个作家是将旧刊的设定与剧情连结起来建构故事的类型。如果有读者不清楚最后那场战斗为何成为那种结果，劳烦务必回头阅读第二集。拜托各位了。

本集比较长的那篇是和〈古都内乱篇〉同一时期的剧情。虽然这么说，但是剧情几乎没有和〈古都内乱篇〉交集，顶多只有文弥说过「在忙别的事情」而已。正传《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的角色没有活跃，从这一点来看，这本第三集或许算是最像外传的故事。

在此，我想说明本系列今后的展开。

正如第二集后记也提过，《司波达也暗杀计画》会配合《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的完结而告一段落。依照现在的预定，本系列的第四集出版之前，《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就会完结，所以《司波达也暗杀计画》会在这本第三集告一段落。

话说回来，我从刚才就没对《司波达也暗杀计画》使用「系列完结」这个说法，不知道各位是否察觉？是的。《司波达也暗杀计画》会在第三集告一段落，不过我打算让有希的故事换个标题以崭新的形式开始。但还不确定会以书籍形式出版，还是只当成官方网站的内容提供给各位。

短篇〈Nut＆Ripper〉定位为这部「外传之外传」的新系列序章。在己方阵营加入新角色也是为了新系列的布局。在这之后……我会努力不让企画作废。

那么，感谢各位陪同我一起走到这里。

（佐岛 勤）

第三卷 插图